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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惜大考名未進

2026-10-06 10:17:22 作者: 公孫義從

  元靈洞天。

  外邸,

  望仙台。

  青霞霧下,風聲涌動,倏爾便有雲龍翻滾,雲氣聚作的龍首驀然探下,口銜金卷半軸,緩緩打開。

  「此次大考於此結束,仙途漫漫,諸君這第一關,且算是渡了!」

  「貧道恭賀。」

  清朗的賀聲自那雲首之上響起,便有洞天真人持如意,道稽首,眉心法光照耀三丈,與整座望仙台中道人同作一揖。

  洞天近甲子以來,幾乎所有新進的弟子都參與了此次大比,金榜有名者,位升內門,贈靈丹妙藥,從此仙途無量。

  而落敗者,就如此刻場中大部分道人般,只能徒留艷羨之色,仰觀穹空金榜上七十二道真名了……

  諸落敗弟子中,不乏有神通心性皆為上乘的存在,可山門大考本就如此,既看道行,也看時運,成與不成,唯「運道」而已……

  遠山峰頭,有諸多道人聚雲榭之間,仰頭歷數著金榜滑落處的道道真名,那七十二人,是洞天甲子內排序最高,登堂入室,可承元靈洞天號,自稱「元靈道人」了。

  幾人中,有一雲鬢挽起的高挑女冠卻是遍觀那漸漸散場的望仙台,敏銳地捕捉到了邊緣處一尊單薄的身影,她的眉頭一蹙,聲音壓低,呢喃道:

  「那位……竟也未能晉名大考!」

  順著她的目光向下眺去,仙台最外沿,乃是一名仰頭注視著金榜的俊秀道人,只是此人的狀況看上去卻不太妙,周身衣袍多有豁口,前按竹杖的指尖尚在滴血。

  此人與她同出一院,其感應入道之時,闕外西崑侖有感,天符召來,籙位妙法階為上乘,名喚「玄汞丹雷」,在整座道院內都是排序前三的人物。

  只可惜,大考第一日便遇上了那位金榜「榜首」,鏖戰全場後,被八景火法重傷,以致於後續諸考皆是負傷失利。

  否則,這般人物,平素還位列她的前頭,是能爭金榜前十的。

  「那位?那位是誰,好難猜呀!」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趙家姐姐說的是那位關姓師兄嗎?」

  見這位平素只知修己身的女冠竟關心起了大考名次,後方幾人黠促一笑,立時調笑起來。

  「莫要胡言!」原先神色還有些郁的女冠聽到幾人調笑,忍不住一白諸友。

  經此一岔,氣氛倒也輕鬆了些許。

  幾人嬉笑間,雲榭後又有腳步聲響,一位掌捧竹簡的清瘦男子緩緩走近榭台,同望向遠處,再側目看了為首的女冠一眼,神色稍冷:

  「那位如此鬥狠,接連狠手阻擊諸院道人,果真跋扈!」

  「中皇道院的關雎,感應天符是謂『水髒雷』,北陰道院的鐘離汀,籙位妙法又是『天蓬九令』,再加上師姐你……」

  「他倒是還很自得。」

  眼前這一圈的道人皆是出自洞天內部,不是金丹長老之嗣,就是罡煞主事其子。

  像是她等仙家道人後裔,有長者扶持,資糧充沃,但想要經過這般大考中依舊極難,雲榭八九人,唯有這位趙姓女子通過大考,登堂入室,位列金榜第二十七席。

  

  外山大考的那位榜首,心驕氣傲,驀地發起狠來,在法斗環節,一人獨挑整屆同門,重創多人!

  被生生打落名次,錯失大考的修道種子自然也無法忍氣吞聲,遲早要與其作過幾場,報復回來……

  「技不如人罷了。」趙姓女子鳳目輕顫,深深地望了仙台中央那驕狂人影一眼,卻也沒太多反感。

  「我要花上一段時間,開紫府感絳宮,之後亦須一心祭煉法壇兵馬。」

  「洞天也將拔出地脈,升入天外,未來幾百載不會再招收門人,內門評考卻是不會斷,你們要勤修課業,早入內門……」

  「有事傳訊便可!」

  這女冠見證金榜揭幕,但興致卻實在不高,與諸友稍稍勉勵兩句,轉身便往山下走去,竟也不等後方諸位。

  餘下道人相視苦笑,拿這位不近人情的趙家姐姐實在沒有辦法。

  「哼哼。」

  待到趙姓女冠離開,觀台稍遠處,一眉生銀紋的少年跳下榭台,張嘴吐出兩瓣嚼碎的黃花,瞥了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一眼,再望向那平台中央,語氣愈發輕蔑。


  「可惜倒也是可惜,崑崙遺界壽逾八百一十紀,靈脈渙散,道機薄弱,已經再不適合修道……西崑侖落下仙諭,諸仙山道統皆要隨往界墟,在新找到的大千世界中重開道場。」

  「洞天未來幾百年間的最後一次大考,獎勵何其珍貴?那彪子壞了我的事,我定與他鬧個不休,諸位誰來幫我?」

  此人怕是哪位長老的家中子弟,一身法衣墜飾堪稱奢靡,

  但正如他所言,山海漸荒,靈脈消減,崑崙遺界即將步入最後的衰竭期,誕生的天辰九炁、地脈五精越來越少,修行愈發難了。

  由四九福地、十方洞天築就的「崑崙仙山」,皆要輔佐幾位純陽祖君橫渡無垠界墟,去往大千世界。

  這種安定環境中的大考,未來幾百載都難再舉行,此次外山大考獎勵,才特增法器一幢、神丹一枚,以勵當代門人。

  法器,對他等仙家子弟來說倒是無妨,但那大丹極為珍貴,其以玄黃之精、虛天之氣為主材,調坎離,捉龍虎耗費甲子煉就。感應一境,服之能速破天符迷障,盡得天符道籙權柄,徑直渡過仙途第一坎。

  崑崙道統,仙途有七境,久望長生。

  入道初時,道人只顧感應天符籙位權柄,不知枯坐苦修多少時日,才能明晰那道天符權柄,瓜熟蒂落,從而練成紫府絳神宮;

  紫府煉神,亦不知要花多少工夫,方能出神十里,采攝虛空游離的天罡地煞之氣;

  當先天元炁周而復始,形為「命」之初,而游神靈明無暇,才為「性」之始,性命初交似春雨後黃芽萌生,再抓天符權柄為薪柴,煉一爐混元乾坤,如此,丹道初成……

  這感應、紫府、罡煞直至金丹大境,唯感應第一境最是水磨功夫,晦澀難修。

  若無天資法門,枯坐百載都難把感應一境走通。

  而這次大考中分發的「紫府神丹」便是感應境中最妙品,一丹入腹,道機充盈,能迅速染化周天元炁,與天符相性結合,從而天符落邸,開闢紫府絳宮。

  「算了吧!算了!容後再尋機會罷……」

  「今時畢竟不同往日,洞天幾座大藏中的丹器經法,所需道功法錢皆要減半,都想想辦法湊夠道功法錢,找補些回來……」

  雲榭身影七八道,你一言我一語,都不想插手此事,那樣的道種他們不願得罪,反正又不是自家被狙了大考名次。

  『各退一步,算了算了…』的言語還未傳出多遠,很快就便淹沒在茫茫的水霧之間!

  甲子大考過,意氣風發者,步入內門,登堂入室,再不復外山謹小慎微;神思敏銳者,亦傾力抓住時勢,奮勇直上。

  而餘下的道人們呢,望仙台上銜榜蒼龍斂作層雲之時,諸多道人的身影已在雲霧間,沿著青石階道,緩緩沒入更深處……

  於是雲移霧散,外山再度恢復平靜。

  數時辰後。

  洞天北濱。

  八角亭來白鶴獨立,群玉欄頭紫麟伏棲,七宮十九殿,恰如眉上彩!青空白玉階,十萬七千層,金城懸空,層層遞進,直至完全沒入朦朧雲深處,唯有若隱若現的一座座宮閣間,飛來醒目,紫煙裊裊,若呼吸張合上下浮動,恍若活物。

  中皇道院,整體就是一座自然瑰寶、斡旋造物,上承靈峰開闢道場,下飲雲雨接入天河,平素若飛來仙峰般,懸於北天之上,不計歲月。

  今日,太一北殿之中,值宿主事遇到了一個難題。

  「這個時候?你卻要離開洞天?」

  「理由是什麼!」

  簡短的聲音,威嚴凌冽,不待抬頭對視,就已讓人心生惶恐。

  無可無不可的反問,似是一把利刃,拷問著來人的道心。

  為什麼是現在?

  元靈洞天即刻將要收起玄黃地氣根,拔離九重天外,輔佐諸純陽道君,為整方世界的法統道人指引護佑界墟之途。

  此時他卻要離走,這在某種層面已是一種「背叛」。

  「你且跟我說說,為何是現在?」垂眸俯瞰著那有些狼狽的年輕人,值宿主事語氣漸冷。

  而下方的道人竟也不懼這主事的威壓,面容平靜,稽首拜道:

  「貧道生於離華洲,幸入仙山,朝夕聞道,但家中尚有餘脈,族中牽連不少。」


  「離華渡世之策與洞天不同,或將附庸一洲五十四仙族,挾萬乘之勢,橫渡寰宇界墟……」

  關雎辰時剛從最後一座道台敗下陣來,道袍褶皺,指腕包紮,裸露的肌膚上尚有灼傷淤紫,但神色依舊平靜。

  崑崙遺界七十二洲,唯離華與其他紅塵洲有異,此洲靈機充沛,誕生了諸多仙道世家,其中最上品者,竟也出了元神老祖,僅比元靈洞天低上一籌。

  他出身的關家雖非仙道世族,家中倒也有一名紫府散人,今仙道大世將遠走界墟的消息傳開,七十二洲界中已掀起了狂風驟雨。

  日前,他族中那位大老爺就連出四道傳書,字裡行間,多有索求。

  而以關雎對那大老爺的了解,府中那些不成器的公伯兄弟,向來不入其眼,啐若塵埃,總之,要回去一趟的……

  若說是那離華世族下的,其實也就說得通了。

  離華洲是崑崙遺界少有的修行大洲,其中大小世族、郡都府邸,多涉及術法一道,其勢頗盛,不亞於一處「福地」。

  北殿主事不置可否,輕靠椅背,目光從關雎身上緩緩離開,威壓倒是漸漸鬆散。

  身前案台上,內門考評的紫繡金簡平鋪擺開,這次大考中皇、清平、靈寶幾院的成績都頗為難看,本就叫他苦惱,此刻還來這麼一出。

  可真煩人!

  「倘若是這次大考未出意外,你,還要離山麼?」

  「還會為了紅塵洲下所謂族群,離開嗎?」

  蜃龍吐氣般的悠悠言語,落在殿前的道人心中,不亞於一擊重錘。

  下方道人沉默片刻,嘴唇輕動,直至斟酌了數息之後,竟堂而皇之的搖起了頭。「不會!」

  「我若名登內門前列,登堂入室,便能動用權柄,徵召家中十數人,或為府邸灑掃、或是道場童兒……」

  「自然不必做此取捨。」

  關雎眼瞼垂下,徐徐道來。

  在這仙山道邸之中,理智是道人的最高德行,再三斟酌後的選擇,不需要任何的言語和謊言來粉飾。

  若非在此時刻,他需要靠前的內門席位,護攜幾分家族,他就不會跟那名榜首鏖戰到底。

  或許,也不會影響到整場大考,進而至如今選擇……

  而上首的北殿主事聞言,面無表情,卻在微不可查間有了幾分贊同之意。

  洞天上下不知多少載,道人,真人,乃至真人的師兄們,都是這樣過來的。

  「哼哼。」

  「甲子大考,你失卻大運道,無靈丹機緣,想要開闢紫府絳宮須得小半甲子火候;而不久後,洞天便將施移星易宿法力,渡界墟而去,也等不了你……」

  「你道行不過感應,名籍未上內門,一旦去了離華洲,恐今生都再無機會回到洞天。」

  主事道人右手按在鎮紙上,騰地一下起身,只見他身高不過八尺,法衣五色流淌,好似鸞羽耀目,面上赤鎏神紋隱現,朱唇輕吐間,昂揚道音落在虛空,符籙震動,顯化金花,一字一句如珠似璣。

  感應,不過是仙途第一境,關雎大考,連內門都未錄入,雖有些天資,但太過稚嫩。

  縱然回了那離華洲,他有些手段,搭上了仙道世族,可真能萬事大吉?

  界墟無垠,寰宇世界之間,儘是天魔邪祟、荒死大孽……就是這位主事自己,三寶渾成,五氣朝鼎,距丹道只差一步,也不敢說能在跨越寰宇黑暗的跋涉中安然無恙。

  那可不是什麼橫行洲界仙山的跨馬觀花之途,世界衰亡時的迫走,界墟之間,黑暗無垠,墜落其中就算死去都不敢談安寧!

  此間道理,關雎應當知曉。

  但許久的沉默本就是一種回答……

  「呵……離華八族有移山填海的元神真人,仙山是無權置喙的,你若去了,洞天給不了助力。」

  值宿主事輕笑一聲,指尖不住的叩擊香案,他是尊練就了元始一炁的罡煞道人,對於這些未錄內門的感應弟本有著生殺予奪的大權。

  院中有這般好苗子,放在平日,他是不會允其離開,荒廢修行歲月的。

  可今時到底不同,說來也是界中靈機衰竭,洞天福地,諸洲道統追隨崑崙意志,各尋出路。

  終究是他等看似高高在上的「仙家」要背離諸洲了。


  雖說那幾位純陽老君許諾,不久的未來,還要回歸,要將七十二洲界都遷至新界,但最終結果如何……誰知道呢?

  他一個罡煞道人都難免心生惶惶,又何必苛責下面這些小傢伙。

  主事道人抬眸打量關雎,難得的輕笑一聲:

  「外山有座靈妖池,本該拆走,現應還余有幾頭小妖,容你取去一頭,聊以護身。」

  「但你未入內門,洞天法籍無名,此一去,歸來之期杳杳無幾,你的心中到底是有分寸的。」

  「貧道以半甲子為限,算你一道駐守任務。你若能三十載後重歸山門,我那降神宮道場中可為你留一位置,叫你回來有個落腳之地;若回不來,你就尋一方法脈自在修行罷,也毋再言與元靈洞天的干係了……」

  失了洞天仙山庇佑,這一小小感應道人,遇上兩頭精怪怕是都難以支絀,在下方洲界又走得了多遠?

  值宿主事抬指一點,案上符帖靈光閃耀,無風而動,飄落關雎身前。

  後者接帖,抬眸再看,殿上那位已然化作金塵遁走,再無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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