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城都,煙火人氣撲面而來,街市繁華,兩排門窗敞開,販貨琳琅,嘈雜聲動……
郡府半城,有大道隔絕南北,南為諸市,北為群坊。
而大道街北的盡頭,兩尊狻猊石像跨門垣,其上獸首牌樓高逾十丈,牌樓正中,上有燙金「紫都」二字,牌樓內里數尺,正門半開,兩邊列坐八九名衣冠華服之人。
此處,便是關氏東府了。
關雎抬眸瞥了一眼,步履未停,自牌樓前,未入正府,轉而往西側大門走去。
那裡,常是關氏二枝所居。
可正待關雎經過之後,牌樓後方有布衣老者忽地探出頭來,趁前方人影還未走遠,忙呼喊留步:
「爺,公爺稍待……」
老叟聲音中氣十足,小半街之距,匆匆兩跨便已越過,虎步之下,既無半分氣喘,連髮絲都不曾凌亂。
顯然,此人是身懷某種『法門』的。
關雎駐下腳步,偏頭望來。
那是個高瘦的老者,斑白頭髮以幞巾收束,對襟得體,衣袍之下,有著不符合年齡的健壯。
他記得這位老總管。
昔年關家東府的二枝與主枝起了不小的矛盾,一度鬧到離散分家、另起灶爐的程度,於是二枝上下怒而遠走外洲……
不幸的是,這二枝在外屢生變故,遭了不少災……
以至於後續關府來人,驅樓船十乘,威懾宵小,從群狼環伺中將這他等強行帶回紫都郡城時,二枝上下僅僅剩下關雎一人了。
那日盪波而來十乘樓船之中,關雎記得很清楚,這位三總管便是領頭人!
對於關雎那毫無遮掩的索視,老管事驀地一驚,抬袖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水,再拱手道:「多載未見,公爺果真是神仙中人了!」
「聽聞公爺歸鄉,老祖宗寅時便在東曦堂半設家宴,兩府上下皆欲為公爺接風……」
對於面前這位二枝的小公爺,管家是又驚又畏的。
許是從小便歷經變故,關雎少時便顯露出與同齡人不一般的「奇異」,兩府的公子小姐們都在蹴鞠奔走、投壺擊花時,關雎卻能獨自於邸間池前,一竹一木,生生築起通天水塔,引覆水上流之奇觀。
水流上下其何理邪?草木興於何時邪?
雲高水低、春華秋凋本是天理,倘若有人要求索其理,扭轉其勢,那定然是……不凡的。
後來,關雎果真便入得仙山,求索真道,再非凡夫俗子,兩府上下都需小心翼翼地接待。
「可!」
關雎聞言,微微頷首,並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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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關府。
東曦堂中。
上首羅漢榻前,華發老婦人坐居中央,一言不發,兩側珠簾挽起,十來位夫人小姐,華服綺麗,附耳私聲,猶疑張望著殿中那幾道身影。
席間兩名中年文士伴坐,只半個身子實坐到了椅子上,旁側兩排玫瑰椅,兩府諸脈老實坐著,再無平時對外的招搖。
「法觀那邊怎麼樣了?」
「算了……你到膳房中,讓人趕緊照單重做一份。」
一位錦服公子抬指揭開後堂珠簾,不露痕跡地招來府中侍從。
此人生得一副極好樣貌,八尺身形,五官英挺,身著錦衣自在風流,面上那雙桃花眼,便是男子見了都得多看上兩眼。
更令人奇異的是,這男子肩頭安逸匍匐著一頭像極了山君的異獸,【呼嚕呼嚕】地低嘯,著實奇異。
這正是東府主枝的大公子,其雖未得仙緣,但心氣不失,花了極大代價,曾赴海外,學來一道「驅虎吞狼」,撫祭林中君,能與洲中術士法師論交,已是如今關家東府的半張門面。
叮囑了心腹幾句,這位大公子再才回到堂中,拱手拜見堂前幾位。
「關白鴦啊,關白鴦。」
「貴府倒是有什麼大喜事?諸枝齊聚在此,這幾位妹妹也是面生,連我都未曾見過。」
「不會是方某唐突了,叨擾了貴府吧?」
兩位公爺陪坐的席位中央,一名錦袍青年大喇喇地端坐其上,自顧自再添滿酒盞,調笑之間,遙舉酒杯,一飲而盡。
這紫都郡城的關府,他已來過許多次,說是一郡望族,但這關家在外只有一個辟開紫府的煉神老道,那位還不甚看得上這些後輩……
闔府上下,也就那位出自世族姜氏的老婦人能在洲中說得上一兩句話。
今日府中如此隆重,諸枝各脈竟是如此齊整,莫不是他等姻親姜氏有貴客來?
若真是有尊客遠來,他在此刻無禮闖入,倒真有幾分說不過去。
「我府內仲君,今日歸來,正行家宴罷了。」
「倒是方家兄長,今日怎來得這般匆忙,莫不是有事發生?」
堂後珠簾不知何時已經放下,將內堂女眷與前廳的外客隔開,關白鴦抬眸望見後,轉而換了一副笑臉,與來人周旋。
眼前這位方姓男子,正是出自世族方氏,擔追緝祭酒,特護東南二郡壇兵事宜。
此人恁無邊界,既無拜帖,也不報門,常逞道法威能,來去肆意。
早前言語不遜,曾衝撞府中女眷不說,督辦的郡壇法兵,關氏徵召的十餘名兒郎,竟當年練死四人!往來諸郡,又多次加派索要五金、大藥……
郡中上下對此人早就多有微詞。
「哦?是府中人嘛,我還道是姜家的仙友來了呢。」
方姓男子聞言訝異,朝簾幕後那位威嚴老婦人虛作拱手,放下心來。
這紫都兩府中,沒出什麼人物,充其量也就是些學了些旁門法的「術士」,若非外面有個煉神老道,又有點姻親,哪裡能安然坐在這裡?
「兄長,來。」
關白鴦將肩頭異獸放下,三兩步走近桌前,為這尊客再滿上一杯。
那幼虎落地,威風凜凜,一抖腦袋,眨眼就漲至半人高,壯碩的虎爪,幾有常人軀幹大小,林中虎君落地,琥珀似的眸子橫掃堂內外,很快又慵懶地走到了白鴦腳邊,安然伏下。
虎獸雄壯,尋常術士掣火矢符籙也未必能降服於它,威之餘,還有如此憨態,自然迎來那位方姓祭酒好一陣誇讚。
然而,不待那方祭酒開口,關白鴦卻是率先發難。
「方兄,先前我府中追繳一十六成折色,又捐輸海中紫銀……」
「洲中現今如何安排,仙舟渡海的名額可是敲落了?」
離華世族言稱,界中法師道人,只修術法,不修道德,以至於劫氣蔓延,禍貽子孫。
所有修行之士,以及有望修行之士,皆要避走海外,於遙遠的仙洲蓬萊之中,仙凡相絕。
故而一十八截渡海大龍船,要征海量靈材;壇兵護道,要辟諸郡良家子;法舟渡世,名額也要大收法錢。
不論是你是要追隨諸族,亦或自有出路,也不論你心向仙道與否,無一例外……
便是關家這邊,都已經被那方姓祭酒找藉口來回征夠三次了,他等怎能不惱?
「這個嘛……那是六部真人傳諭,我也只是跑腿傳個手令,怎會知曉其中安排。」
「諸家既然有所表示,真人老君們心中自然有數的!」
主事的老太君端坐內堂一言不發,關白鴦顯然也是應付他來,以這位祭酒的五感敏銳,自然不會看不出來。
但他並不在乎,自袖中將帛書掏出,往案上一丟,那帛書上法令攤開,又是一道徵令!
「郡中開了兵壇,徵募良家煉法,進度喜人。」
「可既為兵壇,就須得有車仗法舟、篆旗斗騎。別的東西也不用你們操心,唯獨壇中車仗法舟,諸府各殿都得擔些責任。」
「須百鍊金、須水下銀、須千年木、須亮明砂……」
方姓祭酒可不管堂內幾人在想什麼,將那法令悠悠攤開,誦讀一遍,以應真實。「姜老太君,這次方某可沒信口雌黃罷?」
這次真有實打實的令書!
三征之後再加征,法令之後又是新令。
這一次,兩府內外盡皆在場,更是親眼目睹了郡壇的橫徵暴斂。
什麼百鍊金,什麼千年木,他等盯上的無非就是紫都海下的紫銀礦唄……
若是其他,關白鴦還能長袖善舞,居中想個法子,但涉及到那水中紫銀礦,他亦是面色變幻,難掩憂色。
離華東南,名曰紫金海,皆因這海下裸著成待的青紫秘銀礦脈。
臨海四郡,倚靠著近海散落的礦脈,提煉出靈材一等的宣紫秘銀,也算是靠山吃海。
只是嘛,這可不是他們能做主的。
「那方家公子該去關王觀中尋我家大老爺,畢竟,那幾處勘海鑽場,只有觀內……」府中兩位公爺面色難看,思索片刻後,拱手推脫。
此事,他等怎能應?一旦補不上缺口,怕是大半個府邸都要賠進去!
方祭酒卻是不饒,伸手止住桌上二人的藉口,今日,這個突破口他定要打開的。
幾人慾在這唇槍舌劍,來一番討價還價,但沉默許久的內堂終於發話。
「行了!」
「那是你們男兒要論的大事,你們自去尋一座正閣商量處置,也莫在我們這些婦孺面前擺弄威風。」
「這裡是內府,是為我家仲君白雎而設的內宴!」
「白鴦,方家公子有命在身,你便陪這位祭酒到城外法觀走一趟吧?」
堂上簾幕拉開,華發威嚴的老婦人安坐首位,隨著她一揮手,堂中近侍上前,就要撤走香爐檀案,席中一應茶果甜心。
渾然不顧那姓方的是何家子弟、哪道法統。
三五名精壯的內侍,袍扎系帶,手上套了一層白袖,竟真當著幾名公子、公爺的面強行撤走一應席坐。
什麼兵壇祭酒?區區感應之士,三番四次的上門吃拿卡要,也就是府中這些窩囊輩不爭氣,還能叫人肆意闖入內堂來。
簡直是奇恥大辱。
老太太面色難看,若非今日兩府三枝十餘脈皆在,要留點面子,她定要將那方家小子連帶府里生養的幾個窩囊輩一起掃地出堂!
毫不留面子的送客言語,落到方姓祭酒耳中,面色頓時就變了,她環顧堂中上下,好似那周遭女眷、四方小人皆在取笑於他,怎不惱火。
「法觀?關老爺處自然也有法令送至。」
「老太君貴為姜氏長者,方某自然不該叨擾,但法令也是絕不可廢的。」方祭酒冷笑一聲,也不再留,甩袖便走。「告辭!」
堂中白鴦與兩枝公爺卻是苦也,連忙向老太君告罪,又須匆匆追出門去,安撫那位祭酒。
這一鬧劇下來,堂中上下神色各異,早知這位老太君威嚴無兩,背靠姻親姜氏,連兩郡的仙家世族都要給上幾分薄面。
更嘆的是,兩府主枝實在無能,如今也只能空靠個姻親名頭,倚仗那搭不上邊的大老爺了。
東曦堂外。
方家祭酒神色慍怒,握持著法令的右手緊了再緊,極為不甘。
那老婦人,本也無甚才能,不過投了個好胎,父祖兄長俱是辟開紫府的煉神道人,恩惠庇佑。
否則,哪輪得到她一術士之身,在這高居上堂,冷眼嗆言?
可惡,可惡!
「哎,方兄,方兄莫要生氣。」
「你有要事盡可差人傳信,府中定然為你辦了……這一下遁入內府,擾了內宴,老祖宗還得先治我一個防務不嚴的大罪。」
「這是何苦啊!」
「這不先前你求了許久的氣參,月中上旬我的人就在黑風島弄到一支,還未尋你……」
東府主枝公子-關白鴦,此刻亦是小步跟上,伸手挽住那氣勢洶洶的祭酒,一面好生賠罪,一面訴起了苦衷。
洲中郡府督築法壇,大煉兵馬,幾名護壇五官祭酒,沒一個好相與的,他也很是頭疼。
但此刻,再是不好得罪,也得順著台階把他的毛給捋順咯。
「哼,什麼人架子這般大?本祭酒坐一下喝杯水酒就是擾了宴了?「
打開關白鴦遞過來的玉盒,裡面正是一支極上年份的老參,方祭酒心頭火氣勉強壓下來幾分,此刻再看關白鴦那張俊臉,頓覺這關家似乎也不是那麼可憎了。
」攤上這麼個祖宗,真有你好日子受的。」
方祭酒收起玉盒,一同停下腳步,也是動了誠心,指尖燃起一縷火炁來。
「你也是知道的,上面真人開壇練兵,分到諸郡也多是各大小世族的道人在辦,他們又養得起什麼兵將?不還得靠這些法令過活?」
「修行修行,身無餘糧便寸步難行。」
「哥哥給你說句貼心的話,壇法兵將,果真是可行的!」
「關家兩府拗不過壇官,也不是什麼搖錢樹,不如你也趁機攏個祭酒庶位……」
要說關白鴦做事地道,我方某也不是蛭子,有機會是真給你留的。
別的東西他做不了主,但目前郡壇祭酒位空缺,還未被人盯上……
「啊?祭酒?我也並無仙緣,這……我須得好好考慮!」關白鴦瞳孔大震,他當然知道郡壇祭酒的位置有多重要,但似乎又馬上想到什麼,遲疑著搖了搖頭。
難得放出的好意竟被人一把推開,方祭酒剛剛升起的絲絲真心立刻消散,頓覺索然無味。
不是,這關家,沒一個有種的嗎?
真沒救了!
他也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無語輕笑,響指一彈,指尖跳動的火焰當即便被掃落園池。
這火非是凡火,明中帶紫,落水蔓延,遇石而燒,很快就將一棵開始落葉的梧桐裹起,噼里啪啦燃燒起來。
二人望著那株漸漸被大火吞噬的喬木,心頭打算各有不同,一時間又沒了聲音。
直到……
一道驚呼聲突兀地打斷了這般畫面!
「鴦大爺,您這是……」
老管家兒剛從外府引路而來,隔著兩道連廊就聽到了動靜,本以為是那位侍從不長眼,走了水,卻沒料到。
似是府中大爺動的手?
這位老總管當然識得郡內新來的祭酒上官,驚呼之後,看清二人,連忙拱手。
「哦哦,無妨,我與方兄看這院中有些梧桐也朽了,去腐留新嘛!」俊朗男子擺了擺手,輕飄飄略過此事。
但在瞥見老總管身側的身影時,關白鴦的動作當即一滯。「白~雎?」
「兩府上下都在內堂了,正待為你接風。」
「我……先與方兄去大老爺那邊一趟!」
幼時也算是一起長大的兄弟,白鴦年長几歲,對「白雎」的印象還是很深的,依稀能從面容中辨得出來。
此時的關雎,剛在觀中沐浴更衣,頭髮挽起,披上了一件常服道袍,腰掛數枚氤氳錦囊,面容有些清瘦,比之平時少了幾分寒意。
但觀他雙掌到腕間,皆是細纏白布,有止不住的火炁蒸騰……
莫不是路上發生了什麼事兒?
關白鴦心中或有猜測,但也僅僅是與那位「兄弟」打個招呼,未多耽擱,很快,四人便互相擦身而過。
直至四人完全交錯離開之後,方祭酒震驚的抬起右手,方才與那陌生道人擦肩而過時,他截留了半縷火炁。
就這片刻功夫,他的右指已經被那縷火炁灼出了一寸焦痕。
要知道,他修的可是火法啊!
那是何等的火炁?一縷殘餘的炁竟然還能壓過他的靈明火?
難怪,此人雙臂被包的嚴嚴實實的,傷勢不小吧……
「你家的貴客?」
方祭酒面上不落分毫,斜著瞥了一眼身側的關白鴦。
定是他府中的人,那長相,那血脈中的氣息,做不得假的。
「方兄應當記得,我府中當年是有人得仙緣,在那上面修道的。」白鴦搖頭苦笑,用手指了指天上。
當時鬧得還挺大的,畢竟仙山中遴選弟子,很少會放到離華洲來。
「所以,我家老太君大動肝火也並不是沒有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