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微弱傳音,是城隍老爺的。
城隍老爺表示,去土地廟見個面,當最後告別。
陳平安心念一動,立即看向賀小涼:「小涼,我們去土地廟。」
賀小涼聞言沒有說什麼,淡淡頷首。
就這樣,兩個柱香後。
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畢竟陳平安從早晨便開始闖城隍廟,到現在忙碌下來,一個白天也算得上是時間很緊。
現在陳平安靜靜地站在土地廟面前。
而賀小涼則在不遠處的山坡上,抬頭欣賞著月光,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在陳平安的對面,是一位身著儒士打扮的中年人。
「小友,我叫沈溫。」
沈溫直接開口做了介紹,先前他和陳平安見面時,只是商量了一些事情,因事態緊急,對姓名之類的都沒有相互交代。
陳平安也沒有過多遲疑,對著沈溫抱拳行了一禮,道:「沈先生,您好,我叫陳平安。」
沈溫點頭,隨即感慨道:「我本打算用天師府的印章在這裡設一個局,對那所謂的邪魔動手,來個同歸於盡。」
「縱然我知道自己會煙消雲散,會斷了來生路,也無所謂。」
「這也當是我為這彩衣國做的最後一件事情,但沒想到在這期間發生了意外,他們竟然起了內訌。」
沈溫說到這裡,看著面前的少年,心中頗有些感慨。
陳平安聽到這話點頭:「沈先生,其實你還可以搶救一番。」
沈溫聽到這話笑著搖頭,沒當回事,隨即目光看向陳平安:「我來說下,拜託你一件事情。」
陳平安再次抱拳:「先生請講。」
沈溫沒有第一時間開口,而是拿出一個青色木盒,遞到陳平安手中:「這東西給你了。」
陳平安想了想,接在手中,沒有推辭。
沈溫見此情況笑了笑,打趣道:「我還以為你要推辭,畢竟這東西在彩衣國也是很重要的。」
陳平安簡單思索後笑著回道:「現在要給,自然是該收下的,我如果推辭,先生恐怕也早準備好了說辭,所以就直接收下了。」
沈溫聽此點頭:「想得挺通透。」
陳平安回道:「先生過獎了。」
沈溫搖了搖頭,緊接著伸手往自己的胸前輕輕一掏,握住了什麼,握緊拳頭後再次伸向陳平安,隨即鬆開拳頭。
瞬間出現了一個鵝卵石大小的金色物品。
這時沈溫笑道:「古代戰場遺址有無數兵家修士、沙場英魂,死後會被冊封為各種將軍。」
「而我則是一個讀書人,死後被太皇帝敕封為此地的城隍爺,凝聚的這副金身文膽,品階也還算尚可。」
「不過和京城的那位,還是有所欠佳,但我這顆金身文膽,卻不輸任何一州的城隍。」
陳平安聽此,沒有第一時間伸手去拿。
他做事有著他的道理,他看著沈溫,開口道:「沈先生,你要讓我做些什麼吧?」
沈溫也是坦然點頭:「對,那青木盒中的前天生印,再加上我給你的這顆金石印,我只想要你的一個承諾,那就是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護彩衣國一番,這也算是我身為彩衣國人臣的最後心愿。」
陳平安簡單思索後,搖頭道:「做不到。」
沈溫有少許錯誤,問道:「少俠不願?」
陳平安:「如今彩衣國的形勢,已是大勢已去,周邊國家也會虎視眈眈,最終將會捲入周圍三四個國家的征戰中。」
沈溫聽此短暫沉默後隨即釋然一笑:「確是,彩衣國的後盾是靈犀派,而靈犀派的鎮派之寶神仙衣裳莫名丟失,這就導致靈犀派自顧不暇。」
「再加上彩衣國的國君實在過於平庸,有些時候做事還過於魯莽,所以國力一直在下降,彩衣國的覆滅只是時間問題。」
沈溫說到這裡,雖然笑得釋然,但神情中還是帶了些複雜情緒。
他畢竟身為彩衣國人臣,生前鞠躬盡瘁,死後自然也盼著彩衣國能越來越好。
而陳平安接下來的話,又讓沈溫微微有些錯愕。
「沈先生,其實並非我不幫,即便我有這個能力,即便靈犀派的鎮派之寶沒有丟失,即便彩衣國比先前還要繁華,我依舊不會答應你的承諾。」
沈溫聽罷,更感驚訝:「何解?」
陳平安:「在不久的將來,人族、妖族必有一戰。」
「而妖族必定會入侵浩然天下,如果我是妖族,最直接穩妥的方法便是策反其中某個帝國,給予一定好處。」
「有的帝國或許會大義拒絕,甚至不惜被滅國,仍舊堅守道義。」
「但有的帝國,或許不會這麼想,可能會因某些利益與虎謀皮。」
「到那時,妖族在外攻擊,而那帝國中的人族與妖族裡應外合,腹背受敵,人族可就會遭受重創。」
沈溫聽到這話,有了幾分惋惜,但更多的是認同,開口附和道:「對,帝國之間的戰鬥,屬於人族內部之事,而人族與妖族的戰鬥,自當以大義為重。」
陳平安也是點頭:「對,所以必須統一戰線,免得有些區域過於自治,在其中反水。」
沈溫簡單思索後開口:「這北方一帶,較為強勢的是大驪皇朝,而且隱約有著要向南下的趨勢,更別說那裡還有一位足智多謀的老國師。」
陳平安:「確是,目前來說大驪皇朝最為合適。」
沈溫繼續開口:「好,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也感謝你的如實告知。」
陳平安無奈地聳了聳肩,總結道:「沒辦法,得對得起良心,畢竟答應了卻做不到,不太好。」
沈溫點頭,緊接著繼續開口:「不過即便如此,我也要將這兩件寶貝給你。」
陳平安:「那接下來,我要做些什麼呢?」
沈溫:「若是可以,想個辦法留住彩衣國皇室的一條血脈如何?也算是報答皇室對我的知遇之恩。」
陳平安短暫思索後點頭:「好,這一點沒有問題。」
緊接著。
沈溫將文膽送到了陳平安面前。
陳平安也毫不客氣,直接將其收了起來。
而沈溫在送出這兩件東西後,身上的擔子終於消散開來,變得灑脫,這一刻,他就是個完完整整的文人,不摻雜任何其他身份。
隨即他超然開口:「小友,今天和你交手時,我不但感受到你身上的菩提心,還能感受到你散發出的古文韻,想必必定不是泛泛之輩,不知你家住哪裡?」
陳平安如實開口:「我的家鄉是驪珠洞天,後來驪珠洞天破損,掉到了大驪境內,變成了大驪王朝的一個郡縣,名叫龍泉縣。」
沈溫聽後,先是一愣,緊接著反應過來,開口道:「你說的是那個驪珠洞天?那裡面可有一位了不得的讀書人,是山崖書院的齊先生,更是文聖最得意的弟子。」
陳平安點頭:「對。」
沈溫突然間露出一抹惋惜之色:「齊先生是大儒,我身為讀書人,自然心生嚮往。」
「在驪珠洞天沒有破碎的時候,我就想,以我這點微末學識,不知能不能和齊先生聊聊天,哪怕說上兩句話也好,不過我知道這終究是幻想,我身為彩衣國臣子,又怎能獨自離開。」
沈溫說到這裡,突然間有些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哎,不說這些了,再說說你,你既然在驪珠洞天長大,想必也是讀過書的,是齊先生的弟子對嗎?」
陳平安簡單思索後如實回答:「齊先生讓我拜文聖老爺為師,後來文聖老爺問我是否願當他弟子時,我和文聖老爺談論了很多,涉及儒家之道以及我現在所學的綜合學問,所以我沒有第一時間答應。」
「文聖老爺也點頭表示沒問題,再後來還和文聖老爺一起喝過酒。」
「我們心中都有個默契,雖然沒有正式拜文聖老爺為師,但彼此在心中是認同的。」
沈溫聽到這話,瞬間大驚,只覺得五雷轟頂,而且這還不是一個雷,是一波接一波的驚雷湧入,讓他說不出話來。
文聖老爺的關門弟子,這分量放在整個儒家、浩然天下乃至其他天下,都有著絕對的重量,然而卻被面前的少年拒絕了。
這少年好狂,卻又讓人莫名覺得舒爽。
「哈哈哈,我們讀書人的事,可真是快哉、妙哉!在那些粗人看來,肯定會搖頭痛心,惋惜放過這莫大機緣,但在我們讀書人看來,卻是格外神清氣爽。」
緊接著,沈溫驀然回頭,對陳平安豎起大拇指:「你幹得漂亮!」
隨後,沈溫一步一步朝著土地廟走去,每走出一步,他的身形便會消散幾分,走到第七十八步時,身形已經支離破碎,快要飛散。
他看著陳平安,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容:「小友,好好讀書,莫辜負這天下,莫辜負心中的道。」
沈溫說到這裡,身形徹底消散。
而在消散之前,他短暫回憶了一番過往。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也就在這時,一縷春風輕輕拂過,帶著獨特氣息,應了那句「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春風拂過沈溫走過的路,彷佛帶走了些什麼。
本已準備好魂飛魄散的沈溫,萬萬沒想到自己並未消散。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面前出現了一位面容清雅的儒生,正在河邊釣魚。
河水中有各種各樣的魚,長得十分肥碩,其中還有一條水缸大小的大魚。
著大魚圍著魚鉤徘徊,小嘴時不時咬一下魚鉤上的蟲子,卻始終不上鉤。
當然,這條魚,自然是那隻鯤。
沈溫看著這一切,瞬間感到幾分錯愕。
這時,那儒生緩緩抬頭,對他露出笑容:「介紹一下,我叫齊靜春。」
瞬間,沈溫再次呆立當場,久久不語。
幻覺,這一定是幻覺。
而陳平安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超然一笑。
他先前就對沈溫說過可以救他,只是沈溫不信,現在,由不得他不信了。
隨即,陳平安滿意地朝著賀小涼的方向走去,這個結局,是最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