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郎國棟的一番剖析。
溫虎嘯胸口積壓的鬱氣徹底散開,眼底瞬間迸出一抹精亮的光芒。
他心裡清楚,郎國棟畫的這步前景,想要落地難度極大、變數極多。
但在殘酷的體制博弈里,最怕的就是無路可走、無盼可依。
哪怕只是一絲渺茫的機會,也值得拼命抓住。
溫虎嘯混跡官場多年,比誰都懂這個道理。
郎國棟見狀,緩緩開口,丟擲了今天真正的核心議題。
「你的調動塵埃落定,剛剛我和吳蘊秋通了電話。」
「聊到了你調離之後,州公安局臨時主持工作的人選問題。」
「吳蘊秋態度很模糊,沒有發表任何傾向意見,只說只是臨時過渡,交由政府口自行敲定即可。」
「既然你來了,我想聽聽你的想法,你覺得誰接手公安工作,最為穩妥合適?」
這番問話,讓溫虎嘯微微一怔,瞬間看穿了內里的門道。
按官場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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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手調離,本就由排名第一的正處級常務副局長關小山順位臨時主持工作。
這是所有人都預設的慣例,郎國棟不可能不清楚。
明知慣例卻刻意反問,意圖再明顯不過。
郎國棟不想讓關小山接棒,打算打破常規、換人布局。
溫虎嘯稍作斟酌,謹慎開口:「州長,如果跳過關小山、另選他人,恐怕很難服眾。」
「關小山是正處級常務副局長,資歷最深、排位最前。」
「其餘幾位副局長都是副處級,讓低階別幹部臨時主持全域性工作,等于越級壓人。」
「關小山資歷擺在那裡,心裡必然不服,大機率會暗中掣肘,不利於公安系統穩定。」
「這點你不用顧慮。」
郎國棟擺了擺手,底氣十足:「人選我先定,後續的平衡和壓服,我自有辦法處理。」
他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直白交底自己的全盤布局:「我已經打算和吳蘊秋做交易、談置換。」
「把關小山平調去法院出任副院長,徹底挪出公安系統這個核心崗位,換上我們自己的人掌權。」
「這件事我已經提前和省里打過招呼,對方願意出面助推,支援我的方案。」
「當然,天下沒有免費的博弈,我也會給出相應讓步,給吳蘊秋遞籌碼、做交換。」
溫虎嘯聞言徹底瞭然。
原來郎國棟早已步步前置、層層布局,所有退路和後手都安排妥當,根本不是臨時起意。
他徹底放下心來:「州長,既然您早有安排,我就明白了。」
隨即他順勢舉薦:「如果要提拔自己人,我覺得劉秉淾合適。」
「他忠心靠譜、能力過硬,是我們這邊的老人,他能上位,對我們派系百利無一害。」
郎國棟輕輕搖頭,看得更為長遠:「劉秉淾目前只是副處級。」
「可以讓他藉機提拔為常務副局長,穩住我們在公安系統的基本盤。」
「但他資歷、級別都不夠,很難一步到位坐上副州長兼公安局長的核心位置。」
「至於最終的正職人選,我已經有了敲定的目標,是省里即將下派的幹部。」
「這個人能力紮實、立場堅定、忠誠度極高,在這種人事洗牌的關鍵階段,可靠的立場,遠比一時的能力更重要。」
話已至此,溫虎嘯再無異議。
他心裡暗自盤算,自己舉薦劉秉淾,本意就是想保住自己留在文華州的最後一點根基。
哪怕自己調去省城,有劉秉淾在公安系統坐鎮,他就不算徹底離場,依舊能拿捏這邊的人脈和資源。
如今郎國棟的安排更為穩妥,他自然不會反駁。
「好了老溫,你回去先做好手頭工作交接。」郎國棟收尾吩咐,「明後天我們召開政府黨組會議,一是正式歡送你履新,二是當場敲定公安局臨時負責人選,把人事缺口徹底填上。」
溫虎嘯點頭應下,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
另一邊,馬坡縣整改工作全面啟動後,侯海軍第一時間將詳情密報賀時年。
他詳細匯報了整件事的始末:此次專案整改,完全是鄧初華個人墊資掏錢推進。
何小果全程強硬反對、拒不配合。
是自己層層拆解利弊、點透利害,徹底敲醒了鄧初華,才逼得對方主動倒戈、妥協整改。
同時,侯海軍也如實上報了後續的核心難題:整改可以落地,但專案後續復工、施工標準、利潤分配,全部卡在何小果手裡。
對方利字當頭,絕不可能接受無利潤、規範化的透明施工,後續隱患依舊存在。
面對匯報,賀時年只給出了一句定調回覆:先紮實整改,驗收合格之後,再議後續事宜。
賀時年刻意模糊後續安排、不給出明確指令,並非無從決策,而是他早已看清。
文華州的官場大局正在劇烈動盪,一場人事洗牌已然開啟。
從溫虎嘯被突然平調的那一刻,賀時年就看透了省里的深層博弈。
外界人人傳言,溫虎嘯調離,是褚青陽與焦作良兩大派系互相妥協、平衡權力的結果。
但賀時年站在更高的視角,看得更為透徹。
省里之所以倉促平調溫虎嘯,根本目的,是用最小的政治震盪,平穩拿掉溫虎嘯的實權、剝離他的勢力。
此前文華州接連調走一書記、一州長,震動整個西陵省政壇,甚至驚動了中組部專項過問。
短短一年之內,一個地級市連續倒下兩名副廳級幹部,政治影響太過惡劣。
極易引發上層對地方治理的全面質疑。
如果再就地拿下本土實權副州長溫虎嘯,文華州官場生態會徹底崩盤,派系動盪會蔓延全省,誰都無法收場。
所以褚青陽這一手,是極高明的政治避險:就地不查、就地不辦,先調離、再懸空。
把人事震盪移出文華州本地,穩住地方基本盤,同時給吳蘊秋的執政鋪路、掃清隱患。
看似是派系妥協,實則是精準控局、轉移矛盾。
賀時年暗自瞭然,也徹底看懂了這套官場手段。
先調離架空、再異地處置,規避地方輿情、穩住官場人心,進退自如、滴水不漏。
而溫虎嘯一旦徹底失勢,盤踞馬坡縣的陶正林、背後撐腰的魏明成,距離被清算,也就不遠了。
……
次日,文華州政府黨組會議準時召開。
會上,郎國棟當眾宣讀省委調令,正式通報溫虎嘯調任省司法廳副廳長的人事安排。
宣讀完畢,郎國棟緊接著發表了一大段溢美說辭,聲情並茂、極盡修飾。
他細數溫虎嘯深耕公安系統多年的功績,誇讚其為文華州社會治安、維穩防控、隊伍建設立下了不可磨滅的功勞。
直言溫虎嘯的調離是文華州的重大損失。
最後又高度肯定溫虎嘯服從組織安排、顧全大局的政治覺悟。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場面十足,客套話術堆砌得堪比劇本台詞。
全場眾人紛紛附和附和,場面一片祥和。
唯獨賀時年,全程端坐、面帶淡笑,目光時不時輕輕掃過溫虎嘯。
這一抹平靜溫和的笑意,落在溫虎嘯眼裡,卻無比刺眼、極盡嘲諷。
溫虎嘯心底戾氣叢生、咬牙切齒。
他篤定,賀時年此刻心裡早已暢快淋漓、暗自竊喜,巴不得當場拍手稱快。
一邊是郎國棟聲情並茂的高調送別、滿口讚譽,一邊是賀時年似笑非笑、意味深長的冷眼旁觀。
強烈的反差,讓溫虎嘯顏面盡失、臉上火辣辣的,心頭恨意愈發濃烈。
會議落幕,眾人陸續散場。賀時年率先起身,邁步走出會議室。
溫虎嘯快步追上,出聲將他攔下。
「賀州長!」
賀時年腳步一頓,緩緩轉身,臉上那抹清淡的笑意依舊未散。
語氣平和無波:「溫州長,不對,該稱溫廳長了。找我有事?」
溫虎嘯臉色發冷,帶著幾分譏諷與怒意,冷聲質問。
「我調離文華州,賀州長心裡,是不是很痛快、恨不得拍手稱快?」
賀時年微微皺眉,面露幾分不解,語氣坦蕩從容。
「溫廳長這話從何說起?」
「剛才會議上,郎州長高度肯定你的功績、表達不舍,州府全體黨組人員都深表惋惜。」
「我自然也是一樣的態度,又怎會暗自慶幸,拍手稱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