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沒有回答什麼分八段的無聊話題,而是繼續開口。
「雇你們的人,應該是把我當成謫仙人了吧。」
「這些暫且不論,我只問一句,你們肯不肯說出僱主的名字?」
那漢子聞言先是一愣,緊接著哈哈大笑起來:「將死之人,還敢說這般大話?有趣,難不成你還想報仇不成?」
陳平安煞有其事地點點頭:「自然是要報仇的,說出僱主名字,等我打死你們,便去找他們算帳,也不多,就一拳而已。」
那琵琶女子沒想到陳平安會說出如此狂言,忍不住咯咯嬌笑起來:「果真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說起了「鳥」這個字,她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陳平安,眼波流轉,竟多了幾分異樣神色。
名叫馬宣的漢子瞥了對面女子一眼,嗤笑一聲:「騷娘們,這才幾年不見,你就這般如饑似渴了?」
「怎麼,看上這小白臉了?走不動道了?」
「要不要等我弄死他,看你面子留個全屍,讓你好好快活快活?」
寧梓沒好氣地白了漢子一眼:「姓馬的,你胡說什麼呢?死了還怎麼體會霸道威猛?」
馬宣眉頭一挑,忽然笑了:「這麼說,你不打算留他活口?」
女子搖頭:「這怎麼可能,奴家還是更喜歡金子。」
馬宣笑了,在這時他竟旁若無人地討價還價起來。
「要不這次我給你便宜點,每次都是黃金百兩,這麼消錢,誰受得了?」
女子語氣十分果斷:「錢的事,沒得談。」
漢子撇了撇嘴,再度看向陳平安。
「你竟然不想分八段,那就只能我動手了。」
陳平安輕輕點頭:「談不攏,那你們就一起上吧。」
這一刻,馬宣終於動了。
身上氣血轟然爆發,雙足之下的青石地面瞬間崩裂。
他那霸道魁梧的身形,一瞬便出現在陳平安面前不足一丈之處。
粉色長褲緊緊貼在肌肉爆表的大腿上,氣勢駭人。
下一刻,他轟然出拳,拳風凌厲,直取陳平安咽喉。
馬宣同時厲聲大喝:「你竟讓我的姘頭髮春,可恨,死不足惜!死!」
然而話音剛落,陳平安便動了。
他只是朝後輕退半步,隨即抬拳迎上。
「轟——」
陳平安腳下青石紋絲不動,連一絲灰塵都未曾揚起。
可那馬宣卻被直接震得噔噔噔連退七步。
每退一步,腳下地面便裂開一分。
他死死盯著陳平安,臉上寫滿了驚駭。
他萬萬沒有想到,對面這白衣男子,身手會如此強橫。
他自負一身外家拳可是達到了宗師水準。
不過很快他便又笑了起來。
「小子,倒是還有幾分門道,看來不動真格的,是治不住你了。」
馬宣說到這裡,已然放棄強攻,周身架勢盡數轉為防禦。
他開始凝神運氣,一股氣機在周身竅穴間飛速遊走。
轉瞬之間,他的皮膚竟熠熠生輝,如同鍍上了一層金漆。
陳平安見狀,微微挑眉,心中有點小無奈。
他現在已經摸清了這人的路數。
他這是武夫與練氣士雙修。
只不過看這架勢,撐死了也就練氣兩層的水準。
再說展露的武夫戰力——武夫三境。
陳平安有種一拳了事的衝動。
但最終他還是搖頭,有些魚還在後面,要把它們引出來,不能一巴掌拍死。
在這時,馬宣再次動了,他怒喝一聲。
渾身氣機暴漲,攜著一身霸道氣勢,狠狠朝著陳平安砸來。
陳平安身形一側,輕而易舉便側身躲開。
但也就在那躲開的剎那,那名抱著琵琶的女子五指驟然翻飛。
捻、滾、挑三式齊出,五指動作快得眼花繚亂,琴聲無聲無息。
每撥動一下琴弦,空中便浮現出一道肉眼不可見的殺人絲線。
然而這些絲線,對陳平安而言根本傷不了他分毫。
他僅僅幾個閃爍,便輕鬆將所有殺招盡數躲過。
緊接著,陳平安身形一踏,一腳踹出,直接將馬宣踹得倒飛七八米。
不等馬宣身軀落下,陳平安已然縱身一躍。
他一隻手掐住了馬宣的脖子,朝著地面灌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馬宣頓時頭破血流。
這一幕,驚得馬宣肝膽欲裂。
經過這短短一瞬的交手,他終於明白,自己在陳平安面前根本不夠看,完全不夠看。
那抱琵琶的女子見狀,當即十指聯動,琴弦疾顫。
面紗之下,她貝齒緊咬,心慌意亂到了極點。
雙方之間的實力懸殊,實在是太大太大。
眼前這位看似年輕的公子,極有可能是無限接近天下十人之列的隱士大宗師。
然而正當這琵琶女子心亂如麻的時候,忽然間在牆頭上,有人拍起了巴掌聲,一道聲音悠悠傳來。
「哎,真是厲害了,厲害了!不愧是被臨時放在年輕十人榜上的傢伙,這確實值得我們認真對待啊。」
陳平安聽到這話,沒有動手,心頭泛起幾分疑惑。
上榜了?
不過他又是搖頭一笑,不管什麼榜,不管是誰放的,這好像都沒有什麼意義,這本身就是一個上面做的局。
而那琵琶女子順著聲音看去,當她看清這男子的樣貌後,瞬間如墜冰窟。
他的樣貌,就好像是一張十分蹩腳的面具,就這麼長在臉上,根本看不出什麼喜怒哀樂。
而這人也有一個響噹噹的名字。
笑臉兒--錢塘。
這錢塘,是除了天下前十之外,堪稱最難纏的一代宗師,甚至難纏到不出左右。
他性格最為古怪,不濫殺無辜,但是遇上相同境界,或是值得一戰的高手,一定會死纏爛打。
老一輩十人當中的八臂神靈薛淵,雖然年紀大了,拳法已過巔峰,甚至跌出了十人之列,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然而那位薛淵,在對上笑臉兒錢塘之後,也是被足足纏上整整一年,險些被其逼瘋。
此時錢塘蹲在牆頭,一隻手抓起一塊泥土,輕輕一拋。
他看著陳平安,挑著眉。
「喂,小子,你如果還要故意保留實力,你會死得很慘的,不是死在他的手上,就是死在我的手上,聽明白了沒有?」
錢塘說到這裡,又看向場中兩人。
「那個馬宣,還有那個彈琵琶的大胸婦人,你們可要加把勁,要是就這麼輕易死了,我會把你們拉出去餵狗。」
而隨著這話音落下,馬宣直接咬破了舌尖,周身氣息狂暴涌動,速度再次暴漲一個層次。
那抱琵琶的婦人更是狠厲,直接在琵琶上更換了全新的弦絲。
那弦絲鋒銳無比,瞬間便將她的食指割得鮮血淋漓。
她對此毫不在意,鮮血順著琴弦滴落,融入琴聲之中,化作道道血光,悄無聲息地附著在殺人絲線之上。
絲線的速度與威力,頓時暴漲不止一籌,這才是二人真正的殺手鐧。
然而即使如此,馬宣再度衝到陳平安面前,一拳狠狠轟出。
陳平安依舊從容後撤,仍是先前那般招式,一腳重重踹在他的胸膛。
緊接著,他縱身一躍,再次攥住對方的脖子,朝著地面灌了過去。
至於那殺人琴弦,陳平安則是做出了另外一個動作。
他五指在身前猛然一攥,隨即轟然一扯。
錚的一聲。
只聽一連串令人牙酸的咔嚓脆響,整片區域內所有看不見的絲線,被他硬生生盡數扯斷。
而這摧枯拉朽的一招,直接讓錢塘眼神猛地一眯,同時目露興奮。
這夠看了,這一招夠看了,夠有資格成為他的對手。
但很快,錢塘又收回目光,看向陳平安身後的街道。
就在此時,街巷的交叉路口處,走出來一個玉樹臨風的年輕男子。
他木簪簪杏,手中還拎著兩顆鮮血淋漓的腦袋。
而這人正是陳平安先前在白河寺廟中所見的簪花郎周仕。
此時他站在拐角處,靜靜地看著陳平安,笑著將手中的腦袋在他面前晃了晃,直接丟了過來。
陳平安看著這兩顆腦袋,眼神微微一眯。
其中一個,正是他所居住小院的東家老太太,另一個則是她的老伴。
但這還遠遠沒有結束。
又是一道踩著木屐的倩影姍姍而來,緩緩越過周仕,立在青石板上。
她手中同樣提著一顆腦袋,只是一顆,是一個長相周正的憨厚漢子。
陳平安也認識此人,正是那老太太的兒子,也是那小男孩的父親。
這時,那踩著木屐的女子看著陳平安,笑意盈盈。
「這位公子,首先對你說聲抱歉,我本該殺兩個的,但是其中一個婦人,莫名被一頭大黑驢救走了。」
「當時我只覺得不可思議,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那頭驢跑得格外快,竟是沒追上。」
「哎,沒追上便沒追上吧,所以就只能送上這三份賀禮了。這三顆腦袋,你應該認識吧?」
「正是你租住小院裡的人,換句話來說,他們的死,可都是因為你哦。」
「院子裡還有一個,那小男孩,你說你想讓他死,還是想讓他活?」
「若是想讓他活,你是不是該做點什麼呢?」
陳平安目光平靜地看著這兩人。
下一刻,周仕與那女子莫名心頭一凜。
他們忽然有種錯覺,彷佛下一刻便會毫無徵兆地死去。
但這種感覺只是一閃而逝,快到讓他們以為不過是幻覺。
陳平安在這時笑了,緩緩伸出兩根手指。
「我說兩件事,第一件事,你們想借這件事亂我心境,讓我心生愧疚、露出破綻,從而殺我?」
「但你們覺得,可能嗎?」
隨即,陳平安一根手指彎曲。
「第二件事,你們或許應該有所察覺,在這片天地里死去的人,魂魄會被單獨拘走。」
「換句話來說,他們確實是死了,可魂魄尚在,這就有重新活過來的可能,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陳平安說到這裡,又看向一旁臉色發白的琵琶女子。
那琵琶女子聞言,下意識看向自己懷中的琵琶。
她這柄琵琶本就是陰邪之物,殺人無形,手上也早已沾滿鮮血。
可即便殺再多的人,這琵琶,或是說這方世界的陰邪器物,都不會凝聚陰靈怨氣。
「怎麼?你這話是何意?」
琵琶女子開口疑惑地問了一句。
她土生土長,從來沒有質疑過手中琵琶不會凝聚陰魂這件事。
在她看來,這本就理所當然,如同天地間最尋常的規則一般。
而陳平安此刻的話,讓她滿心不解。
陳平安說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
他莫名又想到了楊老頭。
在楊老頭所在的驪珠洞天內,自己的父母,不值得。
而在這片天地內,小男孩的父母,也不值得。
不是做不到,只是簡簡單單三個字:不值得。
不過很快陳平安便不再去想這些。
有些事情,若是真掰開了、揉碎了講,太過殘酷。
就在這時,那周仕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望著陳平安哈哈大笑起來。
「喂,你該不會是想和這方天地的天道做交易吧?你真是好大的臉面!哪來的勇氣說這種話?」
陳平安撇了撇嘴,看向周仕。
「你啊,我本來想一拳打爆你的,但我覺得殺死你的人,不該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