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福地,駐世仙山。
元靈洞天作為仙道十方洞天之流,輻射名山六十四,靈澤九池,有威壓寰宇之氣象。
可當大界靈機衰竭、天人遷徙的恐慌分攤到諸弟子的頭頂上時,這些高高在上的仙家道人,反應與凡人也沒什麼不同……
外山諸院之中,奔走的遁光愈發匆匆,霧海蒼山間,靈鶴、輦車絡繹不絕,偶來還有凌厲劍氣呼嘯閃過。
這些已鑄紫府練神識的內門弟子,法力通神,已可飛天遁地。
但對於外山大部分的感應道人來說,身持元靈神咒,一步步丈量山中台階的高度才是他等現在該做的。
中皇道院外,東側百里有一座雲峰索道,正有一名道人倚在這座仙峰山石處,懷挑竹杖,杖頭紅繩繫結,靜待著守山道人的玉牌查驗。
「關雎……他就是那位山門大考落敗後,轉頭道心破防,嚷嚷著要離山的中皇道院弟子?」
靈妖園前,幾位守山弟子正核對著關雎名錄,後方排隊的道人聽到關雎之名,豁然抬頭,像是見到了什麼奇事。
他們當然聽過關雎的名頭,號稱「雷炁可蝕諸法,一術能定乾坤」,乃是外山十足的風雲人物。
只可惜,在前幾日那山門大考中,這般人物企圖衝進金榜前十,被重創於「八首火龍道」下,最後徹底跌出了外山大考。
有人幸災樂禍,有人為之感到惋惜,但也有人嘴角一撇,不乏以最齷齪的私心鄙夷起了關雎:
「哼哼,關雎?此人出身於離華洲界……離華世族,出身論品,有自己的修行體系,他大考中落敗,早早回洲,怕是去自謀出路了唄。」
「我洞天尋常一弟子,下了七十二洲,也是紅塵當中真修士!」
雲峰台階後,一位魁梧青年緩緩走近,聽聞前面的低語,卻是冷笑一聲,矚目著前方背影。
此人同是中皇院的道人,平素的排序稍次於關雎。在此次甲子大考,他運氣不錯,位列金榜第九,名聲大燥,得賜吞靈幡、紫府丹,且算是春風得意了。
作為同院相識,他也曾為關雎不忿。
可在得知這傢伙將要離山之時,他心頭那本就不多的同情立刻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旋即只剩下滔天怒火……
見此獠面露不善,矛頭直指前方道人,等待任務的看客怎還看不出二人有恩怨?他等也不是蠢人,惹不起還躲不起麼?側目瞟了那冷笑著的魁梧青年一眼後,幾人當即閉嘴,遠遠走開。
「關雎!」
「院中從事樞機傳信,獨你一人不受,是何緣故。」
這關雎平素倒是清高,今日反做出一副喪犬模樣,叫人愈發惱火。
青年不遜,雙手環胸,不滿意味十足。
中皇院中,感應二百三十人,在這屆山門大考僅有寥寥數數人登上金榜,升入內門。余者有名有姓的種子,莫不是被那九華院的道種打傷……如今院中從事出面,親發印信,好給諸道人尋一個出路。
畢竟,大考完畢,名列內門者稱的上一個登堂入室;余者,也該以外門弟子的身份正式入諸道場聽用才是。
唯有關雎,拒受了院中那位罡煞從事的徵召!
「你是來問罪的?抑或是說客?」關雎語氣平靜,淡淡的望向對面男子。
院中課業,他已悉數交付清楚,只待領完北殿主事賜下的妖靈,就可動身離開。
至於那些個徵辟令?他既不能也不願為了區區一面旗幡、幾枚丹藥,草草的拜入某座道脈……
束縛了自家前路!
「哦?口氣倒是不小。」魁梧青年眉頭一挑,似笑非笑。
「我還以為你已意如喪犬,看來情況也還沒那麼糟?」
青年抬指,胸中元炁落至指尖,轉瞬化作一枚樹葉,葉片青翠,脈絡彰明,彷佛自然生成的一般。
這枚樹葉方才落於指尖,倏爾間,雲卷霧氣,水卷長風,大片的白霧聚作風雨,明晦而不定,化生大片幽雲懸空。
颯颯冷風,幾如冰刀霜劍,隨著那聲嗤笑,青雲壓頂,愈發陰沉。
守山道人堪堪完成玉牌核驗儀式,抬頭便臨寒風銷削骨,身形瞬間驚得筆直。
這兩位都是外山的成名師兄,甚至有人都已得了內山弟子的身份,若在此斗將起來,他等定要受罰。
「寒風伴冷語,背後卻傷人。」
關雎偏頭望來,聲音極為冷淡,尚纏著繃帶的手腕輕抬,寶光一點,三尺虛空之處,即有青篆隱隱顯化,花鳥魚紋排開。
那一指平常,落在諸道眼中,像是整片視野都不符常理的卡頓了瞬息,下一刻,雲飛霧散,風停驟止,峰頭千丈,再度變得空曠澄澈起來。
雲,即刻便散!
魁梧青年依舊保持著同樣的動作,卻不知為何,突然僵住,只有那枚綠葉自指尖悠悠滑落,掉在地上。
「聰明人,就不會在這種時候觸我這樣的敗者眉頭。」
「你也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幽幽留下一言,道人伸手,接過玉符,竟頭也不回地就往靈妖園中遠去。
直至一息半後,定身法破,魁梧青年身周的禁錮失效,胸膛始有起伏,望著遠去的背影,面露陰霾。
靈神定身法,三息停影象。
這被定住數息之內,關雎若是想動歪心思,他早就被重創了。
說白了,即便山門大考落了名次,以關雎的能耐,也不可能成為某人或是某座道場的「擁躉」。
至少,在他紫府煉神、祭壇掌兵前,軟硬手段都是折服不了此人的。
「哼……」
畢竟是多年的同院,二人也非大敵,在關雎主動離開的份上,魁梧青年並未再不依不饒。
凝神思索了片刻後,大袖一甩,他竟連此行的收縛妖靈任務都不再意,徑直轉身離開。
兩邊短暫的試探動靜不小,執守山課業的弟子望著那消失在結界前的背影,再盯著地上遺留的葉片失神片刻,久久無言。
地上那枚元炁糅作的青葉,脈絡靈紋緩緩淡去,隨著元炁的流逝,整枚葉片緩緩融化,料想最多盞茶的功夫,那頁引動風雨幽明的青羅法葉就會徹底消失不見。
僅靠一片青羅法葉足可引動山間雲水,使之風雨幽雲實質化,這位青年的青羅道法已經爐火純青;
另一位更不用說,山門大考中的那場陰雷斗天火,他們前幾日是親眼見證過的。
好在二人還算克制,稍加試探一番便各自離了去,平白少了一場禍端,也好也好……
院中風言風語,關雎自然知曉,那魁梧青年的來意,他大致也能猜到。
無非就是大考之後,外門諸道各尋落腳處,各方脈系,開始於外門招攬從屬招攬。
內門入室弟子或祭法壇、或煉兵馬,也缺得力的道友與助手;各方道場,也需要更多優質的道人,完成諸般課業!
可惜,短時間內,這些事情與他也沒什麼干係了……
關雎心神寧靜,提起靈節竹杖,一步踏入養妖池中。
事出反常,即為妖。
萬物生靈,一旦生妖,便有超脫常理之能。
於是,便有修行者豢養、驅使、駕馭妖靈,久而久之,形成了一脈道統。
養妖池中,本有百妖圖譜,但從十數年前開始,洞天內外的多處養妖池都開始一一進行清理。諸多神通大妖不是被真人收走作了護法,就是被內門道人拿去築煉兵壇,如今外山這座養妖池幾乎已經是座空殼子了。
感應一境,本是不授馭「妖」權柄的。
但北殿那位主事預料到了關雎接下來的難處,特允他拘上一頭妖靈護道,以全一時的情誼。
走近那處水潭,關雎能清晰感受到池中靈氣,磅礴、純淨到令人窒息,結界禁制精妙的於空間融為一體。
關雎抬起眸來望向水霧深處,儘量想要看清養妖池中有些什麼,但,這些水霧著實有些障目。
「池中大小妖,有猖靈詭譎者,有暴虐難伏者,洞天諸師兄上人皆一一降服領走,眼下只有幾頭小妖了。」
一道輕咳聲起,正是方才一直站在結界門口,被關雎完全忽視的青衣道人。
再隨著這青衣人掌中金鞭一指,障目的雲氣驀然散開,那坐落於潭間的嶼台一一顯露在關雎眼前。
「東側台上,是誕生於赤莽洲亂浪泊的水雲妖,擅弄迷霧,霍亂水土,可作座下驅走水精。」
「西面角落那個,是三王垣下琵琶精,屢教不改,攝人魂魄為食,收入池中二十一載,凶性依舊不淺。」
「還有這荊棘嶺中老藤精……」
大部分台子上已經空無一物,只有寥寥幾座台嶼上,紫青法篆映空交織,將幾道身影禁錮於其中。
白霧瀰漫,水氣升騰,氤氳聚作一水怪身形的,乃那水雲妖。
戚戚聲冷,懷抱翠綠琵琶的柔弱背影,竟是食魂凶物。
鏈鎖荊棘,蒼藤交錯,那密密麻麻的荊棘冠上,長著人臉的老樹樁,為木荊精怪。
這是靈妖園中僅存的幾頭妖物了。
諸道人們常將這些妖鬼精怪降服,擔當驅使。
水雲妖多變,或能調動風水,用作輔弼兵馬;琵琶精凶詭,若能好生駕馭,有護道之能……這些小妖或為器物生靈,或是自然之精,並非是尋常的食人野獸,好生調教的話,妙用非常。
關雎只是稍加沉吟,很快就做出了選擇。
「師……兄,那琵琶精可否?」
這些於宮閣中擔當從事的師兄們,都是辟開了紫府絳宮的煉神道人,位列內門的存在。除開在道場專研術法外,他們平素的課業就是在九宮七十二閣中伴各殿主事,處理庶務。
「行自然是可行的。」道人上下打量關雎,隨後將袖中金鎖一拋,那金光一入池中,法禁交錯,很快化作雲霧升騰。層層白玉台階憑空造化而出,直至連結到某處嶼台。
「園中有罡煞主事四尊,看守從事二十餘位……貧道隸屬禹鼎道場,掌仙術一脈。」
「這琵琶精為三王墳下人骨玉琵琶,曾飲怨魂不計,性情狠戾,你挑選它,定也是看中了她的凶性。吾便以傀道真法,拘予你作驅策……」
崑崙仙道以天符為始,「籙」則是調動一切仙道規則的媒介與基石。
漫漫仙途,窮盡上下而求索,千載道理,萬世規律,最終求得真傳道法,也不過是在那一枚法籙之中。
像是這位看守道人,在禹鼎真人道場時,幾乎所有時日都花在了修行掌仙術法之上。
他也是外山這座靈妖園中,唯一能賦予來者完全操縱「妖靈」能力的道人,深受信賴。
掌仙法篆,五指牽機,操傀侍弄……其最初的法篆來自於元靈洞天禹鼎道場,一旦被那牽機絲線沾染,不論是法器、兵馬甚至對手本人都要為其掌控,生死不由自己。
傀道「掌仙籙」,再往下分,衍有四十七脈掌仙法籙,看守道人的法籙便是其中之一,其名為「牽命」。
莫看他只是一尋常紫府,光靠這一手傀道,六魂炁絲徹入骨髓,驅使凶妖惡獸,甚至比某些罡煞主事的手段還要奏效。
關雎在旁,一面聽著這位師兄講解著傀道精妙,一面注視著這位師兄施展手段,直至那法籙印記徹底印入琵琶精的本相中後,暗紅色的印記猝然成型。
這枚法篆呈圓環狀,兩層不規則的環印牽連五道鬼畫符,形同枯銷五指,一旦受印,可不是身家性命牽於五指麼?
再經由那看守道人掣指掐決,一聲叱令。「合!」
虛空中原本大亮的篆相迅速縮小,三五個呼吸後,化作一縷紅芒印記,懸浮虛空。
「貧道是這池中看守,只授妖靈,並不傳法。」
「你不通傀道,也非我掌仙門人,不必看得那麼清楚,你也瞧不明白。」
「每至喚出這琵琶精時,元炁策動這枚印記,『掌仙術』便會自行運轉,倚之操縱此獠便可……」
傀道真傳掌仙籙,這當然不是留一個印記就能學會的。
見關雎聽得認真,看守道人倒也不怪罪他這偷師的作風,橫掌一推,那枚印記便隨著刻入關雎左腕處。而原本存放在關雎袖中的「妖池密鑰」,亦是直接被他以一根六魂牽機線徑直勾走。
『嗯?就差這最後一枚了,馭妖靈甲子之數,從未有失,吾這一課業已經圓滿……也充分佐證了貧道這道法門的可行性。』
『回去或可向祖師請命,大煉掌心傀……』
看守道人望著掌心的令符,滿意點頭。
在這養妖池中,日日看守著妖靈,且不時要消耗大量的精力,給那一尊尊要被拘走的妖靈下禁制,填印記。
這妖靈還不是自己的,要被諸多弟子拿去驅策,可不是白幹了?
若非自己的法門還缺些實際的佐證,無法直接向道場申請海量的資糧,築建合適的傀道大法壇,他真不願在這外山消磨時光。
好在,今時終於熬到頭了!
「師弟便領它自行離開吧。」
「順便給外面的帶個話,東池今日閉門了,後面若還有人要取妖靈的,讓他們引西池去。」
看守道人抬掌掂著那枚玉令,努了努嘴,竟是已經在催促送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