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尚未接通,另一通陌生卻熟悉的省紀委專屬號碼,率先切入了她的手機。
是省紀委書記席廉博。
吳蘊秋與席廉博同屬省級高層,工作交集頗多、彼此熟稔,私存號碼實屬正常。
她瞬間瞭然,對方這一通電話,必然是事態進一步升級,卻沒有往自己身上想。
她立刻接起,語氣沉穩有度:「席書記,您好,我是吳蘊秋。」
席廉博的聲音平直正式,不帶任何私人情緒,完全是公事公辦的頂層口吻。
「蘊秋同志,省紀委正在辦理一樁關聯案件,需要你即刻到省紀委機關接受問話、配合核查。」
話音落下,吳蘊秋微愣,同時徹底看清全盤。
對手的目標從來不止賀時年一人。
先卡賀時年出境、再牽出她吳蘊秋,點對點精準打擊,想要精準收割整條陣線的核心人物。
吳蘊秋知道省紀委的工作紀律,沒有詢問什麼事,但已經猜了一個大概。
這種情況表面一般是作風、經濟小問題舉報。
實則是借題發揮、定點拔樁,意圖打散褚青陽麾下最核心、最新銳的力量矩陣。
吳蘊秋壓下心緒,從容應聲:「席書記,我明白。我此刻身在文華州,即刻動身前往省紀委配合調查。」
「好,我在省紀委等候。」
結束通話席廉博的電話,吳蘊秋再度撥通褚青陽的電話。
這一次,褚青陽接通很快,語氣極簡,深諳紀律分寸,只淡淡叮囑一句:「蘊秋同志,依規配合問話即可。」
沒有多餘安慰、沒有私下交底。
身處高位、身入局中,褚青陽必須嚴守保密紀律、避嫌遠疑,不能留下任何串聯、通氣的把柄。
吳蘊秋全然理解,沒有多問半句,當即安排司機備車,直奔省城。
同一時間,東華州州委書記季道平,也接到了省紀委的專項指令電話。
指令內容簡單、強硬,只有一條:聯動各級紀委,即刻傳喚相關涉案人員到位配合核查。
涉案名單覆蓋面極廣,層層牽連、內外交織。
體制內包含:林安彥、田冪、歐陽鹿、周嫻、夏禾等一眾幹部;
體制外涵蓋:石達海、莫莉、葛菁菁、蘇瀾等商界關鍵人物。
季道平接到電話時滿心詫異,全然不知這樁突如其來的大案從何而起、為何席捲如此大範圍。
他當即據實反饋:體制內人員均可隨時傳喚到位,但葛菁菁、蘇瀾二人目前身在境外,跨國傳喚、落地配合難度極大。
省紀委態度堅決、不留餘地:境外人員暫且擱置,所有國內人員,不分體制內外,務必最快速度傳喚到位、隨叫隨到。
至於國外人員,下一步再看。
季道平縱然滿心疑惑,卻深知紀委辦案的嚴肅性、紀律性,不敢多問、不敢揣測。
當即領命,火速聯動轄區各級紀委,下發傳喚通知,全線啟動核查配合工作。
一時間,一張無形的調查大網,自上而下、驟然鋪開,牽扯甚廣、暗流洶湧。
另一邊,賀時年被帶至省紀委機關大樓。
既不是外調專用的辦案酒店,也不是普通辦公間,而是紀委大樓內部標準的專項談話室。
賀時年對此並不陌生。
室內全軟包防撞、無窗封閉,全域錄音錄影、安防、應急裝置一應俱全。
密閉壓抑的空間,是紀委最正式、最嚴肅的初核場地,意味著事態已經進入官方備案流程。
工作人員給他倒了一杯紙杯溫水,隨即關門退出,留他一人靜坐等候。
兩三分鐘後,房門再度開啟。
看清來人,賀時年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勾起了笑意。
兩名主談的紀委幹部,他都相識。
一人是剛剛調任省紀委、到崗僅一周的孟琳。
另一人是昔日曾赴勒武縣核查他問題、最終鎩羽而歸的王亮平。
當初勒武縣一事,王亮平雖奉命核查,卻查清賀時年清白、由衷敬佩其行事風骨。
非但沒有結怨,反倒心生認可。
後續賀時年數次赴省,二人也曾小聚閒談,關係融洽、私交尚可。
而孟琳與賀時年的淵源更深、交集更密。
按紀委辦案迴避條例,以二人的私交關係,本該主動避嫌、不得參與本案核查。
可如今,偏偏是他們二人親自主談、坐鎮問話。
賀時年瞬間讀懂了背後深意。
這是高層刻意安排。
一方面說明目前僅為初步核實、尚未立案,事態留有極大迴轉餘地。
另一方面,是有人刻意留手,用熟人主談的方式,避免問話激化矛盾、避免事態無限擴大,暗含保護、制衡與緩衝的深意。
這盤棋,每一步都有人算計、每一步都留有後手。
賀時年心中瞭然,面上平靜,微微頷首示意,靜待問話。
孟琳、王亮平身後跟著一名專職記錄員,三人整齊落座對面。
王亮平率先開口,語調規範、公事公辦,嚴格走標準初核流程:
「賀時年同志,我們是省紀委工作人員,今日對你開展初步核實談話,目前案件尚未立案。」
「請你本著對黨忠誠、實事求是原則,如實說明情況。你享有申辯權利,但必須如實作答,不得隱瞞、不得謊報。」
賀時年端正坐姿,應聲答覆:「感謝組織依規核查,我一定實事求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主動配合組織調查。」
「也請組織秉公甄別、明辨是非。」
王亮平與孟琳對視一眼,彼此微一點頭,確認談話正式啟動。
王亮平翻開手頭案卷,開始逐項核實舉報問題:
「我們接到群眾實名舉報,反映你在青林鎮任職期間,主導推廣三七、葡萄、藍莓規模化種植產業。」
「在此過程中,你的大舅賀憲達、二舅賀憲偉入駐青林鎮參與種植經營。」
「舉報內容指出,你利用職務便利,為親屬低價謀取優質種植土地,變相徇私謀利。」
「二人依託你的職權庇護,在三七種植產業中獲利頗豐。」
「除此以外,舉報牽扯一名女企業主蘇瀾。」
「且在你調離青林鎮、赴勒武縣經開區任職後,二人便拋售存量三七、退出種植行業。」
「蘇瀾當年在青林鎮大規模投資種植業,後續藉資承建青西公路,專案總造價一千零八十萬元。」
「產業經營期間,蘇瀾壟斷當地農藥供銷、壟斷農業水資源,開鑿地下機井抽取地下水灌溉、售賣牟利。」
「在蘇瀾撤離青林鎮前,將其四口水井低價轉讓給賀憲達、賀憲偉經營。」
「舉報認定,你與蘇瀾存在權力尋租、以權謀私行為,間接為親屬謀取私利,涉案價值數十幾萬元。」
「以上舉報問題,請你向組織逐一如實說明。」
聽完一整條完整舉報線索,賀時年臉上的淡笑緩緩收斂。
他沒有急於辯解、沒有籠統否認,更沒有情緒化反駁。
多年體制歷練,他早已深諳紀委核查邏輯。
越是急於自證,越容易落人口實。
越是條理清晰、客觀覆盤,越能站穩腳跟。
他微微調整坐姿,目光坦然看向二人,語氣沉穩清晰:
「王處長、孟處長,剛才組織提及的所有問題,我已經全部聽清。」
「我不會籠統辯解,也不會刻意否認,接下來我將客觀、完整地還原當年青林鎮產業發展的全部背景與事實,接受組織全面核查、公正甄別。」
他稍作停頓,梳理思緒,緩緩開口,逐項正本溯源:
「首先,關於青林鎮發展三七、葡萄、藍莓規模化種植產業一事。」
「我初到青林鎮任職時,當地土地廣袤、土質優良,但產業結構極度單一。」
「常年僅有烤菸、玉米、小麥等傳統低值農作物,群眾增收困難、集體經濟薄弱。」
「推廣特色經濟作物種植,絕非我個人拍腦袋決策,更不是為私人量身打造的產業。」
「這是鎮黨委班子集體調研、多方論證、集體表決透過的產業扶貧方案。」
「當時也同步上報縣委、縣政府審批透過,是全縣統一推行的招商引資、助農增收重點專案。」
「專案政策公開透明、面向全社會開放。」
「無論本地群眾、外來商戶,或是返鄉創業者,只要資質合規、信譽良好、符合產業要求,均可透過正規土地流轉、租賃程式入駐發展。」
「從未設定門檻、從未定向偏袒,更不存在只為我親屬開通便利的情況。」
「以上所言,我可以以黨性黨心保證,同時請省紀委調查甄別真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