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曦堂,此刻已坐滿了人。
上廳處,諸女眷矜坐連聯檀木榻間,左右侍者候立,年歲淺些的小姐,附耳私語,時而蹙眉,時而舒展,似在談論著什麼難處。
前廳大堂,則是兩府主枝旁系的諸多兒郎,衣著華麗的公子約莫有七八人,正襟危坐在前。
老總管步履不慢,走在前頭,且先與前廳入口處的幾人招呼,腳步卻是沒停,再往那羅榻立定,輕聲呼喚:「老祖宗,小公爺來了!」
關雎跟在後方,堂中上下的情緒清晰可察,府中兒郎女眷,多懷敬畏道理,這也是常人之態,倒是剛在外府間遇到的二人,有幾分不凡。
剛進堂中,那雍容老嫗便已起身,走出內廳。
「怎這個時候突然回來了?事先也不與家中通氣,好教人去天海雲渡接你!」
「自下方洲中入崑崙,日常道業有不少難處罷……」
這位東府老太君,出身於洲中世族嫡脈,執掌東府百餘年,是為府中最長者。
開口便是經言之有物的噓寒,令人心生好感,一路轉談到府中近些年的變化,堂內氣氛很快便融洽了起來。
很多時候,都是關雎在聽,老太君與府中內眷你一言我一語,講述著奇人異事。
堂外的侍者,亦是不斷地送來各種珍饈,從糕點甘露、茶品乾果,到山珍燴、海魚片……近有百種,還未停歇。
「白雎哥哥,都說你是在仙山修道,那仙山是什麼樣的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坐近軟榻,歪頭打量著這素未蒙面的族兄。
「上面真有仙人嗎?」
「他們要每天早起讀經嗎?也要睡覺嗎?」
少年心事淨無雜,這份單純實在引來眾人發笑……
按這一代輩分來算,關雎若隨府中,應該是喚作關白雎的。
只他這一枝是……後來出事後回的東府,便有些不同。
二枝的長輩都已仙逝,關雎便兩道名姓同時用了。
東府內如今有兩枝宗脈,主枝正是老太君後裔,關雎這枝是那時候列開來的另一枝,但並未離宗,余者都算旁系,分了出去。
西府如今只有一枝,更是單傳。
加上關雎這枝當年出的禍事,如今兩府三枝攏共湊不出兩手之數的男丁來,郡中法壇選煉兵將,都挑不出人去,也是一個難字了得。
「白雎在郡里會待多久?當初你入仙山的時候,獨大老爺相伴,家中竟也未留一枚玉符,多年都聯繫不到。」
「這次回山,先留法符傳信,府中也為你準備了多年的靈物,應當能置換一兩柄法器的!」
見家中姑娘很是貼近這位兄長,老太君拈起一塊桂花糕,甚是滿意。
言及關雎接下來的行程,原本攙扶著老太君的高挑女侍,立刻起身,自後方香案里托出兩枚錦囊,輕送到關雎身前。
『嗯?給我的?』
關雎實有些受寵若驚。
十載都未曾聯繫的府中,還為自己準備了一份修行的靈物?這是他萬萬沒有料到的。
畢竟,在他印象中,與大老爺的法觀不同,關家的二府也只是很普通的郡下望族而已。
「我在山門委了半甲子的外放任務,暫時不回去了。」
「待到洲中安頓之後,才會離開!」
兩枚鼓鼓的芥子囊落在掌心,分量不輕,關雎有些訝異,但並未猶豫太多,大手一抹便收入袖中。
崑崙,畢竟是歷經過數紀的修行世界,縱然尋常望族,從家中兒郎到護院丁口,多多少少也有一門術法傍身。
芥子法器,眾人也有接觸,倒是沒有太多的想法。
倒是對諸洲時勢有所了解的老太君,一聽到關雎言語,先是一怔,爾後沉默了下來。
「你……大老爺喚你回來的是嗎?」
這個時候!
對她等而言,當然希望家中能多一位仙家道人坐鎮。
但府中可是好不容易才出了頭蛟龍,你怎敢給他套上鐵鎖,困於灘涂?
關參那老道兒真是靈智蒙了塵,若只為了一己私利施壓關雎,要他放棄大好的修行,回來為老道牟利。
她老太太拋了麵皮也得教這老道想個清楚!
「這倒,與大老爺無關。」關雎下意識地動了動手指,自五臟生發的坎澤元炁再升半截,強自壓下傷口中的躁動,也讓他整個人的氣機更顯陰柔。
「不過在山門中遇到了『瓶頸』,暫且換個環境,或許會更好。」
或是有那大老爺的因素,也可說是關雎心血來潮,大考之時,他便有一種強烈的預知。
好似就該來洲中走上一遭,遵從本心。
而此時,那方才遞與關雎錦囊的高挑女侍恍然驚覺。
他,有傷在身!
這位公爺,想必是在仙山中受了些挫折?
仙山洞天,也與世族大教沒甚本質區別,有人稱尊做祖,久壽長生,自然也會有人要受委屈。
有人的地方,總歸就會有博弈!
老太君畢竟出自北離姜氏,雖是未得仙緣,只修小術,但眼界不差。
對於關雎的理由,她微微點頭。「既如此……留下也好。」
「仙山固然有無上福澤,但洲中近來變化也很大,未必就得不到緣法。」
既然並非是那關參老道強人所難,白雎有自己的想法,老太君也不會插手,稍加安撫幾句,便將話題岔開。
洲中正是缺人的時候,凡是證得天符權柄的仙家道修,得到禮遇都不會差。
遑論關雎這般從仙山下來的修行種子呢?
內宴無大事,多載未見,噓寒問暖,以全親親之誼便已足夠。
待到眾人退場,關雎也是大鬆了口氣,腳步輕盈地往昔年小苑走去。
府邸西苑那邊,二枝諸院空了很多年,但寅時就有人灑掃過了。
西苑穿堂榭間,鏤窗分明,院中樹木山石連篇,常有寸寸日光灑下,外圍講究的高牆粉壁,隔絕府內,自成一方,連外間的風氣都吹不進來,很是養人。
主院前紫漆大門依舊,比以前還乾淨了許多。
走近西苑,推開院門,府中掌事的很是有心,幾乎保留了院邸中的一切擺設,十載歲月,一切如舊,邁入其中,唯有新點的爐香映上鼻尖,沁人肺腑。
稍稍多看了一眼,關雎再往正房中去,依舊齊整,些許檐角處肉眼看不清楚的塵埃倒也無妨,左手掐了個避塵咒,引風揚灰,吹開門窗,除去大部塵垢,多留了幾分清淨。
依次解下幾枚芥子囊,關雎帶著久違的輕鬆,不含任何束縛地躺在張拔步床上。
洞天的修行清苦,他很滿足,但家中久違的氣息,也實令人沉醉。
閉目沉吟,沐著殿內香薰,心神還未飄走,很快便被收束回來。
淡欲的節制,早就刻進了他的呼吸中。
關雎長吐出一口濁氣,很快又打起精神,翻身坐起,來到窗台藻案前,隨身芥子囊下,大堆雜物【嘩啦啦】傾倒了大半張案桌,這裡面幾乎是他的大半身家。
其中有兩枚玉簡、半疊紙符,余者全是大小不同的金銀精錠。
兩道玉簡分別是《五方五炁通解》與《元蓮子服餌丹經》,前者是他修行內煉的法門,通九竅,采五炁,以養五臟五體,標準的玄門內法。
後者則是雲中殿內完成課業所得,是一門很有效的服食之術,能固腎水、大補元氣,內里還附帶了的異種蓮子,只待尋一座活水池便能很快生發,早晚服食,有望長生術。
六張符紙都是在法藏中兌換得來的『火鳥符』,引爆開來,能使山城傾倒,覆蓋百丈,平素里他使的很多。
最後的金精錠和銀精錠則是他以洞天法錢兌換出來的,畢竟離華洲肯定不流通仙山中的道銖法錢,但這些靈材就不同了,是硬通物。
另一枚枚雙魚形的芥子囊則是用來放置法器的,原先所用的靈節竹杖與「偃君儀」便常放置其中,隨時取用。
誠然,真正的玄門修行跟常人夢中憧憬還是區別很大的。
人本後天生靈,壽不過百載,力不能破石,想要有長生之術、覆海之能,哪裡是手捧道經,枯坐數載就能頓悟飛升的?
若真有人如此奇異,關雎敢斷定,此獠已經被域外天魔奪舍了!
服餌、食氣,感應天符,演練術法……每一門都得靠的是一點一滴的水磨工夫。
洞天師兄,師兄的師兄,都是這樣過來的……
其他東西他並未動,大手一張便收回了芥子囊中,唯一動用的是那枚丹經玉簡,並且極為小心地挑出四顆蓮種。
這元蓮種子,須得極乾淨的活水浸養,其中靈泉最為上佳,但很顯然,關雎是沒有那等條件的。
他在洞天時依靠的是雲上天河水,靈竹對半,製成可通水的竹渠,再以竹渠聯通一座座玉缸,輔以聚靈、聚水禁制……這樣勉強能創造出一道往復不歇的活泉,有足夠的生機煥發蓮種。
再待蓮種二十七日生發,每隔七日采割一朵元蓮,七次輒止,其中蓮蓬又生蓮種,再度進行「擇煉」……
原先在山門中施展不開,但如今回了洲中,他當尋一處活泉眼,哪怕是最普通的山泉,輔以陣法、禁制,都能築起一整座元蓮泉池。
元蓮大育,定然能極益修行!
只是,想到從關參大老爺處得來的信息,關雎又不由得心頭一沉。
界中諸道統爭相籌備橫渡界墟事宜,洞天福地與大教間的方式各不相同,洲內仙道諸族亦是尋到了法門,只是,卻有了橫徵暴斂之像!
離華世族,底蘊還差上一線,舉力籌措,各郡之間,自然會有很多反對的聲音。
可惜,莫說感應道人,便是辟開紫府絳宮的煉神道人,在這種大勢面前,也只能是隨波逐流罷了。
道行,是如今的根本!
默然片刻,關雎眉頭微挑,右手抬起傾力一握。
以他為中心的房間頃刻陷入幽暗,好似雨水的陰影自窗隙,牆角浮現,昏盪的空氣中突有雷弧閃爍,隱現的雷弧並無爆裂之感,反而像是縷縷幽暗的絲線。
再隨著關雎元炁調動,愈來愈多,愈來愈盛。
【滋滋滋】
直至那黝黑的絲弧達到一個臨界點後,暗銀色的黑色驀然漲破,以關雎為中心的房間內,眨眼間水銀瀉地,將雷蛇滾走,並不住的發出地走電鳴之聲。
這便是關雎感應天符籙位所伴生的「水髒雷」,其法調動五臟,自肝腎起,化丹汞之態,雷霆之形,幽幽所脅無孔不入,坎澤陰水相偏偏又帶著雷道殺伐,謂之玄汞丹雷。
水髒雷是崑崙的意志矚目關雎此人而垂生,相性上完美無暇。
最簡單的一個標準,每一個道人在感應時期,只要自身元炁精純到與伴生的妙法類同,那他的感應一境便已圓滿。
天符圓滿,則瓜熟蒂落,自頂上三尺沉入人中紫府,初時開闢三尺三寸絳神宮。
道人的元神,便由此宮誕生!
「雷法,五行也,本就是道中上乘,歷來難修。」
「水髒雷,起於腎水肝木宮,更是劍走偏鋒。」
關雎右手虛抓,色態青玄恰似水銀的雷炁瞬間暴走,連帶著他手臂纏繞的繃帶寸寸俱裂,雷炁暴虐陰謐,眨眼間便於傷口處附著的火炁相碰,竟隱隱響起了爆炸聲。
陰陽五行十二宮,唯雷道有君相,水髒雷亦號諸侯,銷骨磨形毀其志,從來容不得外邪。
這也是關雎於內不敢隨意處理傷口的原因,到時若給自己雙臂炸個血肉模糊就,苦也!
「北殿主事說我天符圓滿,要辟紫府絳宮,至少還得二十載。」
「我看也是未必!」
雙臂的傷口愈是不容,關雎愈能清晰察覺到自己愈發雄厚的元炁,當日那位道種便是「八景太極炁」行至爐火純青,鏖戰全場,三日挑翻數十人。
他的五行雷炁終歸也有八九成火候了,若能再得些助力,十載時間應當可成!
十載感應開紫府,十載紫府煉靈神,在離華大洲中所能接觸到的機會,比困於洞天外山,或許還能更多一些。
若及時在半甲子後回歸,他未必會比其他同門落後多少。
「待元蓮綻開,先取藥餌,且先消退了這道火毒。」
「偃君造倡,練炁化絲畢竟是能用到凝罡煉煞的法門,先煉幾尊原型再觀效果。」
「待那時,我應當也摸清楚洲中正在發生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