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時年說話的語調,再配上那道穿透力極強的目光。
一股無形的權力威壓撲面而來,叫人後背發涼。
侯海軍心裡咯噔重重一沉。
其實從昨天主動給賀時年打電話認錯開始,他就已經做好攤牌的心理準備。
只是真到面對面這一刻,依舊難以克制內心的緊張。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賀州長,我坦白。」
「名義上我是縣長,但馬坡縣這個易地搬遷專案,從頭到尾我基本插不上手。」
「專案的統籌、審批、招標再到現場施工,全部攥在陶正林手裡。只有到了需要我簽字走流程的時候,才會通知我到場。」
「就算開會讓我發表意見,我的話也起不到半點作用,陶正林根本聽不進去。」
「馬坡縣差不多就是陶正林的一言堂,他定下來的事,縣裡沒人敢公開反駁。」
「常委會上我也曾幾次提出不同看法,都被他三言兩語懟了回來。」
「但凡要投票表決,結果永遠都是順著陶正林的想法走。」
「根本沒有人聽我這個縣長的,我的工作很難開展,甚至被完全架空。」
「專案裡面存在的種種問題,我早就心知肚明。」
「有些字我打心底不願意簽,可我不敢拒絕。在馬坡縣,我根本拗不過陶正林。」
「更何況承接專案的何小果背景硬得嚇人,我一個縣長,實在得罪不起。」
賀時年聽完,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怒意寫在臉上。
「明明專案漏洞百出,為什麼不早早向上級如實報告?」
「你身為一縣之長,最基本的黨性原則去哪了?你的心裡到底還裝不裝著老百姓?」
「侯海軍,這不是簡單的犯錯,這是瀆職,是懶政惰政。」
「民生工程落地本就是你縣長分內該扛的責任,你不敢鬥爭,遇事一味和稀泥,等於變相同流合污。這件事,你難辭其咎。」
「至於你說的得罪不起,我想問,你得罪不起對方,難道就能得罪那151戶老百姓嗎?」
被賀時年當面厲聲斥責,侯海軍臉上火辣辣的,難堪到極點,卻只能不停點頭。
混跡官場這麼多年,他心裡拎得很清楚:領導願意當眾批評訓斥,某種程度上說明還沒有徹底放棄你。
如果賀時年打算直接把他定死,根本不會叫他來辦公室當面談話。
挨完一頓痛斥,侯海軍反倒稍稍安定了幾分。
「賀州長,您批評得對,我向您檢討,是我做錯了。」
賀時年眉頭緊鎖,聲音沒有半分緩和。
「你要檢討道歉的人不是我,是那一百五十一戶盼著搬進新房的老百姓!」
「侯海軍我把話放在這裡,如果因為你的失職,安居房爆出質量問題,釀成無法挽回的事故,鬧出人命。」
「老百姓不會原諒你,我更不會放過你。到時候我親自向州委打招呼,免了你的職,追究你的責任。」
聽見這話,侯海軍臉色唰地一白,冷汗順著後背瞬間浸透衣衫。
換做旁人講出這番話,他或許還會心存僥倖打些折扣。
可賀時年的行事風格,加上背後吳蘊秋的支援,侯海軍心裡清楚,對方絕對說到做到。
官場裡最恐怖的,不是大吼大叫的責罵。
而是手握實權、背景過硬,又不講人情、只講是非的人。
侯海軍喉頭滾動,殘存的那點僥倖徹底消散。
身子微微往前傾,語氣滿是惶恐與誠懇,聲音都微微發顫。
「賀州長,我知錯,我是真的知道錯了。」
「我承認我懦弱怕事。」
「明明白白看見專案藏著重大質量安全隱患,清楚一百多戶百姓滿心盼著安居房。」
「可我懼怕陶正林在本地的權勢,忌憚何小果背後的關係,選擇裝聾作啞,隨波逐流。」
短暫停頓,侯海軍抬眼看了賀時年一眼,繼續說道:「我不敢奢求您現在就原諒我,只求能給我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
賀時年神色依舊冰冷,沒有半分鬆動:「將功補過?你打算怎麼做?」
聽到發問,侯海軍脊背猛地挺直。
這一刻,怯懦猶豫從他眼底一掃而空,只剩下決絕。
他心裡十分清楚,這是自己唯一的自救機會。
抓住了,才有機會彌補過錯。
一旦錯過,往後就會永遠被陶正林壓制,甚至跟著一起被拖下水。
「賀州長,陶正林和何小果在這個易地搬遷專案當中所有暗箱操作、利益輸送,我全都看在眼裡,也悄悄留存了線索。」
「以前懾於他們的勢力,我不敢往外吐露半個字。」
「現在我想通了,我願意全力配合州委,配合您徹查到底。」
「招標環節的內幕、施工偷工減料的具體環節、專案資金被挪用截留的流向,還有陶正林包庇縱容違規施工的各類細節材料,我手上都掌握著實錘。」
「除此之外,我可以親自扎到施工現場常駐,牽頭推進全部整改。」
「質量排查、安全核驗、一戶一戶核驗住房標準,所有隱患全部清零。」
「接下來一個月的整改周期,我保證全天在崗,絕不推諉敷衍。」
「只要整改工作出現半點落實不到位,不用組織來處理我,我主動遞交辭呈,心甘情願接受所有黨紀政務處分。」
「我不求立功,只求贖罪,彌補我之前犯下的過錯,給馬坡縣老百姓一個交代,也給州委一個交代。」
侯海軍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
這不單單是表態,更是選邊站隊。
他下定決心站到賀時年這邊,直面陶正林與何小果那一伙人的壓力。
賀時年臉上緊繃的神情,稍稍化開一絲。
侯海軍這招叫以退為進,很多人都會用。
賀時年決定給他一個機會。
「你想清楚了。這麼做,等於徹底和陶正林、何小果那一派撕破臉,後續的報復和壓力,你扛得住?」
侯海軍微微一怔,隨即立刻挺直腰板,眼神再無半分卑微退縮:「有賀州長主持公道,我什麼都不怕。」
辦公室陷入數秒的寂靜。
賀時年靜靜看著他,沒有立刻開口,手指落在辦公桌桌面,緩慢地輕輕叩了兩下。
篤、篤。
兩聲悶響節奏不重,卻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
每一下彷佛都敲在侯海軍的心口上。
「能想明白這一層,說明你還沒有徹底爛透。」
賀時年緩緩開口:「我給你這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記住,機會只有一次,僅此一次。」
「僅此一次」四個字,賀時年咬得格外重,銳利的目光牢牢鎖在侯海軍身上。
「不管陶正林在馬坡縣如何一手遮天搞一言堂,也不管何小果背後有什麼樣的靠山。」
「老百姓的安危利益擺在第一位,任何特權、任何人情關係,都不能凌駕於黨紀國法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