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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什麼叫草台班子?

2026-10-06 10:30:29 作者: 公孫義從

  「後生仔!」

  「來,來,先坐一坐,莫要太急。」

  許是瞥見了關雎的執拗模樣,他越是求成便越是卯著勁,也就愈發鑽了牛角尖。

  瘦削老叟提著葫蘆走近,揮手制止關雎的動作。

  他已陷入了執著,幾面鳥篆成文,述有了數萬字……

  可再拓印模仿下去,又有何用?化身成一卷古籍的刻印工具嗎?

  「做事做人吶,都是一個理兒,那就是只乾眼前該乾的!」

  「放下符筆,且來小酌一口。」

  這位道叟是白樊部洲的散人,於陣道方面有些成就,特被請到此處刻築陣基。

  他來這青光殿已近六載,剛來的時候,整座道壇漏似枯井,如今不也恢復大半了?

  見關雎意氣太甚,非與那蟲鳥神篆置個不休,也是難得的擺起了長者的架勢,上來勸上一勸。

  「那就……多謝前輩了!」關雎甫一聞言,不解其意,但漸漸也知曉了這老者好意。

  輕置符筆,也是難得從堆積的玉簡中抬起頭來,掃袖走出。

  一道難題,他解不開,決不斷,那就用窮舉一切可能性,用十倍百倍的念頭堆砌,直至徹底解構死結。

  這種事情上,關雎向來都極有耐心,執拗近妖。

  「這酒還是老夫多年前在紫雲洲一個有名的賣酒翁處費大力打來,這些年過去,凡人老叟想必也離了人世,喝一口少一口了。」

  「小友,請!」

  老者取出兩節竹盞,像是路邊隨意伐斷青竹現做的般,樸素到堪稱簡陋。

  淡青色的酒水自葫蘆中流成一線,落到主盞之中,飄出不少酒花,淡淡余香散不了多遠,但極為細膩。

  關雎這般不懂酒的人,都覺得定是好酒。

  與老者席地而坐,二人舉起兩盞酒竹小抿輕酌了起來。

  這老者姓陳,煉神陣修,也無門人弟子,自洲外而來,同是看上了那課業所酬的巨額法錢,不過,他比關雎來的時間可是早多了。

  「老夫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初涉陣道,也是如此,非要與那先賢留下的九曲十陣過不去,執著枯算了數十載……」

  「現在想想,哎,哪還有那個精力哦!」

  陳老道輕笑著搖頭,開解面前的年青人之餘,又像是在緬懷自家過去。

  不管什麼時候,執著認真的年輕人,總是受待見的。

  「不要心急,也莫生執念,大家都是這麼一點點推動道壇進度的。」

  「畢竟,以你一人之力也改變不了這份大勢的嘛。」

  

  築建大道壇如此,離華上洲的天舟渡世大計也是一樣。

  大家都如一支溪澗,渺小末微,傾盡全力能匯入江河就已不易,至於那大世長河到底要流往何處,那並不是他們可以決定的!

  自知亦是一種美德。

  關雎不是蠢人,轉瞬便知曉這陳姓前輩的心意,沉吟片刻後,輕輕點頭。

  他確實有些心急了,自從回歸州郡以來,好似什麼都想去做,但其實什麼都沒法做到。

  似是離華世族道統,自有一套規則。

  我輩修士只能自省,於這套規則中,尋找到屬於自己的定位,融入它、運用它,才能愈發影響它、干涉它。

  「前輩之言,確為世間至理,雎受教了!」這一道勸阻真正點到了關雎心坎上,他不由得給這老者稽首一禮。

  如此莊重,反倒讓那老道一驚,不知道眼前的青年到底悟到了什麼?

  我只是看他執著於那蟲鳥神篆,幾要瘋魔,好心勸阻啊?

  眼見面前道人氣息由緊到松,再歸於平常,總歸是想開了不少,陳姓老道也便受了這一禮。

  二人談及這方大道壇,自這道壇本身的陣基禁制,一路談到龍文風章、鼎書鳥篆,涉及大道清玄之說……

  雖各有所擅,談得淺顯,但總歸有了個話題,後續。

  「方才一品長者美酒,此刻不妨嘗嘗貧道的丹藥!」

  關雎突然想到什麼,右手伸入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玉瓶,將瓶子內的「元蓮丹藥」傾倒於身前涸盡的木盞之中。


  服食法古稱神仙術,是先賢時代神仙家所常用。

  與現今的煉丹術有不小區別,服食術追求的不在於藥性的君臣王佐之和,其純粹而極端,直指根本,服的是天地元氣,食的是萬物菁華。

  草木之藥,稱「仙人餘糧」,黃金白玉、丹砂雲母,號之「玉液金丹」……

  其服食經典,稱丹經而不喚丹法,服食之餌,不稱靈丹而喚妙藥、長生藥、不死藥!

  神仙之術,終一所求唯長生不死而已,所以丹藥中精元甚厚,幾乎對所有境界的修士都有一定的作用。

  傳聞中近乎失傳的神仙術拿出,驚煞了陳姓老道。

  「小友……小友竟曾學會神仙道?」

  驚呼之聲傳出暖閣,叫在外的幾人眉頭一挑紛紛望來。

  這倆潑才在搞什麼?不思鑽研道壇陣圖篆基學問,倒是忙裡偷閒飲酒作樂起來了?

  有道人心頭暗藏不滿,冷哼一聲,嗤笑側目。

  青光殿頂的紫道人亦是眉間稍蹙,但轉念一想,陳陣師也確實在這困了太久,人之常情……倒也未多加干涉,瞥了暖閣一眼,又開始祭煉最後一類傀芯……

  陳老道疾呼之後立刻自覺失言,半帶歉意地望著關雎,抬起竹盞細嗅。

  「沒想到老夫還有機會一嘗神仙妙藥?了不起,了不起!」

  神仙之學,幾可以追溯到西崑侖之始,那是仙道的萌芽之初,無數關乎長生不死的神話多是出自這一紀元。

  到如今,許多道人都以為那僅僅是神話故事了……

  「前輩,這還不能稱為神仙術,也談不上妙藥,至多稱作神仙術中的餌藥。」關雎無奈搖頭,也是知曉自家本事,不敢自吹。

  《元蓮子服餌丹經》並非是西崑侖時代就流傳下來的經典,只是後人依託殘卷推衍出來的一道小丹經而已。

  紀元更迭,山海變遷,昔年神仙家們服食的茯苓、靈芝、黃精、白玉黃金……與現在已經完全不是同一樣了。

  古人服的芝藥白玉,內含先天之氣,終日服得神仙法,能白日不死,御女三千而飛升;

  可現今所存的草藥,早就不負古紀元了,日日服食又能如何?

  元蓮子丹經只有一種可能。

  那便是關雎證集靈山大澤中的水生靈蓮,大育其種,誕生超越元蓮的寶蓮,以之練成的藥餌常服,方能稱道神仙術中妙藥一品!

  「原來如此……不過此藥精元滋溢,比之今世丹法,純粹更甚,不求藥性偏頗,如服天地一元氣爾!」

  「這一盞丹藥,比得上老夫烹食一頭山君所得,也稱得上神仙道了。」

  陳老道以靈匙挑起蓮露,細品慢咽,吞入臟腑後,頗為驚異,大讚其術!

  靈丹藥性所限,越是服之效果越弱,只有極少一部分丹法宗師,捉來天精地氣,煉一爐龍虎大丹,同樣能稱「神丹」,但那種丹藥……不是他們有資格享用的。

  服餌神仙之術卻是首重元氣菁華,反不甚在意藥性,極益普通人修行。

  「道友此乃小神仙術,請傾心發揚光大,將來必能名揚諸洲。」

  陳姓老道服完丹藥,驚為天人,望向關雎的目光再也不同,熱切得好似看待一枚璞玉。

  關雎倒是知道的更多,並沒有這麼樂觀,只是附和點頭。

  仙山上的洞天福地中,神仙術、屍解術、方仙術等其實多有留存,只是紀元更迭,許多已經不再適用。

  道法也並非都是越古老越偉大!

  但有一點關雎是與老道持同樣看法的,神仙術在崑崙遺界已然沒落,但出了此界,在小千世界、在大千世界它依然能夠出彩,依舊服食天地如一物!

  將來若是遇到了其他大界的玄蓮寶藥,或能碰撞出不一樣的結果,真正煉成神仙不死之藥來。

  二人有了此番交流,關係更進一步,時而互換靈丹與藥餌,印證修持,倒也沒那麼枯燥了。

  這些領了牽機道差事的修士,皆是洲中陣圖、靈篆、煉器之道的好手,非如此,也無資格參加此等大事。

  關雎漸與眾人熟絡,慢慢也都叫得上名字來了。

  一十三道靈篆雲圖,他只負責兩張,修彌出來,再經過裁選,約莫有了六面成品。


  在幾名道人中,進度最慢,但也算是有所助益!

  畢竟,他也只是一感應道人,能有成果便已不錯了。

  忽有一日。

  紫道人煉製完成了所有的機括樞紐,拂袖起身,走上青光殿頂,大喚關雎其名。

  「關雎,你過來一下。」

  還在暖閣內拓煉靈篆雲圖的關雎探出半個腦袋,輕應一聲。「在!」

  隨即指掐避塵訣,撣去了身上灰土,走出暖閣。

  主殿中,如今已堆砌了許多樞紐巨物,這些關乎牽機道壇內部運轉的秘器,繁複至極,皆由「紫道人」親手打造。

  魁梧近丈的金甲人傀,竹竿似的長臂機傀,一一扛起那些機括樞紐,躍入「水月鏡花大道壇」深處,進行著細緻入微的更替。

  若開法眼靈目細觀,則能看到這些靈傀頭頂交織有千百道的牽機傀線,密密麻麻,最終儘是受縛於紫道人青蔥十指之間。

  牽機傀道威能,一縷念頭分化萬千!

  紫道人盤坐於殿頂黃金木下,雙手掐作蓮花印,眸子微眯,仍舊能分心囑咐幾位輔佐道人。

  「徐道人、陳陣師……你等去一十三樓,將那幾枚大型陣盤收起,以作備用。」

  「馬大師,你們幾人須得祭起琉璃窺花鏡,好生排查那九尊三耳祭爐。」

  「已成課業成果,都好生收起保護,老夫要起壇了……」

  若論陣、圖、篆、器之道,他這位傀道人就是此間集大成者,場中無出其右。

  牽機真傳大道壇,壇基核心法禁制將成,紫道人要親手將那些禁制打入壇基內部,將整座真傳大道壇啟於人前,這關鍵一步,他絕不會假手於人。

  「關雎,你取法錢萬枚,禳祈道壇!」

  至於關雎,他在福地修道,應是經歷過禳祈大典,接觸過真傳道壇的,禳祈之事交由此人,應該無礙。

  念頭閃爍,紫道人飛速做出判斷,將諸事安排下去。

  關雎應聲,飛速回到暖閣處,掃視閣中所有,抬袖一揮,那堆積的竹簡與圖篆典籍盡數納入囊中。

  很快。

  轟隆隆……

  忽有罡風驟起,虛空中波紋蕩漾,窒息的壓迫感凌駕於眾人頭頂,風紋與秘力交織,好似綹綹混亂的黑線,最終化生出一隻無相傀手來。

  這尊巨掌覆手遮天,五指伸開,抓住大殿中央處的水月道壇,掣力一握。

  大地開始震顫,塵土飛揚,好像整座青光殿都要被那大手捏碎般。

  察覺到殿中樓閣都有些不堪重負,陳老道眉頭一跳,只將袖中一座八角陣盤拋出,八角玄光覆蓋大殿,陣旗飛出,各立一極,定住虛空。

  此刻,關雎單手扛起一座木箱,緩緩走近。

  這座覆及近十畝的青光殿中,已恢復了原本的空曠,占地的機栝樞紐已被紫道人嵌入壇基深處。

  八角玄光大陣展開,勉力鎮住這一層大殿,而最中央處的「鏡花水月大道壇」正在被一點點的拔離地面。

  「那隻傀手……」

  關雎望向那隻橫拽著道壇的大手,眉心暴跳!

  這隻傀臂,幽光氤氳,已經接近脫離禁與制的範疇,工巧不顯……是法寶了嗎?

  這座牽機道統竟真有如此的……底蘊?

  諸道驚嘆,避退開那尊漆黑手臂的威壓範圍,也無一人說話,只是靜靜地觀看著。

  「本座將水月井擢至爐頂,啟現本壇,幾位!陣圖篆基,就看你們的能耐到底如何了。」

  紫衣道人環顧殿中,一聲怒叱,遮天傀掌憤而用力,道壇倒拔,直至一聲巨響過後。

  青光大爐悍然倒塌,唯有這處置放著道壇的第一層,在那八角陣旗的加持下才勉強留存,倒像是成了座空中樓閣。

  【嘩啦啦】流水聲動。

  湛藍色的水光直衝天頂,拔離地面數十丈,化作一座倒懸的水井。

  「關雎!」

  道壇初現,那水柱之中,氣息不穩,寸寸泉水好似隨時都要捲起,化作浪頭拍下。

  經由紫道人提醒,關雎一腳踢翻身前的木箱,使之大片的山鬼花錢倒撒在地面。


  法錢者,本就是玄門將天地之氣與教門香火供與於一處,時時行法禮讚而誕生,法錢內部有道痕,道痕匿有靈光。

  關雎三錢取束、五孔扎方,將其綁作一捆捆的薪火。

  昔年他在太一爐下,燒的便是此物,如今這座道壇,不以火燒,而是水煉矣。

  真傳道壇,就是一座古經道法的大爐,以法錢靈物為薪柴,鏖煉一爐無上寶料。

  不過是此料非銅非鐵非玉非金……乃與道統有關的真傳珍物罷了!

  場中所有道人盡皆矚目過來,望著那道動作嫻熟的身影,扎捆法錢為薪,一捆捆的丟入沖天水柱之中。

  每每有法錢擲入,立時水解,磅礴的靈力,先是化作三瓣九孔的金花異像,直至靈力被這道壇徹底消化後,再才緩緩散去。

  「五方禳祈術,現三寶九竅金花相!」

  「他應該是在正統的玄門福地中入道修行過。」

  伴隨著腳步聲近,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正是那位牽機女冠。

  只是這位女冠今日已經卸下了那具武裝傀骨,身披道袍,手撣拂塵,與先前宛若二人。

  「嗯……道壇終於啟封,內里機括無憂,修彌寶篆後,很快便能動用,也不妨老夫枯坐半甲子。」

  紫道人,他已等待了太久,自族中經法轉修傀術以來,無一人指點、無一人交流,依舊修到今天這個地步,足見他付出了多麼大的苦功。

  道壇若成,他便能重開牽機一脈,取真傳法篆,煉牽魂煞,稱罡煞上修。

  又有牽機諸寶在身,能一躍坐上族中前幾把交椅!

  「但是,要儘快了。」

  「天舟已成,族中資糧都已被調動,若不能在近兩年築成道壇,叔公……」女冠聞言,也未恭賀,反倒懷揣著幾分憂心忡忡。

  離華世族,再大的道統機緣,都大不過接下來的天舟渡墟大計。

  他們已經拖了很久了,再若不成,也沒有藉口動用族中太多資糧,可這一座道壇,耗費的資糧亦有小數百萬,這真的值嗎?

  「我知道!」

  紫道人-趙元紫眉心緊皺,鼻中長呼二氣,險些就要生怒。

  家裡這後生,可真不懂揣摩言語,這種時候也要潑人冷水?

  紫道人眸子思索片刻,還要再說什麼,忽然他意識到了不對。

  上方有變!

  道壇上方靈機聚結,至於一處後,阻扼不通,豁然爆炸。

  水月倒懸井,虛浮青光殿。

  這座寄託陣法方能維繫的大殿為這一炸波及,八角鎮盤突然崩碎,龐然巨殿轟然倒塌。

  縱那「無相傀手」名列牽機道頂級真傳,威能堪比法寶,但在這道壇的猝然失控下,瞬間便被震退。

  紫道人牽機線斷,神識受刺,面色潮紅,泥丸宮中唯一陣混沌。

  【嘩啦】

  青光殿塌,中梁折裂,飛鬥倒翻,恐怖的爆炸與水光傾覆大殿,連帶著柱石洪流滾滾而來。

  關雎俯身禳祈,正盡心盡力,哪想得到這紫道人之流是個如此的草台班子?

  還未來得及提起元氣,一下子就被滾滾洪流捲入了道壇底部。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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