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巷小院內。
失去爺爺奶奶以及父親的小男孩,他在柴房裡攥著一把砍柴刀,淚光閃爍,死死盯著丁嬰。
他想要殺丁嬰,丁嬰先前對他說了一些他聽不懂的話。
說他是童青青轉世,又說那童青青怕死得要命,可武道天賦高得嚇人,是當年天下十人里,穩穩能排進前三的存在。
之後又說了些什麼算計、布局的話語,小男孩一句也聽不懂。
他只明白一件事——丁嬰因為他是童青青轉世,就要把他帶走,就要殺他的家人。
這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也不能接受的事。
此刻小男孩心裡還壓著另一重惶恐,他的娘親,至今不知下落如何。
一時間,年幼的心緒亂糟糟攪在了一起……
此時的丁嬰,他聽見陳平安那句「誰同意,誰反對」,緩緩抬頭望去。
陳平安也在看著他。
「不同意,對吧?」
丁老魔點了點頭:「對,先不急著動手,我想和大家聊點別的,也好讓你們知道,我到底在追求什麼,免得大家打來打去,到最後都不清楚為什麼而打,我又為什麼走這條路。」
陳平安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丁老魔目光一轉,落在臉頰高高腫起的仲秋身上。
「輸得挺慘吧?」
仲秋坦然回望,先看了眼陳平安,才轉向丁嬰:「嗯,被揍得很慘,但也想明白了不少事。」
丁老魔悠悠嘆了口氣,視線掃過全場,最終停在仲秋與俞真意身上。
「你們兩個,知不知道我們現在身處何處?」
仲秋率先開口:「我知道,天外有天,我們頭頂還有另一個世界。」
俞真意也跟著點頭:「沒錯,據我所知,另一個世界的人會降臨到這裡,把我們這兒當成試煉場。」
「我們叫他們謫仙人,而我就是要殺他們,憑什麼他們把這裡當磨練心性的地方?憑什麼?」
「更何況那些所謂的謫仙人,根本沒什麼人性可言,想殺誰就殺誰。」
俞真意說到這裡,猛地看向周肥。
他自然認得,周肥就是從另一界降臨的謫仙人。
這些年周肥所作所為,全憑一己心情,看誰不順眼便殺誰,理由簡單得就像路人看路邊野狗不順眼,抬腳就踹死,只圖自己爽快。
周肥無所謂地聳聳肩:「怎麼,還想跟我打一場?你腿還行不行?」
說著,他故意指了指俞真意的腿。
「俞真意也抬手指向周肥的腰,「你的腰,還行嗎?」
周肥哈哈大笑:「行!男人怎麼能說不行?」
俞真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丁嬰。
丁嬰這時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緩緩道出一段鮮為人知的秘辛。
「我們這片地方,名叫藕花福地,是七十二座福地之一。
包括四國疆域,再加上那些未開墾的蠻荒之地,我們本地人覺得大得無邊無際,可在那些謫仙人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這幾十年裡,我陸陸續續殺過不少謫仙人,有的已經覺醒前世記憶,有的還渾渾噩噩。從他們嘴裡,我也零零碎碎知道了不少事。
按他們的說法,我們這藕花福地,頂多只能算一座中等福地,評判標準無非靈氣厚薄、人口多寡罷了。
而真正有意思的是,這片土地上的武學英才,一茬接一茬地冒出來,跟地里的韭菜似的。
也正因如此,天外的謫仙人才會屢屢藉機轉世,投身到這裡,變成這些長勢極好的『韭菜』。
或是心性不夠,或是自身桎梏,他們轉世之後,大多會開啟一段全新的人生。
但他們身上,在恢復記憶後,大都帶著同一個特質——冷血無情,根本不把我們本地人當人看。」
丁嬰話音落下,仲秋不自覺攥緊了拳頭。
有些事情他其實知道。,可再次親耳聽見。
尤其是藕花福地的格局、謫仙人的肆意踐踏,這就是在養蠱。
仲秋側頭看了眼俞真意。
俞真意沖他聳聳肩,勾唇一笑:「怎麼,現在懂我為什麼非要殺謫仙人了?這回能理解了吧?」
仲秋點頭:「懂,但是依舊不認同。」
俞真意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而丁嬰在聊完這些話後,又直接看向陳平安,突然笑了。
「這位外來的謫仙人,你說我為什麼要殺你?」
陳平安也笑了笑,略微沉思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個理由,逆天者的本能。」
「你丁嬰知道自己是籠中雀,是棋子,頭頂還懸著一個老天爺,可你天生傲氣,要反天、反規矩、反操控,心裡憋著一句憑什麼。憑什麼我就得是籠中雀,憑什麼我要被人擺弄?」
「我是外來的謫仙人,是老天安插進來的人,你殺我,本質上就是在殺天的使者,在反抗那個高高在上的規矩。」
丁嬰緩緩點頭:「對,這確實是其中一個原因。」
陳平安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個原因,是你武道巔峰的傲慢,你做這天下第一太久,太孤傲了,就是想和我打一場。你會興奮,會覺得要麼拿我當墊腳石,要麼就親手把我打死,這是孤獨,也是傲慢。」
「至於第三個原因,算是私心,殺謫仙人,自然是為了奪這方天地沒有的資源,比如我的飛劍、我的養劍壺,還有那些你們眼中的神仙手段。」
陳平安話音落下,丁嬰再次點頭,隨即竟也緩緩抬起手,伸出了第四根手指。
「你說中了三個,還差一個。」
丁嬰抬頭望向天空,像是要穿透雲層看見什麼,眼底翻湧著不甘,卻又什麼都望不到,他悠悠開口。
「我啊,是中了老天爺的挑撥,他許了我好處,說殺了你,我就能出去,跳出這藕花福地。」
「我太想贏天半子了,所以就算明著是被利用,我也得跳進去。」
陳平安輕輕揉了揉手腕:「行,你說完了,那接下來開打?」
丁嬰沉默片刻,又搖了搖頭:「我還沒說完呢。」
「哦?你還要說什麼?」
「少年,做事莫那麼急,我和你是誰輸誰贏還不確定呢。」
「可是難道你沒有發現,你這麼感慨抒情?這怎麼就那麼的像臨終遺言呢?」
丁嬰:「……」
陳平安抱拳:「那好吧,擾了你的抒情感慨了,道歉,那你接著感慨,接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