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灑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兩個茶杯,一壺涼茶,相對而坐的兩個人。
秦飛看著對面的血幽,等待著他的回答。
血幽沉默了很久,灰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疲憊。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的東西——無奈、愧疚、掙扎,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期待。
「我不得不來。」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秦飛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血幽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
「我的族人,」
他放下茶杯,緩緩開口
「在魔淵手裡。」
「多少人?」秦飛問。
「三千七百二十一人。」
血幽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在念一串與自己無關的數字
「老人、女人、孩子。最小的,剛出生三個月。」
他低下頭,看著杯中的殘茶:
「魔淵說了,這次任務失敗,殺一百人。逃跑,殺兩百人。背叛……全殺。」
秦飛沉默了。
他見過魔界的殘酷,在血焰城的那些日子,他看到了太多弱肉強食的場景。
但他從未想過,這種殘酷會以這樣的方式,壓在一個人身上。
「所以你沒有選擇。」
他說。
血幽點了點頭:
「沒有。」
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那張蒼白的面孔此刻看起來更加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
不是中毒的後遺症,是疲憊。
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法解脫的疲憊。
「但你還是來了。」
秦飛看著他
「你知道會暴露。你知道那兩個刺客會失敗。你知道我會認出你。」
血幽抬起頭,灰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是。」
「為什麼?」
血幽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飛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
「因為,我想見你。」
這個回答,出乎秦飛的意料。
「在血焰城的時候,」
血幽繼續說道
「你是黑刃,是我手下的一個小卒。我帶你入暗影樓,帶你做任務,帶你去礦場……那時候,我以為你只是個有點本事的散修。」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容:
「後來你告訴我,你是秦飛。是人族的天才,是秦家的少主。你給了我解藥,救了我的命。你說,以後戰場上相遇,我不會手下留情。」
他看著秦飛,目光變得認真:
「從那天起,我就在想一個問題——為什麼?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在戰場上相遇?為什麼魔族和人族,一定要廝殺?」
秦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也在想。
「你知道嗎?」
血幽突然問
「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願意幫魔族的人族。」
「你給了我解藥,不是因為我是暗影樓的特使,不是因為我有利用價值。只是因為……你需要幫我。」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在魔界,沒有人會這樣。哪怕是同族之間,也不會。」
秦飛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你救過我。在礦場,你擋在我面前,用血遁帶我逃出去。那條命,是我欠你的。」
血幽搖了搖頭:
「那不是救你,是還你。你給了我解藥,我還你一命。兩清了。」
「沒有兩清。」
秦飛看著他
「解藥是解藥,命是命。你救了我,這是事實。」
血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苦笑一聲:
「你這個人,真奇怪。」
秦飛沒有接話。
他給血幽續了一杯茶,這次是熱的——他用源氣悄悄溫了一下。
血幽接過茶杯,捧在手心,感受著那久違的溫度。
「有些事,我想告訴你。」
他突然說。
秦飛點了點頭:
「你說。」
血幽深吸一口氣,仿佛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你知道,魔族為什麼要入侵大千世界嗎?」
秦飛眉頭微挑:
「為了資源,為了地盤。」
「不全是。」
血幽搖頭
「你說的那些,是魔皇殿告訴普通魔族的說辭。真正的原因……」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
「是魔界,快要崩潰了。」
秦飛瞳孔微縮。
「很久以前,魔界不是現在這樣。」
血幽抬起頭,看著灰暗的天空
「那時候,魔界也有陽光,有河流,有森林。雖然比不上大千世界富饒,但也能養活所有的魔族。」
「後來呢?」
秦飛問。
「後來……」
血幽的眼中閃過一絲悲哀
「出了一個天才。」
「他天賦逆天,修煉速度驚人,短短萬年就突破了大聖大圓滿。但他不滿足。他想突破傳說中的祖魔境——那是相當於你們人族主宰境的境界。」
「為了突破,他做了一件事。」
「他吸收了魔界的本源。」
秦飛心中一凜
「他把整個魔界的本源,吸入了自己體內。」
秦飛的呼吸,停了一瞬。
吸收世界本源……這是什麼概念?
意味著那個人的野心,大到可以毀掉自己的家園。
「魔界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崩潰的。」
血幽繼續說
「天空變成灰暗,大地開始龜裂,靈氣逐漸枯竭,生靈大批死亡。而那個人,他突破了。」
「半步祖魔。」
秦飛緩緩道。
「對。」
血幽點頭
「半步祖魔。他以為自己無敵了,以為可以帶領魔族橫掃大千世界,找到新的棲息地。」
「但他錯了。」
秦飛接過話頭:
「大千世界雖然沒有半步主宰,但人族和妖族的天賦者,戰力絲毫不弱於他。」
血幽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你知道?」
秦飛搖頭:
「猜的。如果祖魔真的無敵,三百萬年前就不會被打得沉睡。」
血幽點了點頭:
「那一戰,打了很久。很久很久。祖魔很強,但大千世界的強者也不弱。他們用人命填,用鮮血堆,硬是把祖魔拖到了沉睡。」
「但大千世界的損失也很大。那一戰之後,無數強者隕落,傳承斷絕。到現在,也沒能完全恢復。」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
「可大千世界有一點,是魔界永遠比不上的。」
「什麼?」
「天賦。」
血幽看著秦飛
「大千世界的天賦者,源源不斷。像你父親,像你……一代一代,層出不窮。而魔界,自從祖魔吸收了本源之後,新生兒的天賦越來越差。修煉越來越難,強者越來越少。」
「現在的魔界,除了那十二個魔皇長老和為數不多的上位魔皇真,已經沒有什麼強者了。而大多是靠祖魔的恩賜才突破的。他們的根基,不穩。」
秦飛沉默了。
他想起在血焰城看到的那些普通魔族。
那個賣烤串的老者,那個燉湯的廚子,那個在賭場看門的守衛……他們不是戰士,只是普通人。
他們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牽掛。
他們不想要戰爭,只想好好活著。
「大部分魔族,不想要戰爭。」
血幽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秦飛看著他:「我知道。」
血幽一愣:「你知道?」
秦飛點了點頭:
「在血焰城的時候,我看過他們的眼睛。那些普通人,和我們的普通人沒什麼區別。他們只想活著,只想讓自己的孩子吃飽飯。」
血幽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紅。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
「可是沒有人聽他們的。在魔界,普通魔族沒有話語權。而那些高境界的魔族……魔皇殿抓著他們的命脈。家人、族人、朋友……總有一款,能讓他們聽話。」
他抬起頭,看著秦飛:「我也是。」
秦飛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那雙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血幽,」他終於開口
「你想改變這一切嗎?」
血幽愣了一下:「什麼?」
「讓你的族人自由。讓那些不想打仗的魔族,不用再上戰場。讓魔界的普通人,能過上安穩的日子。」
血幽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你願意嗎?」秦飛又問了一遍。
血幽看著他,灰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光芒。
那是久違的、已經快要熄滅的光芒。
「願意。」他的聲音在顫抖
「但……我做不到。」
「你可以。」
秦飛說
「只要你願意。」
他站起身,走到血幽面前:
「回去。繼續當你的暗影樓特使,繼續聽魔淵的話。」
血幽抬起頭,看著他:
「你要我當臥底?」
「對。」秦飛點頭
「魔界有任何動靜,告訴我。祖魔何時甦醒,告訴我。魔皇殿的弱點,告訴我。」
血幽沉默了片刻:
「你不怕我背叛你?」
秦飛看著他,微微一笑:
「你會嗎?」
血幽愣住了。
他想說會,想說不要相信我,想說很多很多。
但看著秦飛那雙平靜的眼睛,他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不會。」
他最終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秦飛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簡,遞給他:
「這個你拿著。裡面有一顆傳訊符,用魔氣催動,就能聯繫到我。使用時小心,不要讓魔淵發現。」
血幽接過玉簡,緊緊握在手心。
「還有,」
秦飛又取出一枚丹藥
「這是隱匿氣息的丹藥。吃了它,你的氣息會變得和以前一樣,不會有人發現你身上的變化。」
血幽接過丹藥,毫不猶豫地吞下。
秦飛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
「保重。」
他緩緩伸出手,握住秦飛的手。
「保重。」
秦飛鬆開手,後退一步:
「走吧。再晚,會引人懷疑。」
血幽點了點頭,轉身向院牆走去。
走出幾步,他突然停下來,回過頭:
「秦飛。」
「嗯?」
「謝謝你。」
秦飛微微一笑:
「不用謝。等你族人自由的那天,請我喝酒。」
血幽的眼眶又紅了。
他重重點頭,然後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下,只剩下秦飛一人。
他站在院中,看著血幽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院門輕輕推開,薇兒走了進來。
她赤著腳,穿著睡衣,長發披散著。
月光灑在她身上,像鍍了一層銀。
「飛哥哥,他走了?」
她輕聲問。
秦飛點了點頭:「走了。」
薇兒走到他身邊,看著他:
「你相信他?」
秦飛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在魔界的時候,他救過我的命。那時候,他完全可以自己逃。但他沒有。他擋在我前面,用血遁帶我走。」
他看著薇兒,目光平靜:
「一個願意為別人拼命的人,值得相信。」
薇兒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邊,陪著他。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第二百九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