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廟,遠處土坡上。
「小涼,我來了。」
賀小涼看著陳平安嘴角露出的笑容,她自己的臉上也不自覺染上一抹笑意,或許是因為笑容會傳染。
至於陳平安方才和人聊了些什麼,賀小涼根本沒聽,也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
「現在可以出發了,還有什麼別的去處嗎?」
賀小涼開口問了一句。
陳平安搖搖頭:「沒有要去的地方了,我們回城吧。」
陳平安說完,便直接站在賀小涼身後,那模樣顯然是沒再多說的意思,只等著賀小涼召喚飛劍。
賀小涼瞧著陳平安這副習慣成自然的樣子,嘴角微微一勾,不自覺的,她發現這般相處倒也挺好。
下一刻。
賀小涼召喚出飛劍。
不多時,兩人便抵達了老胭脂郡的郡守府。
然而剛一踏入府內,陳平安就聽見一道少年的哭罵聲傳來。
「為什麼?為什麼死的是我爺爺不是你們?你們都活得好好的,就我爺爺死了,這不公平!」
「你們就是膽小怕死,憑什麼只有我爺爺死了?你們去陪我爺爺啊!」
說話的是個約莫六歲的小男孩,眼中滿是怨懟,甚至帶著幾分戾氣,他指著屋內那些來自山下的修士和城主府的屬官,一聲聲哭罵引得周圍人面露不悅。
但眾人瞧見他這副模樣,又想起那位剛逝去的崇妙道人,終究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而在這時,那小男孩旁邊的父母好像是特意慢了半拍,這才對著眾人開始道歉,說著小孩子童言無忌,還請大家不要怪罪之類的話語。
眾人聽到這話,自然也是表面應下,說沒事。
而在這時。
張山峰率先看到了門口的陳平安,便一路小跑過來,帶著幾分如釋重負。
「陳兄弟,你終於來了!」
陳平安看著屋內的景象,問道:「裡面怎麼回事?」
張山峰答道:「就是和我們一起戰鬥的那個崇妙道人,他死了。」
「這件事情吧,不太好說。那崇妙道人剛開始是想要獨吞戰功,過於冒進,到最後中了敵人以弱示敵的魔頭圈套。」
「要不是我和徐大哥為了那份江湖道義,捨身救了他一把,不然他現在也撐不到最後。」
「不過,之前那老道有私心不假,但也是為了他的兒子、孫子,為家族爭取榮譽和名聲,這也屬於人之常情。」
「而且老道人雖然有些貪功,但是他也是實打實一路廝殺到最後。」
「他即使中了圈套,也是選擇了轟轟烈烈的激戰。」
「他骨子裡,也可以說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若不是他對這胭脂郡有著真摯的感情,也不會如此拼命。」
「人情世故莫過如此,這道理很難講得清啊。」
陳平安聽到這話,心中也有些複雜,隨即開口問道:「崇妙道人臨死之前,是不是讓這裡的人若是有可能,好好照顧一下他的家族?」
張山峰點頭:「對呀。人不就是為了名和利嗎?他死了也就死了,到最後看開了,不怨別人,只怨自己。」
陳平安再次點頭:「可是根據剛才那小孩兒的話來看,他眼中滿是仇恨,再加上那老道的兒子一輩,明顯勸阻地有些敷衍。」
「這對胭脂郡的這些人來說,也算是留下了一個小疙瘩。」
張山峰點頭:「要是我,我也會有想法。」
「其實在這裡的人,哪有什麼孬種,不都是拼死殺敵了嗎?」
陳平安再次說道:「他臨死之前留下的一些情分,被他那個孫子吆喝了一聲,削減了不少,以後看他們的造化吧。」
張山峰也是攤攤手:「對呀。」
張山峰又有些感慨,自從真正踏入江湖,見識過的人和事,都讓他想法頗多。
不過很快,張山峰也反應過來,他看著陳平安,又開口道:「對了,先前你救的那個小姑娘,已經被她哥哥接走了,不過他們說明天會過來道謝。」
陳平安聽到這話,點了點頭,隨即笑著回答:「明天早晨恐怕沒時間,我還要和小涼一起出去一趟,不過時間不會很久,頂多過兩三天就會回來。」張山峰雖有些疑惑,但也沒多問,直接點頭道:「等到明天他們來了之後,我和他們說說就行。」
陳平安又想到什麼,開口道:「根據我的推斷,先前見到那小姑娘和她哥哥的時候,他們穿的都是家丁的衣服,他們是趙家的家生子吧?」
張山峰聽到這話,也點頭道:「對呀。」
陳平安直接拿出一錠金子交到他手中:「把他們從趙家買過來,還他們人身自由。」
張山峰聽到這話,想到什麼,嘿嘿一笑。
「怎麼,是不是要把他們收入落魄山?」
陳平安聽到這話,勾了勾唇:「收入落魄山,那肯定是要收的,但不是現在。」
陳平安先前在,在賀小涼的飛劍上時,那時米老魔他們還沒死,陳平安便和那小丫頭隨便聊了幾句。
也是得知這小丫頭的名字。
她叫趙鸞鸞,她哥哥叫趙樹下。
這讓陳平安有些恍惚。
不為別的,陳平安是透過一些人物誌知道,趙樹下可是他以後的弟子。
而每個人的人物誌,也並不是十分詳細,也並沒有說出來是來自哪裡。
這也算是一種無奈。
不過陳平安知道這個名字就行了。
既然如此,自然要好好照顧一番。
至於讓他們現在去落魄山,陳平安暫時還沒有什麼想法。
陳平安知道,他們還有著各自的機緣,所以目前還不急。
而張山峰聽到這話,也點頭,隨即擺了擺手,表示不用陳平安給錢,他自己有很多錢財,可以直接為趙家兒女贖身。
但陳平安卻是笑著搖頭拒絕,表示一碼歸一碼。
最終,張山峰也是同意了陳平安的要求。
胭脂郡的其他人,自然也是發現了陳平安的存在。
他們不想在屋內感受那種壓抑的環境,便直接和陳平安簡單交談起來。
當然,他們也時不時看一眼賀小涼。
劉郡守早已經知道,陳平安和賀小涼可是神仙般的存在,自然要小心謹慎對待。
過來迎接的還有劉高馨以及她的師父。
至於劉高馨,她在陳平安面前嘰嘰喳喳的,像一隻歡快的黃鸝鳥。不過也就短暫地聊了兩句,便被她爹輕輕地點了一下腦袋,說她沒大沒小。
賀小涼也是早已帶上了面紗,就那樣在一旁靜靜站著,有人跟他打招呼時,她也只是點頭表示回應,或是微微頷首應答兩句,其他的也不想多說。
當然,在這些人中,賀小涼也多看了兩眼劉高馨,不過也沒有說什麼。
而陳平安也適時對著眾人抱了抱拳,表示他們明天還有事情要做,便直接告辭。
劉郡守還想著邀請陳平安明天吃一桌慶功酒席,見陳平安態度堅決,最終也點頭,任由陳平安和賀小涼離開。
當然,劉郡守對他的兒子劉高華表示,讓他去通知客棧,晚上要連夜做些好酒好菜,不管對方用不用得上,一定要做到位。
去客棧的路上。
陳平安看著賀小涼:「剛才你多看了劉高馨兩眼,是不是想收她為徒弟?」
賀小涼藉此反問道:「你還挺注意她的?」
陳平安無語:「我這不是特意注意,就是偶爾看到罷了,要注意,我也注意你。」
賀小涼聽陳平安這麼說,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心中暗罵了一句「不要臉」。
不過她沒再糾結這個,開口回道:「那孩子的根基挺不錯的,至於收她為徒,她或許更適合神誥宗,夭夭那裡就挺合適。」
「跟著我跋山涉水前往北俱蘆洲,不太好,難免會有思鄉之情,所以還是講究一個順其自然的好。」
陳平安聽賀小涼這麼說,也開口回道:「你這麼想也可以。」
賀小涼這時又想到什麼,看著身邊的陳平安開口道:「明天你是怎麼安排?」
「是打算直接去我師父指點的那處老槐樹下煉體頓悟,還是先做些其他的事情,比如先處理一下那古榆國的國師?」
陳平安聽到這話,略有一絲皺眉,開口道:「我打算先把古榆國的國師簡單處理了,反正也是順路,到時候了卻一樁事。」
「再者,要是不處理,直接去了秘境,到時候萬一出什麼變故,他們像蒼蠅一樣纏上來,挺影響情緒的。」
賀小涼點頭:「你這麼說也對,你到時候順便處理了吧。」
「另外,你不是又收了那個先前暗殺你、對你用毒的那個婦人,她現在應該去殺那個所謂的劍道宗師了吧?你明天要不要順便去看看?」
陳平安聽賀小涼這麼說,自然也能想到那個蛇蠍夫人。
「她的生與死,在她自己手中,一切看她的造化吧。」
賀小涼聞言,再次頷首。
陳平安又想到什麼,直接拿出一個方寸物,開口道:「我們去分分贓。」
賀小涼看著方寸物,撇過頭去,不帶搭理陳平安。
陳平安有些無語,心想這又是怎麼了?這女人的心思,還真是變化莫測。
不過陳平安也沒有在意,他便和賀小涼一起加快腳步往客棧走去。
緊接著,二人不一會便來到了客棧。
到了這裡,陳平安才發現,先前他和賀小涼睡的是同一間房屋。
隨即他想了想,試探著開口:「要不還睡同一間?」
賀小涼卻是瞥了陳平安一眼:「想得美。」
這時劉高華突然出現。
劉高華得知賀小涼要安排個房間後,感到有些錯愕,但他牢記老爹的要求,直接安排了兩間上等的客房。
緊接著,陳平安和賀小涼各自回到了他們的房間。
回到房間後,陳平安直接盤膝而坐。
他現在有兩件事情要做,第一件是研究米老魔的方寸物。
第二件是和齊師兄聊聊天。
須臾間,陳平安的魂體,湧進了那盤古世界。
首先映入眼前的是十七八個嚶嚶燕燕的女鬼陰物。
她們自然是那所謂琉璃仙翁先前的屬下,俗稱「紙中仙子」。
這些女鬼已經在老槐樹下,靜靜地站成一排。
在這些女子旁邊不遠處,還有七八隻老鬼正在嚴厲地盯著她們,讓她們以後好生聽話、好生為陳平安賣命。
而且這些老鬼中,有一個老嫗直接對這些女鬼教導著如何侍奉陳平安為主等事宜。
而這十七隻女鬼也是紛紛膽戰心驚地點頭應下。
她們的修為,也就只有鍊氣四層左右的樣子。
而這裡的每一隻老鬼那磅礴的氣息,要麼就是第八境龍門境,要麼就是在體內早已結成了鬼丹。
那鬼丹其實也可稱為金丹,只是他們是鬼修,便稱作鬼丹而已。
這讓她們膽戰心驚,這些老鬼隨便挑出一個,都完全可以直接碾死琉璃仙翁。
當然,這就是陳平安的底蘊。
同時,這些老鬼之所以那麼強。
一是因為他們本身在參與斬龍時就很強,又加上在這特殊空間,待了一年左右的時間,柳神也時不時點化那麼一兩句,自然愈發強悍。
再者,像驪珠洞天這樣的地方,出來的又能弱到哪裡去?
「公子,你來了。」
陳平安的一縷意念在這時化成實質,直接出現在了這裡。
那老嫗也是眼神微微一亮,開口說了一句。
其他老鬼自然也是趕了過來,對著陳平安點頭示意。
至於那十七個「紙中仙子」,也是紛紛斂衽,對著陳平安福身一禮,怯生生地喊道:「主人。」
面對這樣的情況,陳平安看向那老嫗。
老嫗對著陳平安,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陳平安見此情況揉了揉眉心,說:「說點正經事情吧,她們以後會是我的手下,不過叫主人不太好。」
牢獄裡的老嫗聞言,接話道:「要不就叫少爺或者公子吧。」
陳平安點頭:「嗯,也是可以的。」
這時,老嫗繼續開口:「瘋子,這十七個鬼丫頭,其中一個是被公子女親自調教的,傷得比較重,現在還需要調養。」
「其餘的也是或多或少受了點傷,不過大致再過三五天就能完全恢復,若是公子有什麼需求,可以直接召喚我們這些老鬼。」
陳平安聽到這話,轉頭看向那十幾隻女鬼。其中,有一隻處在中間位置的女鬼,正是陳平安先前打散又在城隍廟中教訓過的那隻。
她向陳平安,露出一個心驚笑容:「公子,奴家先前有做得不對的地方,還請公子見諒。」
陳平安回道:「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說了,以後好好干就行。」
那女鬼點頭應下。
緊接著,陳平安又和老鬼簡單聊了幾句。
隨後,陳平安朝著齊靜春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