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都郡城伴水而立,地處離華上洲東南角,通四海舟楫。
關氏亦是此地名門,最早是父子兩位有名的術士至此,逐山君,驅水妖,梳理風水地氣,並將這濱海小城擴作一方大都。
兩位被尊作紫都伯的術士薨後,關氏後人承襲了東西府邸,再經數代,有了如今氣象。
郡中唯一煉神道人-關參,叫這座地方望族更加顯赫,甚至曾與洲中世族都有聯姻。
而眼前這位年輕到過分的道人,同樣不差。
紫都關王法觀的幾名術士奉觀主大老爺令前來迎接,往來許多時日,今兒已經望到郡府的輪廓了。
這座寬不足十尺的舟楫中,眾人相距不過一道屏風,連吐息聲都清晰可聞。
關雎盤坐在艙中,右手托起那枚偃君儀,細細端詳,時不時還輸入一縷元炁,藉助那道炁在其中的形質變化,推敲著法門真義。
偃師造倡,本是一古老的故事。
術之極能使木石為人,坐臥行走,人之巧乃可與造化者同功!
絲絹布帛金石草木,作舞倡,應聲而舞,水袖餘音;作劍倡,遞指袖出,霜喉飲血。
倡者,心主言律,缺之無言;肝膽連目,摘不能視,腎臟為動,去之足不能步……以五臟映照五體,於是類人!
造倡不難,所需靈材也不是什麼珍貴之物,可真正驅動倡物的,並非是什麼法籙禁制,而是對應炁道五行。
而關雎,感應的道籙權柄「水髒雷」,本就是內煉五行,自水木為始的雷術!
故而此道一出,關雎再不猶豫,持之以別山門……
觀摩偃君儀,參悟造倡法,一坐就是六日光陰。
觀中幾人全程在旁,見這位關家「公爺」如此專注,幾日間實是連大氣都不敢喘。
直至快到歸鄉,離郡都水岸不過里許時,才溫聲提醒。
「公爺,紫都到了!」
山羊鬍的術士輕喚一聲屏風後的道人,也不催促,就那般靜靜等待著。
一聲道響,方才讓關雎回過神來,抬眸望向窗外,天未大亮,約莫還是清晨。
「哦?是我太入神,叨擾了幾位。」
這幾日來,外有風雨,艙內無聲,顯然就是幾位觀中術士特意壓低的動靜。
關雎收起案上東西,打了虛禮道謝。
其他幾人哪敢直受,同樣稽首回了一禮。
這一來回,幾人倒也沒了先前那般的嚴肅,聯袂到了艙外。
這艘小舟也非凡物,長不過數丈,寬不到十尺,但能獨行瀚海,船首有辟風旗、辟水旗,加之數圈符籙緊錮,小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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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靠岸,渡口處已經有許多人等著了。
城外關王法觀的大老爺遣了弟子輿轎前來,翠蓋珠纓八寶成車,就停在階旁,見到小舟靠岸,紛紛迎來,將關雎禮迎而去。
城外的法觀本是關氏初祖兩位術士落腳時所建。
直到兩百多載前名喚關參的大老爺再得仙緣,從一名掌握水火異術的術士,居天符,得籙位,成了一位仙道散修。法觀重修,大收弟子,如今香火鼎盛。
法觀不大。
盞茶功夫就能走到內里。
觀中弟子引路鳴鐘,關參大老爺也早早在殿中備了茶蔬果席,只待弟子引那遠道而來的關雎休沐更衣。
關參壽逾三百,是這第一代關伯的嫡孫,前人打下了名聲,他也敢搶敢爭,在海外水府奪得重水天符,入道之後,紫府煉神,在洲中東南一隅也有些名氣。
且看此人鶴髮童顏,頭頂高冠,道袍星點,大馬金刀地端坐在太師椅上,眸光微抬,逡巡一殿,眾人為之噤聲。
見腳步聲響,關雎入場,這位大老爺也不多話,抬袖招手,示意他坐往身側貴座中去。
「你來了!」
「一路可還安定?」
離華洲離那九重高的崑崙仙山並不近,關參昔年也闖蕩過仙山,只可惜在那處地界,尋常紫府散人活得實在不甚好看,最終還是回歸自家這一畝三分地。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趕回洲中來,這小傢伙還是有心的。
關雎拱手方謝,老道兒便神色難掩迫切,屏退了殿中左右,壓低聲音道。
「仙山上的純陽老君下諭,凡我界仙家道統,皆由西崑侖領銜,俱渡界墟而去!關雎,那邊是何章程?他們真有把握否!」
莫道關參老兒只是小小的紫府野修,他也是知曉天圓而地方,寰宇大千不可斗量的。
萬方大界坐落在寰宇黑暗地帶,縱尋常道人奔波一世,又哪裡見得到異域他界?此事談何容易。
關參壽三百有餘,近年來每到修行後就愈感疲憊,真要這麼跋涉一遭,怕是先要去了半口氣……
「老君真人之事,我並不知。」關雎入座席間,陡遭大老爺那劈頭蓋臉一頓詢問,只能輕輕搖頭。
可行與否,又怎是他等該操心的。
誰還能賣面子,就此叫停純陽諭令不成?
很顯然,老道兒要的不是這個答案,雙掌摩搓片刻後,再度出言。
「世族幾位元神老祖,正合力煉製一十八節跨海大龍船,屆時將驅策金雲護法、巨靈神將,借龍舟引動千里潮汐,屆時,挾裹海量法舟橫渡界墟!」
「但近些年來的徵辟與加派愈發多了,各家好苗子,須得充入營中作兵將,諸郡望族大戶,須得上繳足數的秘銀五金、六畜山珍……」
「觀中抽了十人入郡壇作法兵聽用,前日又煉死一人。」
關參老道語氣低沉,提到那些世族,面色並不好看。
「哼哼,我實不欲隨那世族行走,不知洞天仙山處可有出路?」
離華八上族的法門倒是巧妙,並不依靠無上偉力移星易宿,卻也能以龍舟風水二氣引動潮汐,挾裹億萬萬方水汽一路橫行,加上幾名元神存在坐鎮,可行性十分之高。
只是……離華洲中上族有八,大大小小的修行家族,利益牽扯太過複雜,每一道法令加派,落到普通人頭上,皆是敲骨吸髓。
元靈洞天是西崑侖遺界中第一流的仙山,幾近此方仙家道統的天花板。
這位大老爺連傳四道催促,顯然也是想要借元靈仙山的大勢,謀一條出路。
關雎端坐席間,茶蔬丹果無一享用,待到關參將其中難題道處時,眉首愈蹙。
「驅郡內良家子為法兵,校場練死?」
洲中不比仙山,繁盛大世的基石便是這一家一戶的良家子,以芸芸血肉為兵,實並不符合仙道貴生。
有些殘酷了!
「我只於洞天修行十載,未入內門,也無依附,尋不到出路。」右手落在椅背上,關雎緊盯著碗中化開的紫茶,微微搖頭。
「十載歲月,著實太短了些,但……能否另想它法。」老道兒深吸一口濁氣,靠在椅背上,雙眼微眯,圖窮匕見。
「可修書一封與山中掌事?言明難處否?再者借其名頭一用可否?」
元靈洞天的名頭,不可能治不住區區的丹道世族,這點還是有人分得清的。
只需抬出名頭,再由關雎展露一角,洲中對紫都郡府的徵召多半會睜隻眼閉隻眼……
「沒有。」關雎眉頭一挑,聲音驀然加重。「此乃取死之道!」
沒有半分拖泥帶水的回答,直接擊碎了老道兒的一點希冀,以致於這位大老爺神色驟斂,言語立刻就冷淡了下來。「沒有也行!」
「兩府上下俱是些短命鬼,連個能聽用的都沒有,老夫這個年紀了,便是低眉順眼地給你們這些子孫後人求出路,也求不到仙山福地上。」
「罷了罷了,無非就是榨乾這把老骨頭,再給府中添一把柴火,無非就是賭上條性命就是了。」
被連番拒絕,毫不掩飾,老道兒幾欲羞怒,好在最終他依舊理智,沒將這不該有的憤怒轉移到關雎身上。
但接下來,這道並不算友善的話題止步於此,觀中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約莫再過了兩盞茶的功夫,關雎心底再三回顧了方才對話中的信息,拱手起身。
「元靈洞天拔升天外,千日後便要舉世橫渡界墟,我未入內門,請旨外出,暫時會留在洲中。」
「大老爺若有要事,請傳訊與我!」
只在這關王法觀待了半個時辰左右,起身告退,老道兒也沒再留他……
再出法觀之時,關雎未再勞煩觀中車輦,獨自一人沿著郡府外圍的石道登上城牆。
青石壘起的浮屠古牆,雕虎刻狼,已歷多代,早也沒有了最初驚退野獸的作用,僻靜的城牆上,連士兵也不再密集值守。
東南海濱數千里,這幾百年來已經開發成了豐沃的爛熟地。
此處,唯一的作用,也僅僅只能彰顯著這座郡都的一角歷史了。
而就在此時。
【嗒嗒嗒】似玉珠墜地的腳步聲起,並搖曳著輕快的節奏,一步一步靠近關雎,伴隨而來的是一股從未見過的侵略氣息。
「觀內那位老叟,對仙友怨念不小唷!」
掩面走上城牆的女子,著黑紅直裾,系帶稍顯舊折,腰間青玉琵琶卻是最最吸睛,像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走一樣。
這位女子,非人哉,正是當日關雎從院中主事那得來的青玉琵琶精。
此刻,她也是一言道出了這位「主君」的窘境。
關家族中的大老爺,心思似乎不少來著。
那位老道兒希冀通過關雎來搭上元靈洞天,亦或扯虎皮謀些好處,但關雎給出的回答太過決絕,也太讓老道失望了。
「要不要妾身處理了那老道?」琵琶精言語中帶著些許的蠱惑,真似要為主君排憂解難,
「哼!他只會以水火煉殺與你。」
「對於辟開了紫府絳宮的煉神散人來說,妖靈琵琶天生就是上等的法器。」
這隻琵琶精,道行約莫在感應到紫府的門檻徘徊,比之關雎要高上一截。
若說遇上只修術法,不修仙道的法師術士,她或許真能逞凶;但要是想要襲殺真正的紫府道人,她大概率會被當場斃殺!
關雎面色冷淡,感受到後方躍躍欲試的氣機,立時潑上了一盆冷水。
大老爺在他身上有些索求,他卻也不惱,利益圖謀,在自家族人的身份上,容忍度與可商榷性還是十分高的。
何況他昔年能從離華洲入得元靈洞天,本身就有關參大老爺在幕後護持。
反倒是這琵琶精,才不過幾日,便已經按捺不住性子了。
對於關雎的言語,她嘴角微勾,不置可否,但那侵略性的眼神看上去就不像熄了野性的樣子。
「你未經應允擅自偷聽,又自作主張,太過無禮。」
「我會日常對你多下禁錮。」
出聲之時,關雎左手虛抓,掌心元炁與印記合,名為「牽命」的禁制發力,原本還沉浸在自在中的琵琶精瞬間色變,整個身體僵立在原地,就連開口都不被允許。
寸寸絲線正從她的每一寸肌骨中長出,此刻,她只是一個被千百道牽機魂絲分割開來的木偶而已。
提線木偶,生死與念頭都被幕後的大手掌控,再也無法自己。
仙山洞天可允如此妖靈為門人驅策,自然也有著絕對的約束力,元靈洞天檢驗過的的束縛,絕對威權。
靈妖院中數十位紫府乃至罡煞主事,能提供上百種駕馭的手段禁制,這間接為關雎掌握的傀術便是其中之一。
座下護法妖靈雖為從屬,喜怒哀懼本有不同,但道主也不能行欺辱凌虐之事。
既然這琵琶精自己跳出來了,關雎順勢就給她套上一層規矩,也省得往後再找理由。
左手一握,『掌仙牽命』便如幕後魔掌,輕易禁錮住那琵琶精,關雎有感,只需他指尖炁隨心念而動,便是讓這琵琶精去跳油鍋火海,她也抗拒不得半分。
果然是能練成法籙的真傳道法,一道印記便能輕易決人死生,關雎不由得心頭凜然,對此類法門,暗暗留了幾分提防。
大袖一翻,那琵琶妖靈眨眼消失其中,城牆上很快又恢復了安寧,靜靜眺望著那座關王法觀,方才的對話依舊迴蕩耳旁。
龍船渡世,大練法兵,離華部洲也是從上到下苦苦準備著界墟之行,這種時候,躲在哪裡都沒用,不如下定決心,投入其中去,博條康莊大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