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賀時年陪著楚星瑤回到了兩人的住處。
趁著獨處的空檔,他撥通了吳蘊秋的電話。
一番交談下來,徹底證實了楚老爺子方才的判斷——褚青陽此番緊急回京,核心緣由正是龍老爺子病危一事。
結束通話吳蘊秋的電話,賀時年又聯絡了褚青陽的秘書余小周,主動問詢近況,順勢深挖了一層背後的內情。
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才算徹底清晰。
原本這個五一假期,褚青陽早已敲定了行程。
他打算帶著女兒褚靈和老婆返回西陝漢中老家,回鄉探望年邁的父母。
褚父今年八十二歲,褚母也已年滿八十,二老獨居老家。
褚青陽的幾個哥哥姐姐也因自己的工作,沒能常年陪伴父母。
早在兩年前,家中兄妹幾人便商議著要給父親操辦八十大壽,好好熱鬧一番。
可這個提議,被褚父一口否決了。
老人家心思傳統,心裡藏著忌諱。
村里近些年年過八旬的老人,但凡大辦過壽宴,大多沒過幾年便相繼離世。
在他看來,八十大壽更像是一場給閻王報備的儀式,始終不願應允。
今年恰逢褚母八十大壽,兒女們便再次商量,既然父親不肯做壽,那就給母親好好慶賀一次,彌補遺憾。
此前通電話時,聽聞褚青陽五一能夠返鄉,老爺子也鬆了口,默許了這場壽宴。
褚青陽家中共有兄弟姐妹四人,兩個哥哥、一個姐姐。
他是一眾子女中仕途最出眾、成就最高的一個。
只要他攜妻女返鄉,闔家團圓、滿堂熱鬧,也算是圓滿了老人的心愿。
奈何世事無常,計劃終究趕不上變化。
龍老爺子病情驟然惡化,緊急轉入重症監護室,性命垂危,能否撐過這個假期尚且未知。
一邊是年過八旬、盼子歸鄉的至親父母。
一邊是九十五歲高齡、隨時可能離世的岳父,忠孝兩難,褚青陽根本無從抉擇。
賀時年理清所有始末,心中瞭然,也徹底讀懂了褚青陽的身不由己。
於情於理,他的選擇,都無可指摘。
次日清晨,天色剛亮,賀時年便接到了褚青陽的來電。
電話里,褚青陽的語氣沉穩淡然,帶著一貫的利落。
「你聯絡一下西陵駐京辦,讓他們九點半安排兩輛車到我家樓下等候,隨我一同去醫院。」
話語中的「我們」,已然將賀時年一併包含在內。
賀時年知道,此前的駐京辦主任陶瑞森早已調回西陵,赴北昭市出任副市長。
如今駐京辦的負責人是一位名叫芮彤的女幹部。
他早聞其名,卻從未有過交集。
結束通話電話,賀時年立刻從余小周處拿到了芮彤的聯絡方式,當即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聽筒里傳來一道溫和客氣的女聲。
若非提前知曉對方身份,他險些誤以為是舊識。
「你好,請問哪位?」芮彤的聲音禮貌得體。
「芮主任好,我是賀時年,受褚省長囑託聯絡你。」賀時年語氣平和,開門見山。
如今的賀時年,在西陵省早已聲名在外。
芮彤身為西陵派駐京城的幹部,自然聽過他的名號,語氣瞬間愈發謙和:「賀州長您好,請問有什麼安排?」
芮彤任職駐京辦主任,未兼任省政府副秘書長一職,職級為正處級。
面對副廳級的賀時年,這份分寸與謙卑恰到好處。
「褚省長需要兩台車,九點半到他家樓下等候,準備前往醫院。」
「明白,我立刻安排。」
芮彤應聲利落,隨即補充道:「賀州長,我安排車輛先去接您,再前往褚省長家。」
賀時年應了一聲,結束通話。
他起身快速洗漱完畢,換上一身規整莊重的深色西裝。
「星瑤,褚省長這邊有緊急工作安排,我得出去一趟。」
他走到客廳叮囑道:「我中午若是趕不回來,你就去爸媽那邊吃飯,我忙完會第一時間聯絡你。」
楚星瑤溫柔點頭,滿眼體諒。
「你放心去忙,我在家好好的,不用掛念我。」
賀時年掐著時間下樓,剛走到小區門口,駐京辦的車輛已然準時等候在路邊。
車上除了兩名專職司機,還站著一位身著白襯衫、黑色制式外套的中年女人,氣質幹練沉穩。
想必就是新任駐京辦主任芮彤。
見賀時年走來,芮彤主動上前半步,微笑著伸出手。
「賀州長,久仰大名,今日總算有幸得見,實屬榮幸。」
賀時年抬手與其交握,指尖觸感細膩微涼,柔若無骨。
抬眸細看,芮彤年過四十,眼角雖有幾縷淡淡的魚尾紋,卻絲毫不顯老態。
略施淡妝,膚色白皙通透,周身自帶成熟女性的溫婉風韻,氣質絕佳。
「辛苦芮主任專程跑一趟,我們出發吧。」
賀時年淡淡一笑,收回手,語氣從容。
奔赴褚青陽住處的途中,兩人同坐一車後排。
車廂靜謐封閉,芮彤身上縈繞著一縷清淡雅致的香氣。
似是高階香水,又似乾淨的沐浴清香,若有若無地漫入鼻腔,讓人倍感舒適。
兩人初識,不算熟絡,一路閒聊有度、分寸得當。
芮彤輕聲試探著開口:「賀州長,我聽聞褚省長此番回京,是為探望龍老爺子?」
賀時年微微頷首。
龍老爺子是老一輩功勳老幹部,深耕政壇多年,影響力深遠。
芮彤身為駐京辦主任,關注此類高層動態,本就是本職分內之事。
一路平穩行駛,車子很快抵達褚青陽家樓下。
賀時年撥通褚青陽的電話,片刻後,三道身影從單元樓內緩步走出。
除了褚青陽夫婦,還有他們的女兒褚靈。
褚青陽身高一米八四,身姿挺拔,可女兒褚靈卻隨了母親的身形,身高約莫一米六,身形嬌小秀氣。
碰面後,龍革潯率先溫和開口,向賀時年問好。
賀時年禮貌回應,隨即上前一步,主動為褚青陽拉開了車門。
車隊分工分明,褚靈坐進前車副駕,褚青陽與龍革潯落座後排。
後車則由芮彤坐副駕引路,賀時年獨坐後排隨行。
車輛一路疾馳,很快抵達醫院病房。
一家三口率先走入病房,賀時年緊隨其後,自覺停在病床三四米外的位置,安靜佇立,不越分寸。
此時病房內早已站著幾個人,都是龍革潯的兄長。
其中還有一位是龍老爺子同父異母的兒子,一眾親屬悉數在場。
病床上的龍老爺子尚且清醒,只是氣息虛弱,神態萎靡,早已沒了往日的威嚴。
褚青陽走上前,臉上斂去所有繁雜心緒,帶上一抹溫和的笑意,伸手輕輕握住老人乾枯蒼老的手。
龍革潯則蹲在床邊,緊緊攥住父親的另一隻手,滿眼擔憂。
就在這時,一幕心酸又無奈的畫面悄然上演。
龍老爺子緩緩睜開渾濁虛弱的雙眼,茫然看了褚青陽一眼。
隨即費力側頭,望向身側的女兒龍革潯,嗓音沙啞微弱,帶著全然的陌生:「你是誰?」
面對父親的遺忘,龍革潯早已習慣,心中酸澀卻依舊耐心溫柔地解釋。
「爸,我是革潯,您的小女兒啊。」
龍老爺子眸光凝滯,茫然片刻,才機械式地低低應了一聲:「哦。」
這一聲回應,空洞又麻木,沒有絲毫情緒溫度。
在場眾人都心知肚明,老爺子只是本能應答,根本沒能認出眼前的親生女兒。
數十年父女親情,此刻盡數消散在病痛帶來的失憶與混沌之中,令人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