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進退兩難,尷尬得無處安放。
僵持幾秒,他只能硬著頭皮收回手,強裝鎮定,側身坐到一旁的沙發上。
剛落座,他習慣性想蹺起二郎腿,動作做到一半。
猛然反應過來這裡是賀時年的辦公室,立刻硬生生收住,端端正正坐好,刻意壓下了一身紈絝習氣。
「賀州長,沒提前預約就貿然過來,打擾你工作了。」何小果語氣放軟,姿態刻意謙卑。
賀時年抬眸淡淡掃了他一眼,語氣平淡無波:「何總客氣了,坐著喝茶。」
話音落下,他便再度低頭,繼續批閱手標頭檔案,完全沒有主動搭話的意思。
何小果坐在原地,心裡又氣又憋,臉上卻不得不維持體面,主動開口。
「上次的事,是我不對。今天過來,也是專程跟賀州長道歉的。」
賀時年心底冷笑一聲。
囂張跋扈慣了的何家大少,如今竟會主動低頭認錯,屬實難得。
他沒有接話,直接點破要害。
「何總今天登門,恐怕不只是為了道歉吧?大家都忙,有事直說就好。」
何小果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火氣,不再繞彎。
「那我就直說了。馬坡縣專案之前的問題,是我們的疏漏。」
「按照你的要求,整改工作已經全部落實到位,完全符合驗收標準。」
賀時年抬頭,目光銳利:「我們?你口中的我們,具體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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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果頓時一噎,倉促回道:「這個專案是我和鄧初華合夥做的,自然是我和他一起整改的。」
賀時年眼神平靜,字字戳穿:「據我掌握的情況,全程整改、掏錢兜底的,從頭到尾只有鄧初華一個人。」
「我還聽說,這次整改的所有費用,都是他自掏腰包。」
一句話,堵得何小果啞口無言。
事實確實如此。
整改他沒出過一分力、一分錢,當初還極力反對整改,全程置身事外。
短暫窘迫後,何小果強行辯解:「錢是他先墊的,事後我們內部會統一結算。」
他迅速切入正題:「我今天主要是想聊聊那三千萬增項資金的事。」
「後續施工,我們百分百按照你定的質量標準落地,絕不偷工減料。」
「但賀州長也得體諒我們做工程的難處。」
「易地搬遷的配套基建,遠比預估的複雜,施工難度大、成本遠超預算,根本沒多少利潤,甚至可能虧本。」
「我們申請這筆增補資金,不是為了牟利,只是想順利收尾專案,保質保量完成交付。」
何小果理由說得冠冕堂皇,心裡的算盤卻一目了然。
他能找一百個藉口要錢,但賀時年拒絕,只需要一個理由。
別說如今魏明成、陶正林已經落馬,就算二人權勢鼎盛之時,賀時年也絕不會鬆口簽字。
在他看來,何小果此番處境,早已說明問題。
以高宇鶴的城府和眼光,此刻最明智的選擇,就是和兒子的灰色專案徹底切割、及時抽身,保全自身。
若是高宇鶴願意出面斡旋,根本輪不到何小果親自低頭登門。
可想而知,何小果來找自己之前,必定先求過郎國棟,同樣被拒,走投無路之下,才不得不放下身段來找自己。
賀時年放下手中的筆,語氣冷靜直白,不帶半點情面:
「第一,專案造價增減、成本報備,按規矩直接對接馬坡縣政府反饋,輪不到施工方越級找州里。」
「第二,就算申請增補資金,也該由馬坡縣政府走正規流程申報,你私人上門討要,名不正、言不順,不合制度。」
「第三,原定六千多萬的專案總撥款,完全覆蓋專案建設需求。」
「現在憑空追加三千萬扶持資金,別說我這裡通不過,報到省里一樣批不下來。」
「至於你說的虧本薄利,何總覺得,這話有人會信嗎?」
「都是成年人,沒必要互相糊弄。」
一番不軟不硬的敲打,字字屬實、句句戳底,徹底撕破了何小果的偽裝。
何小果活了三十多年,向來順風順水、眾星捧月,何時受過這般不留情面的駁斥和嘲諷?
怒火在胸腔里瘋狂翻湧,幾乎要衝破理智,可他死死咬牙克制。
現在徹底撕破臉和賀時年死磕,只會得不償失。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放低底線:「三千萬增項款,我們可以暫時不提。」
「但專案不能停,老百姓等著搬遷入住。能不能先撥付第三期的工程進度款?」
「專案一旦延期交付,老百姓有情緒、有意見,到時候引發輿情,誰都擔不起這個後果。」
賀時年抬眼,目光驟然變冷:
「進度款撥付,一切按合同執行。」
「合同寫得清清楚楚,進度達標、質量合格,錢款按時到位。」
「你們現在的施工進度、工程質量,達到標準了嗎?」
直擊要害的反問,讓何小果瞬間語塞,無從辯駁。
「行了。」賀時年語氣淡漠地下了逐客令,「該做的整改、該達的標準,你們先落實到位。」
「進度合格、質量過關,該撥的錢,一分不會少。」
「反之,兩樣都不達標,就不是撥款的問題了,其中的利害,你比我更清楚。」
這話徹底擊潰了何小果最後的隱忍。
他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再也壓不住怒火:
「官場上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何必把事做絕!」
賀時年冷哼一聲,氣場沉穩強勢:「我怎麼履職做事,還輪不到你來指點。」
「立刻離開這裡。別逼我讓人請你出去,這是我給你留的最後體面。」
何小果臉色青紅交替,胸口劇烈起伏,又怒又憋屈,卻無可奈何。
「好!賀時年,你有種!咱們走著瞧!」
撂下一句狠話,何小果狠狠一甩衣袖,憤然轉身離去。
人剛走遠,秘書蔡永軍快步走進辦公室,滿臉愧疚:「賀州長,對不起,我沒攔住他。」
賀時年擺了擺手,神色平靜:「不怪你。整個州府,沒幾個人能攔得住他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