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落下的那一刻,薇兒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風聲停了,草葉不再搖曳,遠處那條河的波光也凝固了。
天地間只剩下她和那道光柱。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金色的光柱,心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
仿佛這道光柱在等她,等了很久很久。
她抬腳,向光柱走去。
光柱越來越近,越來越亮,金色的光芒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小時候冬日的陽光。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她還在下界,還是個小女孩,跟在飛哥哥身後,在秦家的老宅子裡跑來跑去。
冬天的陽光也是這樣,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飛哥哥在前面跑,她在後面追,追不上就喊「飛哥哥等等我」,飛哥哥就停下來,回過頭,伸出手等她。
那是她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
後來飛哥哥走了,說要出去闖蕩,說等有了本事就回來接她。
她等了一年,兩年,五年,十年。
飛哥哥沒有回來。
再後來,一道冰藍色的光芒從天而降,將她捲走,帶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裡很冷,到處都是冰雪,沒有陽光,也沒有飛哥哥。
她在那裡等了很久。
久到她從一個小女孩長成了冰鳳族最強的天才。
但她沒有忘記等他。
因為飛哥哥說過,會回來接她。
飛哥哥從來不說謊。
後來,飛哥哥真的來了。
他站在冰鳳族的大殿裡,真聖圓滿,對族長說「我來接薇兒回家」。
那一刻,她等了好久,但值得了。
薇兒站在光柱前,伸出手,輕輕觸碰那金色的光芒。
光很暖,從指尖蔓延到手掌,從手掌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全身。
她整個人都被金光籠罩了。
然後,光柱開始收縮,連同她一起,向天空升去。
她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腳下的草原越來越遠,看著遠處的山越來越小,看著那條河變成一條細細的銀線。
光柱升到最高處時,停了下來。
四周是無盡的金色虛空,沒有天,沒有地,只有她一個人。
她站在虛空中,看著前方。
那裡,有一面鏡子。
鏡子很大,比她高,比她寬,鏡面是金色的,看不清裡面映著什麼。
她走上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她也在看著自己。
但鏡中的她,穿著下界的舊衣裳,梳著兩根辮子,眼睛很大,臉上還有嬰兒肥。
那是小時候的她。
那個等飛哥哥回來的小女孩。
「你等了那麼久。」鏡中的小女孩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委屈
「值得嗎?」
薇兒看著她,沒有回答。
「他讓你等了那麼久。」
小女孩繼續說
「你一個人,在那麼冷的地方,沒有人陪你說話,沒有人陪你吃飯,沒有人陪你過年。你生病的時候,沒有人照顧你。你受傷的時候,沒有人安慰你。你哭的時候,沒有人給你擦眼淚。」
小女孩的聲音越來越委屈,眼眶也紅了:
「值得嗎?」
薇兒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輕聲開口:
「值得。」
「為什麼?」
小女孩不懂
「因為他也在等我。」
薇兒說,聲音很平靜
「他在下界,也在找我。來上界,也主動來找我」
小女孩愣住了。
「而且——」薇兒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他來了。他說,來接我回家。」
小女孩看著她,眼眶還是紅的,但眼中的委屈慢慢消散了。
她笑了,笑容很甜,像小時候冬日的陽光。
「那就好。」
鏡中的身影開始變淡,越來越淡,最後化作一縷金色的光,飄向遠方。
鏡子碎了,化作無數金色的碎片,在虛空中飄散。
薇兒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碎片飄遠。
心中很平靜,也很輕鬆。像是放下了什麼背了很久的東西。
虛空中,又出現了一道光柱。
金色的,從遠方照過來,照亮了一條路。
路的盡頭,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她抬腳,向那條路走去。
走了很久。久到她忘記了時間。
但她沒有急,也沒有慌。
路的盡頭,是一棵大樹。
樹很大,大到看不見樹冠,也看不見樹根,只有樹幹,直直地插在虛空中。
樹幹上刻滿了符文,和秘境大門上的一模一樣。符文在緩緩流轉,散發著金色的光芒。
薇兒站在樹下,抬起頭,看著那些符文。
它們很美,像是活的,在樹幹上遊走,時而聚攏,時而散開。
她伸出手,輕輕觸碰其中一道符文。
符文亮了。
亮光從她的指尖蔓延到整棵樹,整棵樹都在發光。
樹幹上的符文開始加速流轉,越來越快,越來越亮。
樹開了。是綻放。
樹幹從中間緩緩向兩邊分開,露出裡面的一團光。
光很柔和,像是冬天早晨的陽光,又像是夏天傍晚的晚霞。
光的中央,有一枚種子。
很小,比拇指大不了多少,通體金色,表面流轉著細細的紋路。
薇兒伸出手,種子輕輕飄起,落在她掌心。
溫熱的,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她掌心跳動。
她捧著那枚種子,看著它。
腦海中,湧入了無數畫面。
她看到了這棵樹的過去。它曾經也是一枚種子,被人種在這裡,用了幾百萬年的時間,長成這麼大。
種它的人,是一個女子,看不清面容,只知道她很強,也很溫柔。
她把種子埋進虛空,澆了一瓢水,說:
「等你長大了,會有人來找你的。到時候,你就跟她走吧。」
薇兒睜開眼,看著掌心的種子。
種子的心跳,和她自己的心跳,漸漸同步了。
咚,咚,咚。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感覺自己和這枚種子之間,有了某種聯繫。
像是它本來就是她的,只是在這裡等她來拿。
她把種子收好,放入懷中。
種子貼著胸口,溫熱,跳動。她轉身,向迴路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樹。
樹已經合上了,樹幹上的符文還在緩緩流轉,但比之前暗淡了一些。
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等待下一個來的人。
薇兒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身後,那棵大樹在虛空中靜靜矗立,像一座燈塔,為後來者照亮前路。
光柱再次出現,將她籠罩,緩緩下降。
當她的腳再次踩到實地時,已經回到了草原上。
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樣。
不一樣的是,她的懷中多了一枚種子,她的心中多了一些東西。
她站在那裡,看著天空。
淡金色的天空,沒有太陽,卻很明亮。
她伸出手,看著掌心的那枚種子。
它在發光,很淡的金色,和她身上的光一樣。
「謝謝你。」
她輕聲說,不知道是對種子說,還是對那個種樹的女子說,也許都是。
她收起種子,轉身向草原的另一邊走去。
那裡,有飛哥哥在等她。
遠處,石林的邊緣,秦飛停下腳步。
他感應到了薇兒的氣息,他嘴角微微上揚,繼續向前走去。
草原上,薇兒走了很久。
太陽沒有落山,天空也沒有變暗。
這片秘境裡,沒有黑夜。
她走累了,就在草地上坐下,看著那枚種子發呆。種子在她掌心跳動,一下一下,很慢,很穩。
她想起小時候,飛哥哥送過她一枚種子,說是從很遠的地方帶回來的,種下去能開出很漂亮的花。
她把種子種在院子裡,每天澆水,每天看,等了很久,種子沒有發芽。
後來飛哥哥走了,後來她被帶到了冰鳳族。
那枚種子,不知道有沒有發芽。
她看著掌心的這枚種子,輕聲說:
「這次,我不會再等了。我會帶著你,走到花開的那天。」
種子跳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她笑了,把種子收好,站起身,繼續向前走。
遠處,石林的盡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裡。
黑色的衣袍,負手而立,像是在等什麼人。
她加快腳步,越來越快,最後跑了起來。
「飛哥哥!」
秦飛轉過身,看著她跑過來,嘴角微微上揚。薇兒跑到他面前,停下,喘著氣,臉上紅撲撲的。
從懷中取出那枚種子,捧到他面前:「你看。」
秦飛低頭,看著那枚金色的種子。
他能感覺到,種子中蘊含著一種很純淨的力量,不是源氣,也不是魔氣,是另一種東西。
和這片秘境一樣古老,和這片秘境一樣神秘。
「這是?」他問。
「秘境給的。」薇兒說,「一棵大樹,在虛空里,很大很大。它把種子給了我。」
秦飛看著她,發現她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
不是修為的提升,是心境的提升。
像是放下了什麼背了很久的東西,整個人都輕了。
秦飛沒有追問,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走吧,去找其他人。」
薇兒點頭,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草原上。
薇兒握著那枚種子,種子在她掌心跳動,溫熱,像一顆小小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