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蘊秋心裡十分清楚眼下的兩難局面。
如果她堅決力挺賀時年的停工徹查決定。
省里很快就會有人拿工期滯後、群眾安置滯後等民生問題大做文章,層層施壓、刻意追責。
可一旦妥協鬆口、撤銷停工指令,就是放任工程亂象不了了之。
民生底線一旦被撕開缺口,賀時年現場執法、現場定調的權威也會徹底作廢。
馬坡縣乃至整個文華州的基層幹部都會看透一個潛規則。
只要靠山夠硬,哪怕工程爛到底、問題堆成堆,照樣能平安過關、無人問責。
往後賀時年在地方推進工作,只會處處受制、舉步維艱,再無威懾力可言。
權衡利弊,吳蘊秋最終撥通了賀時年的電話。
「時年,省里剛剛有人打電話過問馬坡縣易地搬遷專案的事了。」
賀時年語氣平靜,早有預判:「秋姐,我早就料到了。何小果吃了虧,絕不會善罷甘休,必然會動用家裡的關係向上吹風施壓。」
「現場所有亂象我都拍了照、固定了完整證據。」
「如果現在草草復工、隱瞞問題、不予徹查,埋下的全是質量隱患。」
「以後房子交付給老百姓,一旦出現坍塌、滲漏等安全事故,就是重大維穩事故,誰都扛不起這個責任。」
吳蘊秋沉聲道:「我明白你的顧慮和底線。這件事,我全力站在你這邊。」
「但你要有心理準備,省里接下來會陸續冒出各種聲音、各種施壓,我們必須扛住這波壓力。」
「真金不怕火煉。」賀時年語氣篤定。
「證據實打實擺在這兒,只要我們有理有據、程式合規。」
「上面就算有人打招呼、遞條子,也無從詬病、無從施壓。」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吳蘊秋最終決定,把藏在台面下的深層局勢,如實透露給賀時年。
「時年,你或許沒察覺到局勢的微妙變化。」
「龍老爺子在世時,憑著底蘊與人脈,穩穩托著褚省長。」
「那個時候,哪怕高宇鶴有心偏袒兒子,也不敢做得這麼直白、這麼肆無忌憚。」
「可老爺子離世後,褚省長在省里的話語權和權威,已經遭到多方試探、暗中挑戰。」
「馬坡縣這件事,只是派系博弈里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接下來,比這更深、更隱蔽、影響更廣的博弈,只會越來越多。」
「現階段你我最核心的任務,就是穩住文華州扶貧領域以及西寧縣的基本盤,不出亂子、不添把柄,不給褚省長添麻煩。」
賀時年心頭猛地一沉。
官場最是世態炎涼、現實冰冷。
龍老爺子屍骨未寒,省里各方勢力就已經按捺不住,開始洗牌試探、伺機奪權。
以往西陵省的格局,是褚青陽與焦作良互相制衡、微妙僵持。
如今高宇鶴強勢入局,打破平衡,暗處必然還有不少觀望勢力、投機幹部在伺機站隊、漁利。
賀時年沉吟開口:「秋姐,多謝你點醒我。」
「這麼看來,不止省里格局變了,文華州的局勢,很快也會跟著動盪。」
「只是我一直想不透,褚省長說他在等一個契機,到底在等什麼?」
「這個我不便多猜、也不便多說。」
吳蘊秋語氣慎重:「但我們只需相信他。褚省長布局深遠、步步謀局,他等的那個轉機,很快就會落地。」
賀時年識趣,沒有繼續追問。
「秋姐,我的底線不會變。只要我還在崗位上、還分管扶貧民生,就容不得任何人藉著工程撈油水、坑害百姓。」
「如果我迫於上層壓力,睜眼閉眼、敷衍了事,我自己良心不安,也對不起身上這身職責、對不起百姓。」
吳蘊秋語氣堅定,鼎力撐腰:「你的立場我完全支援。州委層面的所有壓力,我替你扛。」
「郎國棟那邊很快就會親自過問此事,後續的中層壓力,你先頂著。」
「實在扛不住,第一時間告訴我,我來出面解決。」
結束通話電話後,吳蘊秋想了想,還是給褚青陽打了一個電話。
褚青陽聽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知道了。」
說完,就掛了電話,再沒有任何一個字的贅言。
……
當晚,馬坡縣夜色奢靡。
陶正林徹底放下縣委書記的身段,像個跟班小弟一樣。
鞍前馬後討好伺候何小果,還特意安排了幾名妖嬈女子作陪。
酒局之上,除了鄧初華這位專案總包老闆,郎國棟的兒子郎澤也赫然在場。
台面菸酒昂貴奢靡,一旁還擺著違禁白色粉末。
何小果率先吸食,滿臉沉醉、飄飄欲仙,隨即示意郎澤跟上。
郎澤吸完一陣亢奮大笑:「還是何少會玩、懂享受!」
「要是何少不嫌棄,我郎澤以後就跟著你混了。」
何小果哈哈大笑,愈發得意,伸手肆意揉搓身旁兩名女子,引得兩人陣陣尖叫,直喊疼。
揉搓了一會兒,何小果餘光瞥見陶正林臉色緊繃、滿心顧慮,他抬手招呼。
「老陶,別杵在那裝正經,過來嘗嘗,保准你欲仙欲死。」
陶正林連忙擺手推脫,心底忌憚又畏懼:「不了何少,我不碰這些。您今晚只管盡興,所有開銷我來結。」
何小果嗤笑一聲,擺出十足底氣,開口許諾拉攏。
「你放心,這次專案結束,我幫你把賀時年徹底擠走,他空出來的位置,就是你的。」
「我已經和我爸通了話,他會伺機出手運作。」
「賀時年說白了,不過是靠著吳蘊秋、褚青陽撐腰。」
「可現在褚青陽自身處境尷尬、自顧不暇,哪裡還有精力護著一個賀時年?」
「老陶你放寬心,賀時年掀不起任何風浪。那三千萬增項審批,我早晚讓他乖乖簽字放行。」
這番話徹底打消了陶正林的顧慮。
他臉上瞬間露出喜色,舉杯恭敬道:「多謝何少提攜,我敬您一杯!」
「來,嗨起來,今晚的消費,由老陶買單!」
陶正林暗想:你他娘的哪一次消費不是我買單?
……
次日一早,賀時年剛到辦公室門口,就看見馬坡縣縣長侯海軍早已躬身等候。
「賀州長!」
「怎麼這麼早?」賀時年開口問道。
侯海軍態度恭敬謹慎:「昨天聽完您的現場指示,我心裡一直不安,連夜趕到了市區留宿。」
「我怕耽誤您今天的其他工作,一早就過來等候匯報。」
「進來談。」
進入辦公室,賀時年示意他落座,沒有半句多餘寒暄,開門見山、直擊要害,語氣嚴肅逼人。
「侯海軍,你是馬坡縣政府一把手,主抓縣域工程、民生專案。」
「易地搬遷專案偷工減料、施工違規、亂象遍地、安全不達標,這些問題,你之前知不知情?」
侯海軍瞬間語塞,神色慌亂:「我……」
「既然你主動來找我當面匯報,就說實話。」
賀時年打斷他,眼神銳利,步步緊逼,不給半點退路。
「別藏、別瞞、別僥倖。你只有這一次坦白的機會。」
最後一句話落下,侯海軍心臟驟然狂跳,渾身瞬間緊繃,心底徹底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