熊周堡的酒癮還真不是一般的大,酒量也同樣過人。
服務員放下菸酒小吃,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
包間內瞬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既然熊周堡有意喝酒,賀時年便順勢陪同。
熊周堡端起酒杯,笑著說道:「來,先整點有度數的,這樣聊天才有滋味。」
「香菸、好酒、好茶,人生標配,缺一不可。」
說完,熊周堡直接一飲而盡,還享受地砸吧了一下嘴巴。
賀時年抬杯與他輕輕一碰,學著熊周堡的模樣,仰頭一飲而盡。
熊周堡咂了咂嘴,朗聲大笑。
「時年老弟,你今晚專程找我,肯定不只是單純喝茶敘舊這麼簡單。」
「直說就好,在老哥面前不用藏著掖著,有什麼儘管說。」
賀時年放下酒杯,神色端正:「我回來這兩天,聽到了一些關於棚改事件的訊息。」
隨後,他將從吳玉濤那裡了解到的情況,簡明扼要地複述了一遍。
「熊老哥,整件事說到底只出了一條人命,而且外界傳言死者是急性心梗突發離世。」
「按理說,這種事故只要足額賠償、妥善安撫,再加上文華州委刻意壓控,完全可以內部消化,根本鬧不到省里去。」
熊周堡聞言點頭:「我就知道你找我,肯定是為了這件事。」
「這件事表面看著是意外事故,實則內里另有乾坤,根本不是傳言那般簡單。」
「外界說死者是突發心梗身亡,實際上,人是被活活打死的。」
賀時年瞳孔微縮,滿臉錯愕:「被打死的?這怎麼可能,未免太過匪夷所思了。」
熊周堡語氣凝重,緩緩解釋:「這些年,征地拆遷引發的干群糾紛屢見不鮮,早已不算稀奇。」
「普通群眾只要補償到位、安置妥當,沒人願意無端鬧事、以身犯險。」
「這次的衝突對峙,根本不是老百姓主動挑起的。」
「根據我的調查,最先帶頭對抗政府工作人員、煽動鬧事的,是一批社會閒散人員。」
「正是這批人在人群里刻意帶節奏,再加上部分心存僥倖、欲求不滿的釘子戶跟風造勢,才一步步激化了拆遷方與普通群眾的矛盾。」
「而且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死者的死並非意外,是有人刻意為之,目的就是把這件事徹底鬧大、鬧炸。」
包間內別無他人,二人交情深厚,賀時年也不再避諱,直接點出了核心人物。
「郎國棟到底想幹什麼?是昏了頭,還是被一時意氣沖昏了腦子?怎麼會使出這種極端昏招?」
「這種事完全是吃力不討好,事態失控對他沒有半點好處。」
「如果只是想用這種方式宣洩對吳書記的不滿,那他的政治格局和眼界,未免也太低了。」
熊周堡沒有直接回應他的質疑,而是繼續娓娓道來,剖析內情。
「事發之後,吳書記第一時間安排我牽頭介入,全權督辦調查。」
「深入核查後我發現,這起群體性事件的爆發,背後牽扯三方勢力。」
「第一,社會閒散人員惡意煽動,教唆群眾漫天要價、獅子大開口。」
「不少不明真相的群眾為了一己私利,盲目跟風,被人牽著鼻子走。」
「第二,文華州本地部分房企深度參與其中。」
「吳書記上任後,一直規範本地地產行業,對本土房企的亂象嚴加整治。」
「這次棚戶區改造樣板工程,她明確拒絕交由本地房企承接,徹底觸碰了這批人的核心利益。」
「他們藉機蓄意鬧事、製造混亂,也就不足為奇了。」
「第三,體制內部分公職人員也牽涉其中。」
「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有利益的地方就容易滋生腐敗。」
「腐敗無法徹底根除,從古至今皆是如此,只能從嚴管控、盡力遏制。」
「根據我掌握的線索,有部分機關幹部的親屬,正是這片棚戶區的住戶。」
「這些幹部私心作祟,一心想要藉著棚改契機牟取暴利,想方設法爭取最大化補償,能多撈一筆是一筆。」
「至於你剛才的疑問,目前我沒有確鑿證據,直接證實郎國棟是整件事的幕後主謀。」
「但可以百分百確定,市公安局局長溫虎嘯絕對深度牽涉其中。」
「挑起衝突、製造事端的罪魁禍首,就是那群地痞流氓,說得直白點,就是文華州潛藏的黑惡勢力。」
「可事發之後,這批人全部銷聲匿跡,查無蹤跡。這裡面的門道,你我都心知肚明。」
「除此之外,事發後吳書記第一時間下令嚴控輿情、封鎖訊息,避免事態擴散發酵。」
「可訊息還是火速傳到了省城,死者家屬更是直接赴省上訪。」
「若是沒有溫虎嘯在背後暗中運作、刻意放行,普通群眾根本沒有渠道、沒有能力直達省城上訪。」
賀時年微微頷首,心中豁然開朗,這是有人故意開了方便之門。
熊周堡的分析句句在理,層層拆解之下,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背後博弈已然清晰明瞭。
「你來文華州任職也有段時間了,應該清楚西泉地產圈子的水深。」
「文華州本地房企抱團深耕多年,內部極其團結,勢力盤根錯節、異常龐大。」
「也正是因為這批本土房企抱團壟斷,這些年外地房企根本難以進駐文華州市場。」
「即便有外來企業勉強入局,最終也會被本土勢力擠壓、同化,根本無法自主立足。」
聽到這裡,賀時年語氣篤定:「這麼看來,這件事必定是郎國棟在幕後一手策劃,毋庸置疑。」
「單憑一個溫虎嘯,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公然違抗書記意圖,和吳書記正面硬碰硬。」
「說白了,溫虎嘯就是一把郎國棟手裡的刀而已。」
熊周堡接著說道:「關於這次棚戶區改造專案,政府常務會議曾經專題研究過。」
「你或許沒有參與,當初郎國棟提出的方案,是不規劃安置區、不提供廉租房、不發放住房補貼。」
「他只同意給予群眾等價貨幣補償,其餘一概讓群眾自行解決安置問題。」
「這個方案,在州委常委會上被吳書記當場否決。」
賀時年沉聲道:「單純的等價貨幣補償,根本沒有明確、公允的核定標準。」
「城中村、棚戶區改造,是各地階段性的重點民生工作,更是硬性政治任務。」
「群眾的安置保障,是整個改造工作的核心關鍵,容不得半點馬虎。」
「吳書記的決策,始終以民生為本、以群眾利益為核心,絕不會任由百姓的合法權益被侵占。」
「由此可見,郎國棟背後的本土房企勢力,就是想靠著單一貨幣補償,用最低的成本攫取最大的改造紅利。」
「郎國棟此舉,就是在公然宣洩對吳書記的不滿。」
「只是他所用的手段太過拙劣,毫無大局觀,格局實在太低。」
熊周堡搖了搖頭,正色補充:「他不只是單純宣洩不滿,更是在刻意向吳書記示威、亮肌肉。」
「他想借著這件事告訴吳書記,他郎國棟在文華州根基深厚,絕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同時,也有警告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