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幽從虛空中跌落,砸在血淵城外的荒原上。
塵土飛揚,碎石四濺,他的身體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才終於停下。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黑色的魔血浸透了衣袍,與地上的泥土混在一起,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他的左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那是被秦飛一掌拍碎骨頭留下的傷。
肋骨斷了至少三根,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用刀子在肺里攪。
但他沒有用源氣療傷。
甚至刻意壓制了體內的恢復能力,讓傷口維持著觸目驚心的模樣。
因為魔淵會檢查。
魔淵太精明了,任何一絲破綻,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掙扎著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住身旁一塊凸起的岩石。
他穩住身形,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不能急。
要像真的逃回來一樣。
要像真的拼了命一樣。
他鬆開岩石,拖著那條斷臂,一步一步向城門走去。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重。
身後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還有點點滴滴的黑色血跡。
守城的魔族士兵看到他的模樣,嚇得連忙上前攙扶:
「大……大人,您這是……」
血幽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碰。
他繼續向前走,走過城門,走過長街,走過那些用驚恐眼神看著他的魔族平民。
他沒有看他們,只是低著頭,一步一步,向城中央的魔皇殿走去。
魔皇殿,在血淵城的最深處。
那是一座由黑色魔晶鑄造的巨型建築,高達千丈,占地數十里。殿身通體漆黑,表面刻滿了血紅色的符文,在幽綠色的魔光下緩緩流轉,像活物在呼吸。
九條巨大的鎖鏈從虛空中伸出,牢牢鎖住殿基,鎖鏈上同樣刻滿了符文,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血幽站在殿門前,仰頭看著這座龐然大物。
他深吸一口氣,踏入殿門。
大殿內,空蕩蕩的。
十二張王座分列兩側,此刻都空著。
只有最上方,魔淵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攤著一卷古老的獸皮捲軸,正在翻閱。
殿中光線昏暗,只有幾盞長明燈在柱子旁燃燒,火苗是幽綠色的,跳動著,將魔淵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聽到腳步聲,魔淵抬起頭。
他的目光落在血幽身上,從上到下,慢慢掃過。
血幽知道,那平靜之下,是審視,是懷疑,是隨時可能爆發的殺意。
「回來了。」
魔淵開口,聲音沒有起伏。
血幽在殿中央跪下。
他的膝蓋砸在冰冷的魔晶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身上的傷口因為這一跪又裂開了,黑色的血滲出來,在身下匯成一小片。
「大長老。」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重傷後的虛弱和疲憊
「屬下……回來了。」
魔淵沒有讓他起來,只是看著他:
「另外兩個呢?」
「死了。」
血幽低下頭
「或者被抓了。屬下……不確定。」
「不確定?」魔淵的語氣依舊平靜,但血幽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收緊。
「我們潛入秦關後,按照計劃向秦飛的住處靠近。」
血幽的聲音很穩,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但在距離目標三百丈時,被人族強者發現了。」
「誰?」
「秦烈。」
魔淵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出手了?」
血幽搖頭:
「沒有。我們暴露了。」血幽繼續說
「秦烈沒有動手,但他的手下圍上來了。我們邊戰邊退,試圖突圍。但那邊的強者太多了……准聖、真聖……至少有十幾個。」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像是在回憶那場慘烈的戰鬥:
「老四和老五殿後,讓我先走。我……我聽到他們在身後慘叫,但我沒有回頭。」
他的拳頭攥緊,指甲嵌入掌心。
那不是演戲。那是真的痛。
那兩個刺客,雖然不是他的朋友,但也是暗影樓的人,是他的屬下。他們死了,而他活著。
這個事實,不需要偽裝。
魔淵看著他,目光依舊平靜。
「你是說,你一個人逃出來了?」
血幽抬起頭,與他對視:
「是。屬下用了血遁。」
魔淵沒有說話。他站起身,緩緩走下台階。
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每一步都很慢,很沉。
他走到血幽面前,停下。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血幽沒有動。
他的頭低著,能看到魔淵的靴尖。
沉默,漫長的沉默。
大殿中只有長明燈燃燒的細微聲響,和血幽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能感覺到魔淵的目光,像一把刀,正一寸一寸地刮過他的身體。
他知道,魔淵在判斷。
冷汗從額頭滑落,滴在地面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終於,魔淵開口了。
「下去療傷吧。」
血幽的身體,微微一顫。
那是如釋重負的顫抖,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
「是。」
他站起身,準備退下。
但魔淵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不過——」
血幽的腳步,停住了。
「我提前說過。」魔淵轉過身,背對著他,聲音依舊平淡,「失敗了,你的族人……」
血幽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轉過身,膝蓋重重砸在地上。
「大長老!」
他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偽裝的,是真正的恐懼。
「這次失誤,是我們的過失。」
他的額頭貼著冰冷的魔晶地面
「請再給屬下一個機會。屬下一定將功贖罪。請……請放過我的族人。」
他的聲音,到最後已經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大殿中,又安靜了下來。
魔淵背對著他,久久沒有出聲。
長明燈的火焰跳動著,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
那影子覆蓋在血幽身上,像一張網,將他牢牢罩住。
良久。
魔淵轉過身。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血幽,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那光芒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這次就這樣。」
他說,聲音很輕
「不過,我希望沒有下次了。」
血幽的身體,猛地鬆懈下來。
那股支撐著他的力量,在這一刻幾乎消散。
他差點癱倒在地上,但殘存的理智讓他撐住了。
「多謝大長老……多謝大長老……」
他的聲音沙啞,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魔淵沒有再看他,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那捲獸皮捲軸。
「下去吧。」
血幽掙扎著站起來。
他的腿在發抖,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身力氣。
身後,魔淵的聲音再次響起:「好好療傷。過段時間,還有任務。」
血幽停下腳步,點了點頭:「是。」
他走出大殿。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聲響。
血幽站在台階上,仰頭看著灰暗的天空。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眶,有些發紅。
他想起那些族人。
他們活著。
至少現在,還活著。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然後,他走下台階,向暗影樓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沉。
但每一步,都很穩。
他的手,下意識地按在丹田處。
那裡,藏著一枚玉簡。
很小,很輕,卻承載著他全部的希望。
「秦飛……」他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不要讓我失望。」
血淵城,暗影樓。
血幽推開自己居所的門。
他沒有點燈,只是摸黑走到床邊,躺下。
身上的傷口還在疼,斷臂處的骨頭刺穿了皮膚,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痛。
但他沒有處理。
他需要這些傷。需要它們來證明,他真的拼過命。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卻無法平靜。
魔淵今天放過了他。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知道,魔淵不會一直容忍他。
這就是魔界。這就是他活了八萬年的地方。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黑暗中,他摸出那枚玉簡,握在手心。
玉簡很小,溫熱,像一顆跳動的心。
他握緊它,像是握住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血幽閉上眼睛,喃喃道:「秦飛,你那邊……也要小心啊。」
他的手,始終握著那枚玉簡,沒有鬆開。
(第二百九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