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轉眼間已到傍晚。
崔東山帶著眾人前行,他的心中多少有些彆扭。
畢竟就這麼突兀地拜了陳平安為先生。
而且還莫名收了他的好處。
少年心性作祟,他總是覺得有點怪怪的。
不多久,崔東山便帶著眾人來到了一處極為不顯眼的窄巷。
這巷子雖窄,卻也能容馬車透過。
踏入窄巷後,兩側是圍牆,圍牆之內,隱約傳來潺潺的流水聲。
這時,崔東山的身影突兀地出現在陳平安的馬車旁。
他笑眯眯地說道:「先生,這條巷子名為行雲流水巷。」
「再往前走,會看到一座宅子的大門。」
「裡面有一面明月影壁,影壁之中,還有一些來歷不明、形態不定的精怪。」
「這也算是別有一番美景吧。」
崔東山說完,又詳細介紹了一番周圍的環境,尤其提到那院子,稱其靈氣極佳,一般人根本找不到。
陳平安聽後,微微點頭,思索片刻開口問道:「一般情況下,任何東西都能成精吧?」
崔東山微微一愣:「哎,你怎麼問我這個問題?」
「不對啊,你可是先生,向學生問問題,有點不太合適吧?」
崔東山說罷,還頗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陳平安也笑道:「誰說先生就不能問學生問題了?有問題不懂就問,很丟人嗎?」
崔東山聞言,神色突然變得古怪又複雜。
他不禁想起那個老頭子。
隨即崔東山趕忙將這些古怪情緒壓下:「算是吧,只要有些年頭,不管是活物還是死物,一般都有成精的可能。」
「不過最終能不能成精,還得看運氣。」
陳平安聽了,擺了擺手,放下馬車車簾,繼續由崔東山帶路。
就這樣,又過了一會,眾人的馬車行至巷子盡頭。
只見一扇大門矗立眼前,門上刻著兩尊高大的彩繪門神。
馬車停下,大門緩緩開啟,一位身姿婀娜的美貌婦人走了出來。
兩名妙齡女子雙臂交叉跟在她身後,這兩人腰間各佩一把長劍,並未像婦人那般上前迎客,只是站在門口。
這時那身段婀娜的美人向前走了幾步。
她對著崔東山等人施了個禮,柔聲說道:「諸位萬福。小女子劉嘉卉,『嘉』是嘉慶的嘉,『卉』是花卉的卉,名字普通,還請貴客們直接喚我嘉卉便好。」
「不知幾位可是要在我這秋蘆客棧下榻?」
她眸光流轉,落在白衣的崔東山身上,忽而心頭微動。
她看不出崔東山的修為底細,但她總覺得崔東山透露著幾分不一般。
但很快,劉嘉卉的美眸又染上一絲不悅,她看出崔東山那眼中的無理……
兩名侍立巷口的婢女見狀,立即心中勃然大怒。
在這郡城,莫說普通豪客,便是大驪郡守見了夫人,也要執禮甚恭,尊稱一聲「劉夫人」。
若有求於秋蘆客棧,更是要恭敬喚一聲「劉仙師」。
眼前這白衣少年如此倨傲,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在這時,劉嘉卉壓下心緒,目光掃過林守一等人。
她在李柳身上稍作停留後,暗自搖頭。
以她的修為,她只感受到李柳是個普通人。
轉而,又看了一眼林守一,眼中的驚訝一閃而逝。
如此年紀的鍊氣三境,那可是絕對的天才。
隨即劉嘉卉又打量了一眼陳平安,不過五境武夫後期,算不得什麼高手。
「找我無用,有事問我家先生。」
崔東山在這時,漫不經心地抬手指向陳平安。
劉嘉卉微愣,旋即反應過來,她看著陳平安,眼中有著一絲驚訝。
隨即他調整好了情緒,再次露出一個得體笑容。
「不知這位公子,可有預約?」
陳平安揉了揉眉心,他想到了一些事情。
這劉嘉卉日後,要在崔東山手裡吃大虧。
而且這劉嘉卉,又是個痴情人。
而這劉嘉卉,又是大驪安插的諜子。
崔東山自然知道她的身份。
只可惜劉嘉卉,她不知道崔東山的身份。
「未曾預約,但我們不缺銀錢,要最好的房屋。」
陳平安說完,他頓了頓,又指向崔東山。
「至於盤纏一事,你直接管他要就行。」
陳平安說著,不著痕跡地將這事題拋給崔東山。
劉嘉卉正猶豫間,崔東山屈指一彈,兩枚雪花錢破空而來。
雪花錢雖然是最低的神仙錢,但即使如此,神仙錢依舊是神仙錢。
至於陳平安先前給崔東山的穀雨錢,他沒有用。
此時的劉嘉卉,她在看到神仙錢後,神色瞬間恭敬了幾分,福身笑道:「公子放心,客房管夠,近日恰逢三年一度的水神祭祀,往來賓客雖多,卻也不缺上好院子,我這便為諸位安排。」
說罷,劉嘉卉邁步在前,領著眾人往客棧走去。
不多時,眾人來到一處名為「清露」的院落。
院中假山層疊,曲水流觴,各色靈花吐蕊,馥郁香氣裹脅著充沛靈氣撲面而來,直教人毛孔舒張,通體舒暢。
更妙的是,此處毗鄰老城隍廟的古井,靈氣匯聚,堪稱秋蘆客棧的絕佳之地。
當然,陳平安等人之所以可以入住這裡,主要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自然是錢財的原因。
第二個原因是,前往這客棧的山上仙人,他們不會把時間浪費在住宿上。
他們在意的是寒食江水神大典,可不是過來貪圖享受的。
而劉嘉卉在安排完眾人後,又和陳平安簡單聊了幾句。
告訴陳平安若有需求,搖那黑色鈴鐺,自會有婢女前來問詢客官需要做些什麼。
陳平安自然也是點頭。
緊接著。
陳平安話鋒一轉,開口道:「劉夫人,這兒應該備有上等的美味佳肴吧。
都給上一些,價格無需在意。」
劉嘉卉聽陳平安這麼說,也是笑著點頭:「看來公子還真是一個闊綽之人呢,我這就安排。」
劉嘉卉說完,直接走了出去。
陳平安此時開啟面前的木窗。
窗上雕花精緻華美。
他望向窗外,感受著周圍濃郁的靈氣氣息。
陷入了短暫沉思……
……
另一邊。
不一會,劉嘉卉已經來到了秋蘆客棧的大院門前。
她看向一旁的婢女。
吩咐道:「去準備些上等的美味佳肴,送到那些客人那裡。」
婢女應聲,立即朝著這客棧的後院走去。
這時,劉嘉卉望見不遠處那道碎裂的牆壁。
她的眼中,頓時騰起一抹惱恨之色。
不多久。
夜色漸濃。
一輛馬車突然停在門外。
緊接著走下一個穿著素色青衫的中年男子。
他不怒自威。
隱約之間還帶著幾分儒士風采。
堪稱一個中年美男。
不過與此同時,那中年男子還帶著化不開的憂愁和無奈。
這中年人正是這裡的郡守大人,當地人稱魏郡守。
魏郡守看向劉嘉卉,勉強擠出一抹笑容。
劉嘉卉見著他,沒好氣地瞪了一眼。
緊接著不再理會。
魏郡守見此情況,頗感無奈。
直接走到了劉嘉卉面前:「怎麼了?心情看起來不怎麼好。」
劉嘉卉聽到這話冷笑一聲:「我這小小的客棧,可比不上你那郡府,前兩天剛剛被人家給拆了。」
「你也清楚牆上的東西,那可是件寶貝。」
「若再經日月精華滋養,價值不可估量。」
「而我只能窩囊地忍氣吞聲,還得陪著笑臉,這算一個什麼世道。」
「而如今那罪魁禍首所在的宗門,還帶著一幫徒子徒孫入住我的客棧。」
「我不僅要忍氣吞聲,還得好聲好氣地伺候,實在是噁心至極,窩囊至極……」
魏郡守聽到這話,無奈地嘆了口氣。
緊接著便開始安慰起了劉嘉卉。
同時他的心中也是帶著幾分惱怒。
但是更多的還是無奈。
「嘉卉,我也挺窩囊的,那惡賊是靈韻派第三代弟子。
「他在城隍廟看到一個頗有姿色的婦人,欲行不軌之事。」
「遭那婦人拒絕後,他竟將婦人及其丈夫殘忍殺害。」
「只是當時他並未留意,那夫人的孩子趁機逃脫。」
「等他發現後,竟找到那戶人家,將上下三十餘口盡數屠盡。」
「此乃惡賊奸徒,天理不容。」
「而此惡劣情境,恰巧被那名無意路過的俠義散修遇見。」
「那名行俠仗義的散修,早些年間其實就是一個即將餓死的乞丐。」
「他被這戶人家的老爺施捨過一些飯菜,這才得以活命。」
「而那名散修本就是行俠仗義、熱心腸之人。」
「又加上那一飯之恩,他又怎能不報?」
「因此那名散修一路追殺,來到了這裡,再然後便釀成了悲劇。」
「那名靈韻派的惡賊雖受了傷,卻僥倖逃脫。」
「而那散修因得罪靈韻派,遭到追殺。」
「但更窩囊的是,靈韻派對我施壓。
寒食江水神也是直接向我下了命令,他以會引發天災人禍相逼,要我緝拿那名俠義散修。」
魏郡守說到這裡,狠狠咬了咬牙:「那所謂的天災人禍,不過是寒食江水神隨意使出的小手段罷了。」
「再然後整個郡縣,又會造成大片的無辜死亡。」
「面對一個熱心腸的俠客,另一方面則是萬千子民,我不得不做出選擇。」
「而且那寒食江水神,也並不是第一次那麼做。」
「在先前的歲月里,時不時就會發生地震和水災。」
「但是那些平民只是認為這是天災,怨不得別人。」
「但實際上卻是寒食江水神的敲打。」
魏郡守說到這裡,又搖了搖頭,暗罵了一聲窩囊。
而寒食江水神,之所以要幫助那靈韻派的惡賊。
完全是因為那什麼香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