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哥,你剛才說的『深』,具體是什麼意思?」
高志強緩緩開口:「我說的深,只談向下牽扯的基層亂象,至於向上牽連的層級,我暫時不多言。」
「直白點說,鄭開河主政這些年,整個文華州旅遊系統早已爛到根子。」
「這次我們拿下鄭開河,連帶處理了十一名幹部。」
「但我可以明確告訴你,這十一人,只是紀委朝著整個系統砍了一刀,治標不治本,遠遠沒有徹底肅清積弊。」
「系統內部,貪污受賄、中飽私囊、借職權便利謀私斂財的人依舊大量存在。」
「如果我們執意全線深挖徹查,整個文華州旅遊系統的工作體系,大機率會直接癱瘓停擺。」
「正是出於全州大局穩定、工作平穩銜接的考量,在請示吳書記並徵得同意後,這次的處置才選擇了點到為止、適度收網。」
賀時年聞言微微點頭。
即便高志強不說,他心裡也早已預判到這個局面,對方所言句句屬實。
此番紀委雷霆出手,僅問責十餘人,旅遊系統運轉便已出現卡頓滯停。
若是再層層深挖、擴大查處範圍,整個系統必然徹底停擺,日常工作無人銜接、徹底癱瘓。
賀時年不再糾纏此事,話鋒一轉:「高老哥,棚戶區改造的風聲,你聽說了吧?」
「略有耳聞,這種層級的動向,州委高層圈子根本瞞不住。」
「那老哥怎麼看待這件事?」
高志強抬眸看了賀時年一眼,並未直接作答,反問一句:「這件事,你應該找吳書記匯報過了?她是什麼態度?」
賀時年頷首:「昨晚我在吳書記家裡,順帶提了一嘴。」
「她怎麼指示?」
「吳書記的意思是,一切按照正常流程、依規依矩推進。」
高志強眉頭微蹙,低頭沉吟,細細揣摩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二人皆是通透之人,無需把話說透,彼此已然心知肚明。
吳蘊秋一句「依規辦事、正常推進」,實則態度鮮明:她無懼郎國棟借棚戶區改造一事發難,同時手握後手,保留了後續核查、追責、翻盤的餘地。
而高志強思慮更深。
他在思索,棚戶區改造風波與鄭開河落馬一案,是否早已暗中繫結、互為棋局。
若是兩事同源、彼此勾連,那此番出手反腐的自己,就是那把被推到台前的刀。
是他的動作,直接點燃了吳蘊秋與郎國棟兩大派系的明面博弈。
更讓他忌憚的是,倘若後續事態持續發酵、雙方爭鬥徹底擺上檯面、僵持不下。
一旦吳蘊秋在博弈中落入被動、需要找人承壓擋災,那首當其衝、被推出來背鍋的人,只會是他高志強。
片刻思索,高志強眼神一定,鄭重開口:「我懂了。時年老弟,你可以轉告吳書記,紀委這邊堅守原則底線,一切依規依紀、秉公處置,絕不徇私、絕不手軟。」
賀時年淡淡一笑:「高老哥的品行與擔當,不用我多言,吳書記心裡自有定論。」
高志強豁然一笑,抬手舉杯:「不多說,喝酒吃菜!」
午宴過後,賀時年沒有久留,適時告辭離開。
高志強今日邀他家中小聚,核心目的就是探聽吳蘊秋的真實態度。如今目的達成、局勢明晰,此行已然足矣。
回到辦公室,賀時年稍作午休,下午準時投入工作。
剛落座不久,楚星瑤的電話打了進來。
「星瑤,怎麼了?」
「沒打擾你工作吧?」
「沒有,你說。」
「是這樣的,今早你表弟賀翔聯絡我,說他遇到急事、急需周轉,向我開口借了兩萬塊,我已經轉給他了。」
聞言,賀時年眉頭瞬間蹙起。
「他有沒有說具體出了什麼事?」
「沒有細說,只是語氣聽著很著急。」
賀時年沉默片刻,語氣帶著幾分沉凝。
「真要是遇上急事缺錢,他第一時間應該找家裡人,再怎麼也該先來找我這個表哥,無論如何都不該越過我,直接向你開口。」
楚星瑤輕聲道:「我當時沒想太多,看他確實著急,就直接讓他發卡號轉過去了。」
賀時年心中雖有不悅,卻也沒有苛責。
「我知道了。」
「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務必先問清原委、摸清情況。」
「賀翔心性未定、心智不成熟。」
「縱使是自家人,也要守住救急不救窮的底線和原則。」
「我太了解他的性子,一旦開了先例,必然沒完沒了,有第一次就有無數次。」
楚星瑤應道:「我知道了。我只是想著他是你親戚,既然主動開口,我若是推脫不借,顯得我這個表嫂太過冷漠不近人情。」
賀時年緩聲道:「我理解。回頭我抽空問問他,到底是遇上難處,還是胡亂揮霍用錢。」
「你暫時別主動追問,免得他誤以為你在我面前告狀,心生芥蒂。」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真有難處,該幫的我肯定會幫。可若是他拿著錢肆意揮霍、自作自受,那就另當別論。」
結束通話電話,賀時年輕輕嘆了口氣。
賀翔大專畢業,踏入社會已有兩三年,卻始終一事無成、境遇困頓。
究其根本,問題全在他自身。
眼高手低、好高騖遠,心性浮躁、不肯踏實沉澱。
當初他特意將賀翔安排進葛菁菁的公司,本意是給他一個優質平台,讓他磨礪心性、積累閱歷、踏實成長。
可到頭來,賀翔依舊自負浮躁,毫無長進。
不僅沒能沉澱自己、提升能力,反而在追求葛菁菁被拒後一蹶不振、意志消沉。
葛菁菁出國之後,賀翔便草草離職,後續輾轉多份工作,無一長久。
接連的挫折與變故,沒有讓他幡然醒悟、踏實奮進,反倒讓他心生怨懟,總覺得世道不公、懷才不遇。
無論是京城的婚禮,還是獨家村的婚宴,賀翔全程在場。
從他平日的言行舉止便能看出,他依舊稚嫩浮躁,始終沒能真正成熟。
賀時年燃起一支煙,緩緩吐出口煙霧。
人總要歷經社會的打磨與挫折的毒打,方能褪去稚氣、學會成長,旁人再多提點幫扶,終究替代不了自身的歷練。
正思忖間,蔡永軍敲門走入辦公室。
「賀州長,關局長已經敲定今晚的飯局。他那邊說由他來安排,不讓我們提前訂位。」
賀時年微微頷首:「無妨,既然他主動安排,那就聽他的。」
關小山最終選定的地點,是城郊一處稻花香私房菜館。
此地遠離鬧市、清幽安靜,環境雅致、景致宜人。
下班之後,賀時年驅車抵達,關小山早已提前等候在外。
見賀時年的車輛停穩,他立刻上前,主動伸手開啟車門。
「賀州長,您來了。」
賀時年下車,主動伸手與他相握,語氣隨和:「關局長,讓你久等了,太客氣了。」
關小山微微一笑,態度恭敬得體:「您是領導,我是下屬,這是最基本的禮數,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