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時年再度趕回京城時,龍老爺子的追悼儀式已然落幕。
老人的後事悉數辦妥,遺體火化後,正式安葬於八寶山革命公墓。
一切塵埃落定,賀時年本以為褚青陽會即刻返程西陝省,回歸本職工作。
不料褚青陽卻另有安排:「我暫時不回去。中央三天後有一場專項會議要召開。」
「這陣子連軸轉,身心俱疲,我懶得在京城、西陵兩地奔波折返。索性留在京城休整兩天。」
「你去長城飯店訂兩間客房。今晚我過去住,剛好有些私事、公事要和你好好聊聊。」
賀時年聞言心頭微疑。
按理說,駐京辦自有配套接待酒店,安全穩妥、流程便利,完全足夠落腳休憩。
以褚青陽的身份,根本無需捨近求遠,特意入住長城飯店。
更讓他琢磨不透的是,褚青陽特意點明訂兩間房——難道其中一間是留給自己的?
雖滿腹疑惑,但賀時年深諳分寸,不多揣測,當即應聲應允。
「好的褚省長,我立刻去安排。」
辦妥兩間客房的入住手續後,賀時年並未徑直回房休息,而是在酒店四樓找了一處安靜的咖啡雅間落座。
連日來局勢跌宕、風波不斷,他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
梳理前前後後的糾葛,預判接下來的工作走向與局勢變化。
當晚八點,褚青陽準時抵達長城飯店。
賀時年提前收到訊息,早早等候在酒店門口,恭敬接應。
兩人並肩上樓,一同走進褚青陽的套房。
房門合上,隔絕了外界喧囂,褚青陽卸下了幾分人前的肅穆緊繃,語氣溫和卻帶著分量。
「時年,這幾天辛苦你了。」
賀時年態度端正沉穩:「能替您分憂解難,是我的本分,談不上辛苦。」
褚青陽微微頷首,不再客套,直接吩咐道:「另外那間房你住。」
「我先沖個澡,半小時後你過來。我有不少話,要單獨跟你談。」
「順便安排一點酒水、小吃,今晚我們邊喝邊聊。」
賀時年心底的疑慮更深了幾分。
他完全可以回自己住處休息,不必留宿酒店。
可褚青陽執意讓他留在這兒,用意絕不簡單。
褚青陽素來自律克制,尤其是成為省標二號之後。
今晚,主動提出小酌閒談,一方面是為了調整這些天的疲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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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這一晚的談話,註定不尋常。
「明白,我馬上安排。」賀時年應聲退下。
半小時後,賀時年準時折返套房,身後服務員隨行而入,擺上一瓶茅台、滷牛舌、鹵耳片、花生毛豆等精緻下酒小菜。
待服務員布置完畢離場,賀時年仔細清洗好酒杯,親手開瓶倒酒,動作沉穩細緻。
褚青陽已然洗漱完畢,一身寬鬆便裝,少了官場的凌厲氣場,多了幾分長者與前輩的鬆弛感。
他抬手示意賀時年落座對面。
「坐。今晚放鬆一點,陪我喝一杯。」
褚青陽端起酒杯,語氣感慨,「這段時間高壓緊繃,你跟著熬了這麼久,確實辛苦了。」
賀時年清楚,褚青陽酒量頗深。
只是身居高位多年,一言一行皆受矚目,平日裡極度自律,若非特殊場合,滴酒慎沾,極少放縱。
一杯酒入喉,暖意漫開。
褚青陽夾了一塊鹵耳片慢慢咀嚼,又隨手捏起一顆花生.
抬眸定定看向賀時年,話鋒陡然一轉,切入正題。
「我們聊聊你前陣子被匿名舉報、紀委介入的那件事。」
賀時年心神一凜,下意識坐直身子,神色鄭重。
「事到如今,幕後操盤的人,你心裡應該大致有數了吧?」褚青陽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賀時年坦然點頭,沒有遮掩。
「那你自己怎麼看待這件事?後續打算怎麼應對?」
褚青陽繼續追問,目光深邃,似在審視、也在點撥。
賀時年心裡透亮,這場風波的根源,繞不開郎國棟。
此前,吳蘊秋早已將溫虎嘯、魏明成一眾幹部的違紀檢舉材料,完整遞交到了褚青陽手中。
材料證據確鑿、事實清晰,一旦移送省紀委,足以將幾人徹底拉下馬來,追責問責。
可褚青陽遲遲壓著材料不動,此刻又特意詢問自己的打算。
賀時年瞬間讀懂了潛台詞:褚青陽並非不想動手,而是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最穩妥的出手契機。
思慮片刻,賀時年審慎開口:「回到崗位後,我會一切如常開展工作。」
褚青陽聞言淡淡一笑,眼底洞明:「你這話看似平和隱忍,實則藏著鋒芒。」
「我聽得出來,你心裡並不打算就此翻篇。」
賀時年抬眸,坦誠作答:「褚省長,我猜不透您的深層布局,不敢妄動。」
「但從我個人角度來說,這件事我不可能輕易咽下。」
「對方憑著子虛烏有的緋聞謠言,惡意舉報、無端構陷,甚至驚動省紀委。」
「直接叫停了我的赴港行程,無端折辱我的聲譽。」
「如果我一味忍氣吞聲、不了了之,只會讓這幫人愈發肆無忌憚、得寸進尺。」
褚青陽端著酒杯,輕輕晃了晃酒液,緩緩開口:「所以,你是想靠自己的手段,把這場子找回來?」
賀時年沒有否認,重重點頭。
隱忍退讓,換不來尊重,唯有反擊,才能立住腳跟。
褚青陽靜靜看著他,忽然直言:「我手裡握著那份足以定局的材料,卻一直壓著不上交,你心裡是不是一直存有疑慮?」
「甚至覺得我過於保守、顧慮太多?」
賀時年坦然承認:「是,我確實想不通其中的深意。」
「你有疑慮,很正常。」褚青陽抿了一口酒,語氣深沉。
「你身處基層一線,看到的是人與人、事與事的恩怨糾葛。」
「但你看不到省裡層面盤根錯節的局勢博弈。」
「你跟著蘊秋同志歷練多年,應該懂一個道理:真正的政治博弈,從來不是別人打你一拳、你立刻回踢一腳的意氣之爭。」
「那種點對點的即時報復,只是小打小鬧,逞一時之快。」
「看似解氣,實則容易暴露自身、激化矛盾,終究成不了大局、上不了台面。」
他目光銳利,字字通透,緩緩傳道:「真正高明的布局,是隱忍蓄力、靜觀其變、統籌全域性。」
「不出手則已,一旦出手,便是雷霆一擊,鎖死對方所有退路,一錘定音,讓對方再無翻身的可能。」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這份材料我壓而不發,一直在等一個最合適的契機。」
「而現在,這個契機,已經來了。」
賀時年瞳孔驟然收縮,心頭巨震。
他瞬間串聯起所有前因後果,豁然開朗。
龍老爺子離世,看似是褚青陽陣營的重大損失,打破了西陵省原本微妙平衡的政治格局。
郎國棟一派勢必認定褚青陽底氣受挫、根基不穩,正是奪權打壓、藉機發難的最好時機。
褚青陽遲遲按兵不動,根本不是被動隱忍,而是誘敵深入、靜待對方主動露破綻。
等對方急於出手、急於奪權,行事必然急躁冒進、漏洞百出。
屆時再手握鐵證、順勢收網,便是名正言順、師出有名,既能肅清異己,又不落口舌、不留把柄。
其中城府與布局,遠超自己一時意氣的反擊。
賀時年心中瞭然,卻不露聲色,靜靜聆聽。
褚青陽繼續沉聲叮囑:「所以你回去之後,務必沉住氣。」
「什麼都不要做,半點異動都不要有,更不能心生怨氣、帶著情緒工作。」
「踏踏實實站穩崗位,把本職工作做到極致,就是你現階段最好的反擊、最穩的站位。」
「當初我把文華州脫貧攻堅、鄉村振興的重擔壓在你身上,從來不是單純給你加壓受累。」
「而是有意給你搭建幹事創業的平台,讓你在基層實績中紮根立足、積累資本、沉澱口碑。」
「我教你一個最核心的道理:所有的派系博弈、權力鬥爭,歸根結底,都是為區域發展大局服務的。」
「我們這些受組織培養、身居其位的幹部,最終的立身之本,從來不是勾心鬥角、派系站隊。」
「而是實實在在的政績、對得起百姓的實績。」
「站穩大局、干出實事、無愧於黨、無愧民心,這才是幹部最硬的靠山、最穩的前程。」
「一時的委屈、暗算、打壓,都不算什麼。」
「真正的成熟,是懂得藏鋒守拙、隱忍待機。」
「戒驕、戒躁、戒急、戒憤,熬得住、沉得住,才能走得遠、站得穩。」
最後一句話,似乎是褚青陽對賀時年說的。
但又像是褚青陽對自己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