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道場之上,百座由星辰隕鐵打造的巨大擂台轟然升起,宛如百座懸浮在雲海中的孤島。
隨著紫袍副殿主的一聲令下,各峰峰主排名戰正式打響。
天機大陣不斷運轉,一道道神光在半空中交織,精準地為每一位參賽的峰主匹配著對手。
前五組的對決,在極短的時間內便依次拉開了帷幕。
能夠坐上一峰之主位置的,哪怕是排名最靠後的下峰,也絕對是名震一方的大能。
一時間,擂台上神光璀璨,各種法則之力相互碰撞,爆發出陣陣低沉的轟鳴聲。
不過,這些戰鬥雖然聲勢浩大,但卻並沒有那種生死相搏的慘烈。
大家畢竟都是道宮同僚,平日裡低頭不見抬頭見。
在擂台上,更多的則是切磋印證各自的大道感悟。
往往是在交手數十上百招、勝負的天平徹底傾斜之後,處於劣勢的一方能夠清晰地感知到差距,便會主動收手,抱拳認輸。
而勝者也會分外客氣地回禮,絕不痛打落水狗。
這種點到為止、勝負分明的交鋒,充分展現出了鴻蒙神界第一學府高層之間應有的氣度、規矩以及高效。
坐在末尾席位上的秦飛,看著擂台上那些絢麗的法則碰撞,暗自點頭。
這才是真正的高階修士對決,沒有那麼多市井流氓般的死纏爛打,大家都極為看重自己的體面。
「第六組,第三十三下峰峰主趙狂,對陣……第七十二下峰峰主!」
半個時辰後,伴隨著天機大陣的一陣嗡鳴,負責第六號擂台的內殿執事長老,朗聲宣布了新一輪的對戰名單。
話音剛落,一道猶如悶雷般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只見第三十三下峰的席位上,一名身穿暗金色戰甲、體格魁梧猶如鐵塔般的中年男子,化作一道剛猛無匹的流光,穩穩地落在了六號擂台的中央。
此人便是趙狂。
人如其名,他身上散發著一股狂野而厚重的威壓,修為赫然已經達到了離神境初期。
他手中倒提著一桿沉重無比的暗金大戟,大戟表面銘刻著複雜的重力陣紋,僅僅是隨手一放,便壓得由星辰隕鐵打造的擂台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悲鳴。
三十三下峰,在七十二下峰中處於中上游的水平,趙狂這等實力,確實當得起這個位置。
「請第七十二下峰峰主,登台!」
執事長老再次催促了一聲。
在全場不少人好奇與探尋的目光中,一直坐在末尾角落裡的老頭,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
他先是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隨後並沒有像趙狂那樣展現出多麼驚人的身法,而是雙手背在身後,就像是一個清晨出門遛彎、去茶館聽書的尋常凡俗老叟一般,順著擂台邊緣的白玉台階,慢條斯理、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
一些中峰的長老們,在私底下交頭接耳,暗自搖頭嘆息。
擂台之上,趙狂單手握著暗金大戟,目光平靜地看著慢悠悠走上來的老頭。
他並沒有因為對手是連續幾屆墊底的老鹹魚就表現出任何傲慢與輕視,反而十分規矩地將大戟豎在身側,對著老頭抱拳行了一個晚輩禮。
「三十三峰趙狂,見過前輩。」
趙狂的聲音低沉而務實,他看著老頭,十分坦誠地說道:
「前輩,您已將近千年未曾在這大比的擂台上出過手了。
歲月不饒人,晚輩觀您氣息內斂,想必這些年也未曾經歷過什麼鬥法廝殺,氣血難免有所衰退。」
「而晚輩主修的乃是重之法則,手中這杆撼天戟更是勢大力沉。
一旦戰鬥打響,晚輩為了尊重對手,必定會全力以赴。
但這種剛猛的招式,往往難以做到收放自如。」
趙狂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真誠的勸告:
「為了避免拳腳無眼,平白讓前輩受了重傷、傷了本源。
晚輩斗膽建議,前輩不如直接在此認輸,也算保具體面。您看如何?」
趙狂的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
他並不是在刻意羞辱老頭,而是基於老頭過去幾百年一直在枯木峰擺爛、連大比都棄權的真實歷史戰績,做出的一個十分合理的判斷。
在他看來,讓一個許久不曾動手的衰老修士去硬抗自己的重戟,確實有些勝之不武。
聽到趙狂這番務實且帶著幾分善意的勸退,老頭不僅沒有絲毫的惱怒,反而十分溫和地笑了起來。
他能看出眼前這個魁梧漢子眼中的坦蕩。
「多謝小友的善意提醒,難為你還顧及老夫這把老骨頭的體面。」
老頭一邊笑著,一邊將目光投向了擂台的邊緣。
那裡,為了裝飾擂台的肅殺之氣,擺放著幾盆巨大的太古靈松盆栽。
老頭緩緩走到一盆靈松前,伸出那有些乾枯的手指,在盆栽的底部,咔嚓一聲,隨手摺下了一根大約只有兩尺來長、毫無靈氣波動、甚至乾枯得有些發脆的細小枯枝。
他拿著這根枯枝,重新走回擂台中央,站在距離趙狂不到十丈遠的地方,溫和地回應道:
「不過,老夫今日還有些其他的安排,想趕點時間,不太想在這第一輪上耽擱太久。
小友的好意老夫心領了,你且放手施為便是,不必有任何顧忌。」
看著老頭手中那根仿佛稍微一用力就會折斷的枯枝,趙狂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心中雖然覺得有些荒謬,但身為一名身經百戰的修士,他絕不會在擂台上掉以輕心。
既然對方拒絕了認輸,甚至還表現出了一絲輕描淡寫的從容,那他唯有用最強的實力去擊潰對手,這才是對擂台最大的尊重!
「既然前輩執意要戰,那晚輩便得罪了!」
趙狂神色瞬間變得肅穆無比,一股厚重如岳的離神境初期神力,猶如火山爆發般從他體內轟然衝出!
「嗡——!」
他手中的暗金大戟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周圍的重力法則在這一刻被瘋狂壓縮。
趙狂雙手緊握戟杆,雙腿猛地一蹬地面,整個人猶如一頭出閘的遠古凶獸,高高躍起。
「撼天一擊!」
大戟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暗金色的狂龍虛影,帶著撕裂空氣的恐怖呼嘯聲,以及一種能夠將山嶽瞬間碾成齏粉的狂暴重壓,當頭朝著老頭狠狠砸了下去!
這一擊,趙狂沒有任何留手。
大戟未至,那恐怖的勁風便已經將老頭的衣衫吹得獵獵作響。
全場不少人的目光都被這一擊所吸引,心中暗自凜然,這一戟的威力,絕對達到了離神境初期的巔峰。
然而,面對這猶如泰山壓頂般剛猛無匹的一擊,站在原地的老頭,卻依然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沒有後退半步,身上也沒有爆發處任何耀眼的神光,更沒有引動天地間浩大的法則異象。
他僅僅只是抬起了握著枯枝的那隻手,手腕微微一轉。
下一瞬。
一種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純粹到了極點的意境,從老頭那略顯佝僂的身軀中悄然綻放。
沒有花哨的劍芒,沒有奪目的特效。
這是一種真正達到了返璞歸真境界的無上劍意!
在這股劍意面前,世間一切繁雜的神通與法寶,都仿佛失去了原本的光彩。
老頭手中的枯枝,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分外玄妙的軌跡,猶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鐺——!」
一聲極為清脆、卻又穿透力極強的金屬碰撞聲,在六號擂台上空驟然響起。
那根看似脆弱不堪的枯枝,竟然不偏不倚、分外精準地點在了暗金大戟落下的鋒芒最薄弱的節點之上!
在那一瞬間,趙狂原本那排山倒海、勢不可擋的狂暴力量,就像是奔騰的江水突然撞上了一座從天而降的無形神山,被硬生生地從中截斷!
不僅如此,趙狂只覺得一股完全無法抗拒、且玄奧無比的巧勁,順著大戟的戟杆,猶如一條毒蛇般瞬間湧入了他的雙臂。
「嗡!」
趙狂的雙手虎口猛地一麻,體內的神力在這股巧勁的衝擊下瞬間潰散。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覺得雙手失去了所有的知覺,那杆沉重無比的暗金大戟,便直接脫手而出,在半空中翻滾了幾圈後,哐當一聲砸在了遠處的擂台邊緣。
而趙狂自己,也在這股反震之力的作用下,踉蹌著後退了三四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當他有些驚駭地抬起頭時。
老頭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那根灰撲撲的枯枝,此刻正穩穩地停留在距離趙狂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
枯枝的尖端沒有散發任何殺氣,但趙狂的喉結卻是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因為他清晰地感覺到,只要眼前這位老前輩的手腕再往前遞進哪怕一分,那股內斂到了極致的恐怖劍意,就能瞬間洞穿他的咽喉,絞碎他的神魂。
點到為止。
整個交鋒的過程,快得猶如電光火石。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爆炸,只有輕描淡寫的一觸即分。
全場在這一刻,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趙狂看著喉嚨前的那根枯枝,眼中的震驚逐漸化作了一抹深深的明悟與敬畏。
到了他這個境界,自然能夠分辨出什麼是運氣,什麼是真正的實力碾壓。
剛才那一瞬間的交手,讓他深刻地認識到,自己與眼前這位老前輩之間,在境界和大道感悟上,根本就是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這哪裡是什麼氣血衰退的老鹹魚?
這分明是一位將劍道修煉到了化境、深藏不露的絕世高人!
趙狂沒有絲毫不甘,他坦蕩地向後退開一步,脫離了枯枝的鎖定。
隨後,他雙手抱拳,對著老頭深深地鞠了一躬,語氣中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恭敬:
「前輩劍道通神,返璞歸真。
晚輩猶如井底之蛙,今日能得前輩一劍賜教,實在三生有幸。」
「晚輩,認輸!」
趙狂認輸得乾脆利落,沒有半點輸不起的扭捏。
這等胸襟,倒是讓老頭暗自點了點頭,覺得這漢子倒是個可造之材。
負責六號擂台的外殿長老,同樣也是一位離神境的高手。
他看著老頭,眼中同樣閃過一絲極度的凝重,隨後朗聲宣布道:
「第六組對決,第七十二峰獲勝!」
宣告完畢後,執事長老按照大比的固定流程,看著老頭例行公事地詢問道:
「第七十二峰主,依照大比規則,您獲得了首場勝利。
請問您是選擇繼續參與下一輪的天機陣法隨機抽籤,還是另有打算?」
擂台上,老頭轉過身。
他像來時一樣,慢條斯理地走到擂台邊緣的那盆靈松盆栽前,將手中那根立下大功的枯枝,又重新十分隨意地插回了泥土裡。
做完這一切,老頭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頭看向高台裁判席的方向。
他的神色平靜得就像是在跟鄰居商量中午吃什麼一樣,語氣平緩,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凌霄道場:
「不抽籤了,隨機匹配太浪費時間。」
老頭雙手負在身後,目光緩緩下移,直接略過了下峰,越過了所有的中峰席位,最終,分外精準地鎖定在了三十六中峰最前列、那代表著中峰最高榮譽的第一席位上。
「老夫申請行使越級挑戰之權。」
「挑戰,第一中峰峰主,林正。」
平靜的話語,猶如一顆被扔進平靜湖面的重磅炸彈!
「嗡——!」
聽到老頭這句話,整個道場泛起了一陣低沉而密集的交頭接耳聲。
在這道場之內的,沒有幾個是傻子。
很多有眼力的外上峰峰主以及內殿長老,此刻的神色都變得極為嚴肅。
因為他們剛才清清楚楚地看清了老頭那一劍的含金量。
以枯枝破神兵,以意境壓蠻力。
他們終於明白,這個連續幾百年排名墊底、被所有人當成笑話的老傢伙,其實一直都在刻意隱藏著自己那深不可測的實力!
觀眾席最前排。
代表著中峰第一人的第一中峰席位上。
一名身穿玄青色長袍、面容剛毅猶如刀削斧鑿般的中年男子,正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靈茶。
聽到老頭的點名挑戰,他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便是林正,第一中峰的峰主。
一身修為早已達到了離神境的絕對巔峰,甚至在外界的傳言中,他只需要一個契機,就能引動神罰,突破至兌神境。
林正沒有因為被一個排名倒數第一的下峰峰主當眾挑戰而感到任何屈辱或暴怒。
相反,他非常從容地將手中的茶盞放在了桌面上,動作輕緩,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隨後,林正緩緩站起了身。
在他起身的瞬間,一股厚重如深淵、凌厲如罡風的離神境巔峰威壓,毫無保留地從他體內瀰漫開來,與擂台上老頭那隱而不發的氣機在半空中轟然碰撞在一起!
兩股絕頂氣機的碰撞,甚至讓兩人之間的虛空都泛起了一陣肉眼可見的漣漪。
林正目光極其凝重地注視著擂台上的老頭,他感受到了對方體內那股與自己不相上下、甚至在劍意上還要穩壓自己一頭的同階氣機。
他沒有任何怠慢,雙手抱拳,對著擂台的方向鄭重地回了一禮。
「第一中峰林正,接戰!」
林正的聲音猶如金石交擊,充滿了肅殺與沉穩:
「能與前輩這等劍道宗師交手,乃林某之幸。
請前輩,賜教!」
台下。
坐在末尾角落裡的秦飛,看著擂台上負手而立的老頭,以及前排嚴陣以待的林正。
這場沒有惡俗嘲諷、只有強者之間互相正視與尊重的對話,讓秦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分外滿意的微笑。
這,才是屬於鴻蒙神界頂尖強者之間,真正體面且充滿肅殺之氣的對弈。
屬於老頭的正名之戰,這一刻,終於正式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