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仙道,說到底,也不過是探索寰宇諸世玄妙之學。
與紅塵俗世眼中,道人們皆是乘風馭劍來、一指算天機的不同。
修道人中,每日花費大量的時間卻都是俯仰觀天地,感悟天符,存思太一,周化元始……近乎六成時日都花在符籙、煉神以及練氣之間。
餘下的時間裡面,再花上大部分來修行妙術,優化法籙,難得閒暇。
可大道並非苦修能成,道人在那枯燥的道途熬煉中,還需利用兵馬、壇法、丹餌、法寶等諸多手段,獲取更多的修行資糧,以……
這座坐落在外山的古樸建築,便藏匿有元靈洞天龐大的法藏。
億萬玉磚,玄琉古質,築成這座二十七欄通天塔,繁複到恐怖的齒軸與禁制一息一轉,氤氳流淌,推動著這座望不到頂的造物,日復一日……
五行~陰陽~讖緯~
劍器~蠱蟲~
關雎此刻便身處高塔,心神接入法藏,任洞天垂下意志投映內景,諸藏歸道。
內景世界中,異像紛顯。
百尺金蛇騰挪虛天,若行若現,寒芒嘶吐間,偶有一絲凌厲,沖天千丈逞殺威,此乃《金蛇納凶藏劍決》;
風中殘燭,陰風烈烈,唯有一四處漏風的破爛廟宇中燃起一盞油燈,黯淡的燈芯,若隱若現,桌前枯槁人影捧讀舊書,上曰《靜夜冥思鬼吹燈咒》。
再者玄妙天中,又有「八苦六欲羅煙帳」一幢,粉欲光練催生曼妙紅塵氣,輕紗帳里,千嬌巧笑燒心神,羅榻之下,白骨餓殍乞伏落階……
異象紛呈間,經卷與古寶徐徐演化威能,展露仙道無窮玄妙,關雎卻是看也不看,念頭一轉,內景世界的諸多異像便被憑空抹去。
法寶瑰奇,那是丹道真人才能驅策的寶物,即便是罡煞道人能勉強驅策,但也無法溫養祭煉,長此以往,只會損傷法寶根性。
道經玄妙,但他等方才接觸淺顯道理的道人,觀之,如窺天書……
何況,他入洞天年月尚短,即便歷來課業上佳,積攢下來的道功與道銖法錢,也並不算多。
「不過,聽聞法藏中的經寶修持,如今消耗都已減半了。」
入道以來,關雎每逢院中考核,從未掉三甲之列,也從未去兌換法門術法,名下獎勵道功不少。
現今看來,或許真能兌得一幢禁制渾圓的法器。
簪纓八寶黃金木!
關雎眉頭一挑,內景世界,洞天意志投影出法藏,紛呈異象直至變幻了十來面後,終於停在了一面金光前。
只待那光芒散盡,七丈八尺余的古樹懸停空中,樹上每一節枝幹都仿若黃金澆築,但在那黃金枝椏過半之處,「嫁接」痕跡卻是明顯,再往後又生出蒼青、白玉等等各色樹冠,冠上分別結餘有『菩提』『龍眼』『白杏』等等八類靈果,甚是玄妙。
寶木非木,但每得靈根枝椏嫁接而起,便能生一叢木冠,樹冠百八十日結一季果,效用與靈材丹草無二……直至這尊造物成品之時,已育有靈果八寶,不亞於一座隨身藥園。
關雎先前就對這尊寶木有些想法,只是道功九枚、法錢萬銖的兌換價格時常讓人望而卻步。
靈識溝通法藏,內景界面,玄妙光華縱橫交織,層層異像,非虛非實,宛若書架般的瑰寶排列,金底八色的盆栽就在其中一欄。
【它不適合你!】
【菩提白杏子,不過藥中平常,大藥諸多,你不修岐黃,要之無用。】
心神凜然間,都還未下定決心,洞天意志、法藏之靈便垂下一縷念頭,徹底杜絕了關雎的妄想。
八寶黃金木,本就是洞天內某位丹道真人的造物,即便有了大小如意、移花接木等等玄妙,它也不過是能提供八種常見的『靈材』。
關雎若是有些煉丹煉藥才能,倒是能用得上這尊造物,否則……
「哦?請為我篩選一下,道功六枚所能兌換的最上乘法器造物。」
陡然接收到法藏之靈的信息,關雎神色未變,反倒直接向這縷意志提出了訴求。
話音剛落,內景世界的法藏界面便似水轉波紋般,消解一切痕跡,片刻之後,映入眼帘的另一番景象。
視野中雲紋驟起,在那界面上,唯有四道寶光氤氳之物並列。
第一枚是劍胎,三指寬的劍身似是冷玉雕琢,水光瀲灩,名喚長淵。
第二幢青羅寶幡,幡似楊柳結冠,形如華蓋,垂落長條,伴隨片片青羅法葉,天罡地煞禁制交織,渾如一體,能興雲起霧,操弄風雨。
第三道則是一卷竹簡,蒼駁的竹簡上歲月雕琢,以三根紫巾繫結,首面上書《烏雲六炁華蓋真解》。
至於第四道,三足背拱的青金爐子,耳首雙鶴銜丹,頂蓋上又有三重斗壇,上有鑽、刀、錐、楔、軸等等,乃是赤明殿中淘汰下來的法爐,可鍊度禁制,修養法器,十分珍貴。
這是關雎手中道功能夠兌換最好的幾件物品了!
可惜他並不擅弄劍,取來劍胎,待他煉成劍器,還不知要多少載;青羅法葉,彈落風雲,不如掌下水間雷。
至於道法寶爐,或可考慮。
「我要離開洞天,三十載的駐守任務,暫時用不上這些。」
「可有速成之法?旁門手段無妨,外域神通也可。」
洞天意志,勝似神靈,無偏無倚,公正平等的憐愛著元靈洞天每一個存在,縱然關雎的權柄只能請用一縷渺小到極致的念頭,祂亦竭盡所知,知無不言。
內景世界靜默片刻,霹靂旁白聲突兀響起。
【關雎,感應道行,五行重水,三十載外出駐守,需資糧,需鬥戰,需輜重補給……】
【符合所需,屍靈棺、血顱蠱……】
數道沾染禁忌的法門排列出來,驚得關雎眉頭立挑,然還未待他有所反應,旁白閃爍,片刻後,上一行文字盡數被抹去,接下來新的旁白重新排列。
嘖嘖!
元靈洞天作為崑崙遺界現存最古老的幾支道統之一,收錄的仙道知識種類繁如群星,正法、旁門,乃至邪道妖術……祂能給予的答案實在太多。
可在洞天的法條之下,許多東西是並不允許的,於是乎,巧妙的矛盾時常產生。
下方旁白繼續,但關雎經過這一插曲,視線已投到了界面中新出現的物品上。
那是一個半身人像,清巧五官,鎖骨明現,銀髮細若蠶絲,見到關雎往來,眼睛輕眨,微微側頭……
「偃師造倡?」
關雎雙眼眯起,細細斟酌著這道法門。
可行!
此去離華洲,他本意是取一幢能自產靈藥的造物靈根,好叫自家修行寬鬆些。
但想來下洲並不算安寧,取一道鬥戰法門或許用處更大。
斟酌片刻,關雎便不再猶豫,念頭沉入法藏,與那《偃師造猖》法門划過,名下六枚道功、九千法錢盡數扣盡。
很快,內景世界中,一縷金光從天而降,將天地都都撕作了兩半,法藏關閉,整座虛妄之世徹底終結。
關雎輕輕睜開眼睛,此刻,他正盤坐在高塔九層一角,身前香案上正靜置著一枚由密密麻麻輪括曲軸鑄就的「掌中儀」,此物大小不過明珠,只手可握,內中卻蘊含著『偃道造倡』的諸多法門。
舞倡、劍倡、兵倡……直至最核心的鍊氣成絲之術,在法藏中論品,應當是介乎於紫府與罡煞之間。
談不上如何上乘,但足夠他用了。
「永遠銘記您的指引的幫助,關雎,感激不盡!」
抬袖一招,收起案上的倡法媒介,關雎起身,也不知對著哪裡躬身稽首,誠心道謝。
洞天的意志,從來不為道行高低,秉性上下有所偏頗,每一個道人在這裡都能得到關乎自身的最優解之一。
崑崙遺界道統無算,光是洞天就有十方,但真正孕育出了古老意志,乃至能夠將其投入到千萬人的戰爭中,影響近仙鬥法勝負的,滿打滿算才有六道。
他等無疑是幸運的,曾跨千山萬水,拜入元靈洞天,即便只是十載修道,在這其中的每一交叉路口,都有幾乎知曉一切的意志指引,未踏差池。
可惜,很長一斷時間都要離開此處,還不知道是否能回得來呢!
關雎倒是並未哀艾,拂袖撣去身上並不存在的塵埃,轉身就往山下走去。
是時候該啟程了。
而龐大而古老的高塔之中,往來人影零落稀疏,唯有那萬分之一縷意志盤桓其中,注視著每一個踏入以及離開的聲音。
祂像是一尊離世神祇,通曉萬物規律,可為洞天中的每一個道人推演最優抉擇,但最終,祂改變不了那些個道人的往來與生死。
最終,也只能留下一句無人知曉的旁白祝福。
【唯願諸君……長生久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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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山崑崙,高有九重,與殊世絕。
下方瀚海無量,有七十二洲。
若要自仙山下紅塵,瀚海十萬里便是第一重難關。
關雎搭乘某座福地的渡獸行進二十一餘日,風吹雨打,才堪堪望得到一片稀碎的群嶼。
感應道人,初窺仙道,印證了天符權柄,一身元炁已染規則秉性,長途跋涉倒是無甚感覺。
只是關雎身中「八景火龍道」,火炁所傷還未完全痊癒,待到望見岸邊時,已經有些疲倦。
群嶼稀碎,但走進一看,卻是以塊塊巨石,生生築起了一個巨大的平台,蒼涼宏偉的建築間,適時地擺滿了許多攤位,穹空上還時有靈禽迴風,往來的人物,不是各仙山福地的道人,便是那些無「天符」仙緣,僅僅單純修行了些法門的「術士」「法師」。
「諸位仙友,雲渡的目的地就在此處,再往前去,寶船可徑直奔向各洲界……」
龐大如天鵬的巨獸上,許多道人已經出了雲樓,打量了起了下方。
坐鎮渡獸的是一位辟開紫府絳宮的煉神道人,待坐下鵬獸落穩,落下梯索後,開始一個個對照起了乘客。
關雎隨著人群,上下對照玉符,粗留了名號後,亦是利索的落到了岸上。
離華在下界七十二洲中,離崑崙仙山最近,靈機充沛,有諸多修行世族。
最上者,乃是八家入了丹道的長青世族,常言道,一枚金丹入得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有丹道真人坐鎮的世族,千載不衰,更遑論其中有三家于丹道更進一步,出了能移山填海的元神存在。
當然,更多的東西,關雎也不甚清楚,他畢竟少時便遴選入了元靈洞天,未曾在離華洲行走過。
家裡那位大老爺言稱已遣了觀內門人在此地等候,此刻還未見到,關雎拿出那枚傳訊印信,順著那宏偉的巨大通道一路前行。
瀚海水光倒映著大日,水面飄來的樓船似是風中落葉,雜亂繁複,岸上車馬人流不歇,巨大的掩水都城輪廓就這般在光影里緩緩呈現。
相較於清氣梳理的井井有條的洞天仙山,此處更多了幾分喧囂,但,這也並非壞事。
西崑侖遺界,自近古重鑄仙道之後,修行便極少受根骨所限,人人皆可修行法術,而崑崙九天的仙道意志,更是會時常賜下「天符」權柄,叫修者們更近一步,直窺大道根本,這類人被稱作「仙家」「道人」。
仙道眷顧之人!
然仙道的眷顧終究有限,唯有崑崙的仙山福地,洲界中的世族大教方有穩定溝通仙道意志,得賜耀世天符的機會。
紅塵諸洲界的旁門散修就沒這般福澤,有緣者睡夢中便天符落來,一朝入道,無緣者卻是一世浮沉,只能當個操弄「異術」的法師了。
關雎族中那位大老爺,早年也不過是修習了些旁門法術,待八十有六,嘆韶華將老之際,偶然得了一枚天符,以此入道,而後一路辟開絳宮,紫府煉神。
而後立觀修法,也算得是一方人物。
可惜……仙緣得來難取巧,關氏數代人再無這般機會,唯有關雎,自億萬人中遴選而來,堪稱天成之種。
他言稱要歸家,那位大老爺自然準備好了一應諸事,觀中隨侍的術士法師被他一一打發過來,早早就開始等待。
「師兄……師兄,符印燒的越發燙了,是不是前面那位清須道人。」
「你書讀哪裡了?舞象年華,弱冠少許幾個字識不得?」
「我看話本里,仙山上的修道人,不都是這個模樣嘛……」
幾名著裝道袍男女駐足在巨城中央,與來往的人流稍稍錯開,手中各拿著一枚暖玉制的傳訊符印。
其中一名年約十四五的青澀女冠,正腆著臉受訓。
就在方才的功夫,她已經認錯兩次人了。
「我看,不如先給那位傳訊,約定一處地點。」隊中山羊鬍老叟頓覺不妥,幾人既無關雎氣息,也未見過這位關府的公爺,在此多作耽擱,並非好事。
旁側兩人還未出聲,一道清朗的聲音卻是驀然響起。
「不必,我已來了!」
「紫都的關王觀對吧?」
一道修長的身影不知何時靠近,半臂圓領中衣,外罩一截斗篷,手杵竹杖,腰系錦囊,腕上還纏著幾圈白布,方一靠近,四周火炁漸騰,連溫度都上升了不少,若非此人五官清雋,聲線溫和,否則,他等還以為是哪家世族的兵將故意尋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