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已經……不在菡芝郡了吧?」
關雎雙眼蒙上黑布,坐在飛蓬斗車中,只感到颯颯冷風拂面,飛快地駛離身後。
已經走了很遠了!
「一直都在。」牽機女冠平靜的吐出幾字,整座飛蓬斗車再度破空,往更深處進發。
再經歷不知多長時間後,隨著【噗通】一陣入水聲,關雎只覺身形陡然失重。
似是墜水踏空,關雎左手握緊蓬欄,勉強維繫平衡,蒙目的黑綢已經可以揭開。
飛蓬斗車穩穩停在磚石地面上,並沒有水,龐大的幽暗洞窟只倚靠著一盞盞懸頂天燈照明,些許濕潤的風氣,吹拂過空曠地帶,去往更深邃處。
如同一座古老的陵墓!
牽機女冠一直坐在關雎身側,波瀾不驚,等到身旁道人心緒平靜,她才開口:「你應該有所猜測,這是一座失落的道統,已被我家徹底掌握。」
「儘管安心做你能做的,不會有危險。」
此刻近距離接觸,關雎才發現女冠寬袍大袖下,微微隆起的異物,竟是一副外附的玄銀骨甲。
極致貼合身體曲線,仿若天生鑄就,每一寸外附肢節上,皆刻畫著奢華的隱秘圖騰。
像是某個家族的族徽。
果然,不知是洲中哪座仙道世族,掌握了靈傀牽機道統,企圖將之重啟,消化為自身底蘊。
能將需求公然掛在黃山道場中,這樣的世族,底氣十足,甚至很有可能,就是那十八家天舟大族之一。
她等不會、也不屑於在諸修完成課業難題後,行殺人滅口之舉!
坐在飛蓬車中,她這一言有是許諾,可安身側道人之心。
也不論關雎如何作想,女冠走在前方,領著他便往更深處靠近。
洞窟高深不可計量,只能感覺到在頭頂數十丈處,盞盞天燈懸掛,宛若點星。
兩旁高聳的陰影建築,造型浮誇,唯有中間的石板道路,一階一寸,精密無間。
再行數十步,青銅巨門半掩,兩側靈傀排列,頓足頷首,髮膚精妙,幾與生人無疑,牽機女冠率先邁步走入其中,終能望見那座高逾十三層的青光高爐!
「進去吧。」
女子停在那座高聳的青光大爐前,頷首示意,同時單手解開黑衣罩袍,卸去在外的偽裝。
這道頂級的外附靈傀,不似紅妝是武裝,骨刺與甲刃交織,宛若一頭殺戮機器。
遠超任何法衣的武裝靈傀,光是解放矗立在面前,關雎便覺霜寒敷刺面。
就算接連祭出三張以上的火鳥符,恐怕也難以撕開那層武裝骨駭。
至少是上品乃至頂級的靈傀造物!
修長冷冽的五指微張,她甚至不需要去觸動機括,數尺厚的黑鐵巨門輕易就被抬起,露出關門通道。
簡直就像一頭人形荒獸……
關雎與之四目對視,輕輕頷首,轉身便消失在高爐關門的靈光中。
這種大爐並非是煉丹煉器之用,只是有些道統信奉天地渾圓之說,喜將山門練成爐鼎狀,以合天心。
十三樓青光爐,或許就是牽機道統的核心山門。
牆石縫隙之間,一枚枚未曾見聞的靈篆交織排列,隱現青光,再往深層,他甚至能見到裡面靈力流動的脈絡。
下方數層空曠無一物,繞著螺旋階梯上到第三層,一枚被斬落的三陽魁首懸於半空,突然擋在了身前。
「你就是黃山來的,關雎?」那仿若飛頭氏的腦袋空落落地飄在前方,狐疑聲響,上下打量起了關雎。
感應一境已走到了極限,或許數載時間就能開闢紫府煉神,道行勉勉強強算看得過去。
但……這骨齡是認真的嗎?此人方才及冠,如此年輕,他真接觸過傳承大道壇嗎?
「是的,貧道揭下道場課業,來此輔佐修繕道壇。」
關雎道了個稽首,述說著自己的來意。
前方這顆腦袋,並非靈傀,而真是一顆活生生的頭顱,斷頭不死,好生駭人。
「哦?隨老夫來。」
飛頭在前,語調拉長,但又似乎念及了什麼,也不作為難,迅速引路,將這位新來的青年道人帶入第七層。
上到這裡,終於變得正常了。
磨玉石板宛若鏡面,橫開一座巨大的內殿,此中珊瑚作窗,玳瑁為屏,紅綢鋪路,兩側有香爐、藻案,雕鳳台尖,孔雀羽、大鵬羽、青鸞羽插在瓶中,若金花盛開。
頂殿橫樑騰雲、蟠龍紋間,一排排燈籠縱橫掛列,映得此間奢若王亭。
殿中已有三四人,其鬚髮皆白的紫衣老叟身居上位,手持一面琉璃單片鏡,正悉心琢磨半截鎏金銅管。
「老爺,人來了!」
「是個黃毛小子,紫府都未辟開,我懷疑他是黃山道場那邊過來騙法錢的。」
飛頭叟繞著大殿盤旋半圈,落在紫衣老道身側,聲音愈說愈弱,後半句關雎未曾聽到,但料想也不是什麼好話……
傳承大道壇,有著丹道傳承的大教才有資格築煉的,壇中不養兵馬、不奉祖師神靈,卻是供著最根本的真傳道經。
譬如牽機道的這口「水月壇」,燒盡法錢百萬,井中可誕一枚「牽機籙」;得兩縷牽魂絲。
完整法籙珍貴至極,非真傳不可得;對於牽機傀修來說,牽魂絲之妙用更是不遜於上品法器……二者足以讓一位剛剛煉神圓滿的道人,即刻擁有資深罡煞的鬥法之能!
這樣的傳承重寶,根本就不是這些感應一境的小傢伙能觸碰的。
「我明白了!」
紫衣老道聽完飛頭友的訴狀,面不改色,只是隨意招手,將還在大殿門口的青年喚到近前。
「這飛頭友本是洲中煉神散人,修得一卷《天府六十四數》,有術數奇才,可惜管不住嘴,捲入旁人爭端……」
「我悲其不易,更惜其才,花大代價煉作飛頭友,常伴左右聽用,小友勿怪。」
莫看此刻只剩一蒼髯魁首,這枚蒼頭本體昔年也是有名的煉神老修,離采煉罡煞只差一步,腹中多有雜學,百問百靈,智多近妖……
紫袍老道點到為止,稍稍解釋了飛頭友的狀態,又似是安撫關雎,勿要與一「魂傀」置氣;
但緊接著話鋒一轉,同樣把醜話說在了前頭。
「飛頭君所言不無道理,小友當知事之輕重,若是黃山只顧著遣人湊數,你便就此打道回府罷,本宗不怪罪你等小輩。」
「若是真要為了那點法錢動了歪心思,阻礙了本宗大計,我定繞不得……」
這位老道道行還未至罡煞,但眉心紫府神光充盈,一身靈識隨心而發,幾要化作實質,威嚇之下有如烏雲壓境,顯然是只差半步就要突破。
世族出身,年歲亦長,紫衣老道的涵養不差,再是對關雎質疑,敲打之餘仍舊留了一個台階。
就算面前的青年真是懷著異心前來,此刻選擇離開,他也不會動怒。
「中間那座壇井造物就是貴宗的傳承法壇吧?」關雎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側身看向了那座水月大道壇。
「四方朝闕,六合聚機,法壇的道基保留完好。」
「壇中七十六龍首,呈經緯交織,原先……應當是合天罡地煞之數,有一百零八尊的,缺了許多。」
「組合道壇的並非天書雲篆、也非鐘鼎金篆,而是花鳥蟲篆,若是我來,會取最笨的方法,尋《升仙文三千篆書》逐一對比修復……」
他這個年歲,接觸的道書,自然不可能比得上那些動輒三五百歲的老修。
但總歸曾在洞天修行,入道之時,觀摩者是一脈盡承的玄學脈絡,這是關雎的優勢。
只需要探究清楚這個道統處在哪一個時代,那一時代又盛行怎樣的修玄理念,便能明晰這座道壇的總綱……
幾處溯源,分毫不差,窟中諸道也都是順著這個思路來的,這青年確實有些東西。
「你繼續說!」用腦中知識來回應質疑,紫衣老道人對此很是贊同,附和點頭,示意關雎接著往下說。
青年蹙眉走進,在那幾名煉神道人的注視下,坐到水月壇基邊上,伸手捧起一汪井水,俯頭打量了許久。
「這座道壇是水煉道銖法錢的路線?一百零八道經緯交織,是要孕生雲圖絲線類的輔修靈物?或者是為了編制完整的法籙或……符圖?」
一百零點八座龍頭單雙列布,明顯著這座道壇的基礎法理是「經」與「緯」,經緯交織,要麼是圖,要麼是線。
水煉法錢,那磅礴的靈力與道紋,最終呈現出來的造物,也就不難猜測了。
「你使用過道壇?」
老道面色一凝,打斷了關雎的胡亂猜想,轉而詢問了起來。
這名青年確實是接觸過傳承大道壇的。
許多人對這種傳承大道壇都是一知半解,只道其高深奧妙,但只有真正接觸過的,才能知曉道壇是為傳承道經而築。
經、緯與線,就是牽機術的根本!
「沒有。」關雎輕輕搖頭,他若是動用過道壇,那此刻坐在高位處的就是他了。
得到一個否認,但卻是老道意料之內,面前青年的可信度變得更高。
他過關了!
只隨手將一枚錦囊拋出,老道起身,將那琢磨祭煉至尾聲,新的鎏金龍首,安置到了「水月壇」的一角。
「你在仙山修行入道,定是學過完整的雲書鳥篆,法壇處缺憾的寶篆,由你和馬道友修繕。」
「《升仙鳥篆書》在左殿暖閣,柜上第三層。」
「事成,十五萬法錢,老夫雙手奉上!」
關雎伸手接過那枚錦囊,頓覺分量不淺,將近兩萬法錢,滿滿當當的儲於芥子囊中,靈力交織,映照得如同金囊。
當真是大手筆!
取得認可後,那中年模樣的馬道人過來打了個照面,派分了幾枚殘破的瓦片過來。
方才的對話他們也是全程聽在耳中,那位「紫道人」的認可,他們亦是贊同。
但馬道人等人依舊好奇,這位連紫府都未開闢的年輕人,竟真述說的頭頭是道,這種俊才真不知是什麼身份……
青光殿內,諸道人晝夜琢磨,幾乎形影不離。
紫道人已至臻半步罡煞,坐居殿中,煉製對應的秘寶,幾乎是信手拈來。
他應當已經接受了完整的傳承,重築傳承大道壇,只是水磨工夫,但一座完整道壇,缺失的部分太多,短時間內一人定然是完成不了的。
關雎帶著殘片,入暖閣中,翻找那冊《升仙鳥篆書》,而後對著一份份拓印下來的殘瓦,進行著逐一的修復。
這是個很枯燥的工夫!
洞窟中不見天日,終日困於一角,愈發鑽研,燥氣上涌,時而恍惚,時而靈光一現,下一刻就徹底推翻上一版的復原篆碑,進度反覆難以展開。
古篆之間,不似靈文,並無太多的規律可尋,或者說這種規律目前還不顯於普通道人的認知之中。
每一個道人都不敢確定自己的判斷,修復成禁後,還要附會通注與其他幾人辨理,如此才敢算作有用。
關雎多是在聽,修復成的數道大禁辨理之後自己都覺狐疑,又一一否去。
這段時間是極難熬的,關雎這般自恃清心節慾之人,都感覺修到有些癲狂了。
「怎麼會?怎麼會?」
「恰如柱石與亭閣之間的關係,法禁也是如此,怎麼會基石未立,寶蓋卻要先成呢?」
「萬丈高樓平地起,怎會變成了空中樓閣……」
關雎只將水月壇十三面陣基中的一面復原,但這一面陣基復原出來就有多達七種篆紋,每一道都完美無瑕,不論怎麼去推論,從何角度看,每一個答案都是完美。
尋不到自己錯在了哪裡,這恰恰就是最恐怖的,陣篆圖錄之道,實在難於上青天。
當然,不僅是關雎,其他幾位面臨的難題同樣如此。
無奈下,他們達成了一個極為苦澀的共識,把所有的復原圖錄全部保留,待到道壇重啟的時候,用最笨的方法一一去試,直至完全功成。
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之後的這段時間中,又新來了兩人,加入到這一份法壇的修繕任務中。
無一人不若道痴瘋魔!
唯一的好消息是大道壇中,核心大禁處,紫道人已經重構得很完整了,天罡地煞之數的龍首綴處,連成一方周天,已有了一種渾然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