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賀時年趕回省城。
車子先繞到西陵大學接上楚星瑤,隨後徑直駛向易芒的住處。
今天楚星瑤穿了一身雪白修身連衣裙,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淡妝,唇上一點朱紅,艷而不浮。
褪去平日裡校園裡書卷氣濃厚的模樣,平添幾分溫婉動人的風韻。
「這條裙子很不錯,很襯你。」賀時年側過頭低聲說道。
楚星瑤瞥了一眼前排專心開車的司機,帶著一絲嬌羞小聲問:「真的?」
「當然,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假話。」賀時年一本正經。
楚星瑤被他這副模樣逗得噗嗤笑出聲,抬起粉拳,輕輕捶了一下賀時年的肩膀。
前排司機目不斜視,目視前方專心開車,不聽,不看,不笑。
易芒家住一套大平層,家裡平日裡就夫妻二人居住。
女兒遠在黔貴省工作,一年到頭難得回來一兩次,屋子平日裡顯得格外清靜。
賀時年抬手叩響房門,門很快拉開,開門的正是易芒。
「易老哥。」
「哈哈,時年老弟,好久不見。」
易芒笑著應聲,目光順勢落到楚星瑤身上。
賀時年順勢介紹:「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易部長易老哥。易老哥,這是我愛人楚星瑤,在西陵大學任教。」
易芒主動伸出手:「弟妹你好,久仰。」
「易部長您好,幸會。」楚星瑤禮貌回禮。
二人被迎進屋內,看見賀時年手裡拎著的禮品袋,易芒臉上當即露出幾分不快。
「時年老弟,跟你交代過多少次,來家裡吃飯不許帶東西,你怎麼又來這一套。」
賀時年笑得從容:「易老哥,這算不上什麼禮品,都是咱們文華州本地土產。」
「眼下文華州正在全力推進產業扶貧,這些都是地方扶持起來的農貨。」
「我帶過來,就是想請老哥嘗嘗味道。要是吃得覺得不錯,以後省里也多幫咱們文華州宣傳推廣一把。」
易芒聞言朗聲大笑:「你啊時年,嘴皮子實在厲害。」
「我要是不收,倒像是不願意幫地方扶貧出力,反倒成我的不是了。」
幾人落座客廳閒聊,楚星瑤打算起身進廚房幫易芒愛人打下手,卻被對方笑著推了出來。
只讓她安心坐著休息,剩下兩道菜很快就能上桌。
家宴桌上免不了要喝酒。
兩位女士都滴酒不沾,賀時年便單獨陪著易芒對飲。
易芒愛人十分熱情,不停給楚星瑤布菜。
幾杯酒下肚,兩位女士已經吃好。
易芒愛人便提議,拉著楚星瑤下樓散步消食。
楚星瑤心裡清楚,這是特意留出空間,方便賀時年與易芒說一些不能外傳的要緊話。
當即爽快應下,二人一同出門下樓。
屋門關上,客廳只剩下賀時年與易芒兩個人。
易芒摸出煙,遞過來一支,又給自己點上。
淡淡的煙霧在飯桌上方緩緩散開。
「省紀委那邊已經透出風聲,溫虎嘯、魏明成二人會開除黨籍、開除公職,正式通報這兩三天之內就會下發。」
「我們省委組織部這邊,也已經提前做好配套處置預案。」
「前兩天焦書記專門找新任部長支明澤談過話,支明澤又把我叫過去單獨溝通。」
「談話內容繞不開魏明成、溫虎嘯的案子,同時重點聊了文華州班子現狀,還有下一步人事調整的思路。」
說到這裡,易芒抿了一口杯中酒,繼續往下講。
「關於文華州常務副州長這個空缺,焦書記那邊提出三點明確導向。」
「第一,全部人事安排,必須服務脫貧攻堅大局,這次崗位調整,也要有利於推動扶貧工作落地。」
聽到這一條,賀時年心頭猛地一跳,眉頭不自覺微微蹙起。
自己眼下正是文華州分管扶貧工作的副州長。
這話聽著,分明隱隱有指向自己的意味。
可按照正常晉升節奏,短短半年從普通副州長直接提拔常務副州長,這種跨度實在不合常理,賀時年不敢往這方面篤定。
幾個念頭在心底一閃而過,他沒有插話,安靜等著易芒繼續說。
「第二,要強化文華州領導班子戰鬥力,調整之後,更要利於班子內部團結。」
「第三,這個崗位要交給敢幹事、肯拼搏,熟悉文華州本地情況的年輕幹部。」
第一條尚且算是寬泛原則。
後面兩條,幾乎已經把條件擺到明面上,只差直接點出賀時年的名字。
但賀時年心底依舊存著巨大疑惑。
脫貧攻堅、精準扶貧,一直都是褚青陽主抓的重點工作。
可易芒轉述出來,卻說是焦作良提出的要求。
這其中處處透著違和。
難道褚青陽又和焦作良私下聊了什麼,達成一致意見了?
「易老哥,省里最近到底是什麼局面?」
「扶貧這塊一直是褚省長主抓,怎麼人事調整的導向,反倒從焦書記口中提出來?」賀時年開口發問。
易芒長長嘆了一口氣:「這件事說來複雜,很多東西就算我不講,你對照著一件件發生的事,也能揣摩出幾分。」
賀時年端起酒杯,主動敬了易芒一杯。
他想聽易芒把這層窗戶紙徹底捅破。
「龍老爺子過世之後,不少人都判斷褚省長失去了最重要的靠山。」
「那段時間,褚省長行事格外低調,很少出現在公開報導,近乎深居簡出。」
「省里到處流傳說法,說京城原本支援褚青陽的勢力,都在慢慢和他劃清界限。」
「流言越傳越廣,在省內攪動起不小的波瀾。」
「一部分人已經開始暗中盤算,想要藉機把褚青陽擠出西陵。」
易芒沒有點名說究竟是哪些人,可賀時年心中,已經大致有了答案。
「但是時年,這些都只是浮在表面的假象,並不是真實局勢。」
「褚省長在省內積攢下來的根基,非但沒有削弱,反而已經匯成一股難以阻擋的大勢。」
「他刻意收斂鋒芒,反倒迷惑了不少對手,讓他們誤判局勢。」
易芒彈了彈菸灰,話鋒一轉。
「說到這裡,你知不知道新任組織部長支明澤的過往履歷?」
賀時年輕輕搖頭,這件事他從未專門去打探。
「跟你實話講,當年褚青陽在瓊島擔任地委書記的時候,支明澤就是他的地委辦公室主任,是實打實的老部下。」
這句話落,賀時年瞬間恍然大悟,心底同時掀起一陣波瀾。
他終於想通,當初省委常委會推薦易芒接任組織部長。
卻被中組部直接駁回,轉而空降支明澤,背後根本不是偶然。
支明澤是褚青陽一手帶出來的舊部。
省里那些訊息靈通的人,只要把履歷捋清楚,肯定會立刻反應過來:這是中央在提前布局。
等日後焦作良調離西陵,褚青陽順理成章接任省委書記。
支明澤手握組織部,人事大權就牢牢握在自己人手裡。
所有一樁樁一件件,全部串成完整邏輯。
中組部讓支明澤提前來當組織部部長,為的就是給褚青陽提前鋪路。
如此想來,這一切太有政治味,是高階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