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小山此刻心裡壓著一塊大石頭。
他最怕的就是州里公安局長的空缺,由省里空降幹部、或是外地調任的副州長兼任。
一旦成真,他這個常務副局長的處境就徹底被動。
要麼繼續屈居人下、原地不動,要麼只能挪窩,調離深耕多年的公安系統。
聽完賀時年的一番分析,關小山胸口的巨石稍稍落地,但眉心的褶皺依舊沒有鬆開。
說到底,這只是賀時年的個人推測,並非省委定板的最終結果,變數還在。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語氣帶著幾分自嘲:「抱歉,賀州長,是我太沉不住氣了。」
賀時年淡淡一笑:「我懂你的心思。在二把手的位置熬了這麼多年,換誰都會盼著更進一步。」
「論資歷、論實績,你完全夠格往上走一步。」
關小山心頭一動,順勢往前探了半句,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那賀州長,說實話,我還有機會嗎?」
賀時年抬眼看向他,似笑非笑:「怎麼,這是在探我的口風?」
關小山連忙擺手,神色略顯侷促。
「我手裡掌握的內部訊息,不比你多。」
賀時年收起笑意,語氣誠懇:「但從整體局勢來判斷,你的機會肯定是有的。」
這話看似寬慰,實則模稜兩可,等於沒給任何准信。
「只不過你也清楚,吳書記近期公務纏身,我已經大半個月沒見過她本人了。」
「她的用人思路、省里的最終調配方向,我現在也摸不准。」
關小山沉吟片刻,開口道:「您之前讓我找鍾秘書長,我已經對接過了。」
「秘書長那邊鬆口了,說時機成熟,會走州委正規流程,幫我對接推進這件事。」
賀時年微微點頭:「那就穩著來。把手頭的本職工作做紮實,沉下心等結果。」
「這種提拔調動的事,最忌急躁。越是表現得迫切,越容易讓人拿捏,反而弄巧成拙。」
關小山抽了口煙,眉宇間滿是焦灼:「這些道理我都懂。」
「可現在崗位懸而未定,事情卡在半空,我心裡實在沒底,天天七上八下的。」
賀時年看了他焦灼的模樣,緩緩開口:「這樣吧,我明天給省里的熟人打個電話,幫你打探下最新風向。」
聞言,關小山瞬間眼神發亮,壓在心底的鬱氣一掃而空,連忙起身道謝:「太謝謝您了,賀州長!」
「等之後我有機會和吳書記碰面,再幫你側面問問她的想法。」
正事談妥,桌上的酒菜也剛好上齊。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兩人放下工作,隨意閒談、推杯換盞,氣氛鬆弛了不少。
宴席結束時,關小山趁著氛圍融洽,悄悄將一個信封塞到賀時年手裡。動作隱蔽又急切。
賀時年指尖一碰,瞬間摸清了厚度和質感,心裡已然有數。
裡面是一張銀行卡,數額必然不菲。
「關局,你這是做什麼?」賀時年當即斂了神色。
關小山臉上擠出幾分尷尬的笑容:「賀州長,一點微薄心意,您務必收下。」
「我的規矩,你應該清楚。」賀時年直接推了回去,語氣嚴肅卻不生硬,「別來這套。」
關小山僵在原地,手足無措,滿臉窘迫。
他這輩子紮根實幹、埋頭做事,最不擅長的就是官場應酬、人情鑽營。
也正因如此,他兢兢業業干出一堆亮眼政績,卻始終卡在副職位置,得不到提拔重用。
「我不否認,體制內確實存在送禮辦事的歪風。」
賀時年看著他,語氣坦然通透:「有人信奉收禮辦事、等價交換。」
「但真正能走得穩、走得高的人,從來不是靠送禮鋪路。」
「靠的是實打實的能力、乾淨清白的履歷、上下認可的口碑。」
「你一旦沾染上這些歪路,就算我願意幫你說話,組織上也絕對不敢提拔重用你。」
「你的事我記在心裡,一來是認可你的工作,二來是為了公安隊伍、為了地方安穩考慮。」
「這次就算了,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尋常菸酒特產,屬於同志間正常人情往來,賀時年偶爾也會收下。
但直接送卡送錢,觸碰的是絕對底線,半點不能妥協。
關小山滿臉通紅,訕訕收回手,連連點頭認錯。
「是我糊塗了,腦子犯軸,感謝賀州長點撥,我一定改正。」
賀時年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緩和了嚴肅的氣氛。
「回去好好調整心態。穩住心神、守好本心,工作上絕對不能帶著負面情緒。」
關小山滿心感激,目送賀時年乘車離開。
接下來兩天,何小果數次托人邀約賀時年吃飯,全部被賀時年乾脆回絕,沒有絲毫餘地。
吃了數次閉門羹,何小果索性不再預約,直接堵到了賀時年的辦公室門口。
秘書蔡永軍恪守本分,第一時間上前攔住了他。
換作往日,仗著自己的背景,何小果早就當眾發火發難。
可今時不同往日。
求人辦事,底氣先弱了三分。
哪怕他是省政法委書記的兒子,此刻也不得不壓下一身傲氣。
「賀州長正在辦公,沒有預約,不方便見客,還請何總理解。」
蔡永軍態度禮貌,立場卻十分堅定,沒有半分退讓。
何小果刻意拔高音量,聲音傳遍整條走廊,連緊閉房門的辦公室里也聽得一清二楚。
「麻煩你通報一聲,我有重要工作事宜,必須當面跟賀州長匯報!」
辦公室內,賀時年聽得清清楚楚,不用想也知道對方此番堵門的目的。
無非兩件事:
一是馬坡縣異地搬遷專案的收尾核查問題。
二是那筆三千萬扶貧增項資金的審批。
對於專案,賀時年的底線從未動搖:保質、保量、保工期,絕不允許偷工減料、敷衍交付。
至於三千萬增項資金,漏洞百出、不合規矩,他絕不會簽字放行。
連日來的屢次碰壁,早已讓心高氣傲的何小果憋了一肚子火氣。
從小到大,他從未受過這般冷遇和怠慢。
可他心裡無比清楚當下的局勢。
馬坡縣易地搬遷專案牽扯的從來不止他一人,背後盤根錯節,連著馬坡縣本土利益鏈,更綁著魏明成、郎國棟等人。
如今魏明成、陶正林接連落馬,風聲正緊。
若是賀時年緊抓專案問題不放、深究到底,就算有高宇赫兜底,他也難逃麻煩。
更重要的是,何小果心有不甘,不願就這樣敗給賀時年,低頭認輸。
短暫沉默後,辦公室里傳來賀時年平淡的聲音:「進來。」
何小果推門而入,蔡永軍緊隨其後。
「賀州長,好久不見。」
何小果臉上堆起客氣的笑意,主動伸手示好,姿態放得極低。
這是賀時年第三次見他,前後反差判若兩人。
前兩次碰面,何小果囂張跋扈、目空一切,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紈絝模樣。
而今一身戾氣盡數收斂,懂得收斂鋒芒、恭謹待人。
這都是被現實教育過的孩子。
賀時年沒有伸手,只轉頭看向身旁的蔡永軍。
「永軍,我手頭還有報告要批閱。你先招待何總坐下,泡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