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嬰被陳平安這麼一說,原本那點感慨心思,瞬間煙消雲散。
他站起身,望向仲秋一行人,說出了最後的話語。
「按照以往慣例,每六十年,前三之人便可離開這方世界。」
「而今局勢有變,規矩更改,現在十人之爭,前三名可分別從這座天下帶走五人、三人、一人。」
丁嬰說到這裡,語氣驟然加重。
「是任意三人,你們不必問我從何得知,想必心中也已猜到幾分。」
丁嬰話音落下,目光掃過神情各異的仲秋、俞真意、周肥等人,繼續說道。
「只要是歷史上真實出現過的人物,無論蓋世英雄,還是販夫走卒,只要真實存在過,無論大歷史,亦或是小歷史。」
「若是選擇那些已然逝去之人,他們不但會重活於世,靈智恢復如常,更會化作忠心傀儡,終身效命於將他們帶出之人。」
「你們說,這是不是很有趣?」
丁嬰一席話落,仲秋等人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數道身影。
他當即想到了數人,其中便有南苑國開國皇帝魏羨。
此人槍術通神,號稱千年以來槍術第一人。
還有魔教開派祖師盧白象,五百年間凶名最盛的魔道魁首。
更有那位連俞真意都心悅誠服的劍仙隋右邊。
以及在丁嬰之前,那位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人,徹頭徹尾的武瘋子朱斂。
這些人若能盡數帶走,這份機緣之大,可想而知。
而丁嬰在說完這句話後,終於收起心中感慨,目光灼灼地看向陳平安,戰意沸騰。
「我早已站在這方天地的山巔,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人,還是斷崖的天下第一,你可懂我心中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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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點頭:「嗯,你說的我懂,但我不想體會。」
丁嬰皺了皺眉:「為什麼不去體會?」
陳平安:「想的太透,想死了,我見過一個和你類似的人,他叫馬苦玄,和你有著那麼一些相似。」
丁嬰哈哈一笑,他沒有再說下去,更沒有問誰是那所謂的馬苦玄。
陳平安抬手指向城外:「去外面打,我們動靜會很大,對吧?」
丁嬰點頭:「行,雖然我這個魔頭本不在意旁人的生死,但是出於對武道的尊重。」
丁嬰說到這裡,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他什麼都沒說。
他足尖在空中輕輕一踩,身形竟微微向上傾斜。
緊接著。
他又是一踏,外放罡氣在半空凝作踏腳石,便這般凌空而行。
這是另一種踏空之法,也算浩然天下武夫御風境的雛形。
武夫第八境,又稱羽化境、遠遊境、御風境,只是各地叫法不同。
如今立於這方天地山巔的丁嬰,所展露的不過是御風雛形。
不過這並非第八境,而是第七境金身境的極致。
也恰恰說明一件事:這方天地的武道上限,被牢牢鎖在了金身境。
就在這時,丁嬰看向陳平安,冷然一笑。
「小子,從我斬殺那些謫仙人得來的訊息看,你身上氣血境界,比我低了一個層次。」
陳平安坦然道:「對,你相當於外界的武夫七境巔峰,我如今只是六境。」
丁嬰繼續道:「那這麼說,你活下來的可能,低的可憐了。」
陳平安聳聳肩,沒有接話,只是學著丁嬰的樣子,足尖在空中輕輕一踏,腳下同樣凝出罡氣,踏空而行。
陳平安境界雖受壓制,可這種以罡氣為基的踏空手法,他依舊使得出來。
「很好,你真是讓老夫意外得很。」
陳平安不再多言,一步一步朝著城外踏空而去。
丁嬰也不再多言,隨之邁步凌空。
這般近乎仙人的手段,直叫下方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下一刻。
正當陳平安踏出京城的剎那,丁嬰毫無徵兆,直接一拳轟出。
這一拳,早已不是江湖上的近戰廝殺,更像是術法一般。
一尊房屋大小的罡氣拳頭憑空出現,就這麼毫無徵兆地狠狠砸下。
陳平安在這一刻猛地轉身,一記鐵騎鑿陣式轟然迎擊。
丁嬰的罡氣大全比陳平安整個人都大,卻被他一拳直接轟碎。
這也只是一個簡單的開胃菜而已。
丁嬰又對著陳平安連轟幾拳,這次的拳罡比先前小得多,就跟普通拳頭一樣,
要麼打向陳平安的眉心,要麼打向肩頭、胸膛,角度刁鑽至極。
甚至那些罡氣拳頭還會提前爆裂,炸開狂暴的罡風,威力同樣恐怖。
這些不過是丁嬰在拳法里用上了奇門遁甲和梅花易數的門道。
先前那靠著笑臉兒詭異逃遁之術跑路的,還有馮青白、陸舫之流,在丁嬰眼裡,完全就是不入流。
然而此時陳平安卻用起了另外一種拳法。
他拿起腰間的養劍壺,大口喝了一口烈酒,整個人在空中就像個醉漢一樣。
時而閃避,時而出手,又時而在空中輕輕一踏,
踩著奇特的罡氣旋步,一下子就到了陸舫面前,一拳轟出。
陸舫瞬間被打得倒飛出百餘丈,朝著下方墜落,卻還沒有倒下。
他雙手掐了一個獨特法訣,身形猛然穩住。
然後並指如劍,朝著下方的大樹、巨石一點點點去,
手法就像佛門的拈花指,把這些東西全都挪到空中,朝著陳平安狠狠砸去。
陳平安周身氣血一震,直接凝聚出五道分身。
看著那連綿不絕的樹木、石塊,五道分身一同迎了上去。
這場戰鬥,早已超出了這方世界眾人眼中的武學範疇,看得所有人震驚不已。
如此天地異象,轟隆隆的炸響傳遍四方,讓整座京師的百姓全都忍不住抬頭望去。
人群之中,赫然有皇城大殿外被眾多御林軍重重守護的南苑國皇帝。
皇帝身旁,站著早已經攥緊裙角、目光精悍的南苑國皇后周姝。
「皇后,此事你如何看?」
周姝聞聲立刻擠出一抹笑意:「陛下,這般仙人鬥法,妾身也是初見,當真是嘆為觀止。」
皇帝煞有其事地應了一聲,目光深邃:「交手二人,正是江湖第一的丁老魔,與新近崛起,不知從哪裡來的謫仙人陳平安吧。」
他身為一國之君,自然暗藏後手,就連皇后暗中的另一重身份,他也心知肚明,只是彼此心照不宣。
江湖與朝堂,向來充斥著層層博弈。
周姝心下一凜,輕輕點頭:「正是陳平安。」
皇帝繼續問道:「仲國師曾與他交手過吧?」
皇后頷首:「確實。」
「結果如何?」
皇后笑了笑,輕輕搖頭,並未言語。
南苑國皇帝輕笑一聲,有些事情不必明說,他已然心中有數。
身為帝王,他開始思索,該如何抉擇,才能坐穩江山、穩固社稷。
與此同時,太子府內。
系著圍裙、剛炒好一鍋雞的老廚子,身旁赫然站著太子魏衍、靜心齋的樊莞爾,還有魏衍那位矮小的師父。
「樊姑娘,此戰你看如何?」
魏衍看著樊莞爾,開口問了一句,聲音忍不住顫抖,不知是激動,還是心底藏著幾分恐懼。
樊莞爾露出一個笑容:「殿下,這還能怎麼看,神仙打架唄。」
一旁的枯瘦老者看了一眼樊莞爾,忽然想起什麼,目光認真。
「樊仙子,你當真不知道你師父童青青身在何處?你師父六十年前便已是這天下前三的存在,如今六十年不見,以她的武學天賦,未必不能打出這般神仙手段。」
樊莞爾聽到提起自家師父,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這個我還真不知道,當初拜師,我只是在師父畫像前磕了個頭,自始至終,都沒見過師父一面。」
矮小老人聞言,搖頭哀嘆一聲:「也不知道那膽小的童青青藏到了哪裡去。」
他又看向捧著炒雞的老廚子,沒好氣地冷哼一聲,邁步走到鍋邊,伸手便要去夾肉。
可下一刻,老廚子眼疾手快,下意識護住了鍋里的雞屁股。
矮小老人先是一愣,隨即嗤笑一聲:「誰要吃你那臭烘烘的東西?要吃,也得吃雞腿,肉多。」
老廚子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啊,這輩子都不懂什麼叫人間美食。」
說完,老廚子拿起雞屁股,輕輕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一臉享受。
也不敢多吃,畢竟吃一口,便少一口。
矮小老人見了,再次嗤笑:「這般排泄之物,實在不值一嘗。」
這時,魏衍對著老廚子抱了抱拳,低聲詢問他是否真要離開。
老廚子咬著雞屁股,沉默片刻,搖了搖頭,只說了一句:「不確定,不渴望,不強求,一切隨緣。」
魏衍嘆了口氣,不再多言,轉而看向樊莞爾。
樊莞爾莞爾一笑,轉移的話題:「殿下,在我看來,我與陳平安相識雖短,卻也知道,他的心不在這方天地,他會去往更遠的地方,他的道,在天上。」
魏衍聽了,眼神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頭:「仙子說得不無道理,似他們這般神仙人物,又怎會在意世俗權位。」
說完,他悄悄看向樊莞爾那張動人俏臉,見她目光發亮,緊緊望著戰場方向,心中不由得悄悄握緊了拳頭。
美人向來慕英雄。
便是這般出塵仙子,莫非也會動了凡心,傾心於英雄?
他不敢深想,卻又忍不住去想,心緒複雜到了極點。
最終,他小聲問了一句:
「樊仙子,莫非……心儀陳平安?」
樊莞爾當場怔住。
魏衍問完便已後悔,連忙尷尬地哈哈一笑,連連擺手,只當是方才一句玩笑。
以他的身份格局,這話本不該出口。
而樊莞爾自始至終沒有回答,只是定定望著遠處戰場。
此刻陳平安與丁嬰早已戰出老遠,動靜驚天動地,途經的山峰、河流、湖澤,盡數被打得面目全非,彷佛被人拿擀麵杖狠狠攪成一團漿糊,場面壯觀到了極致。
此時的俞真意已經腳踩飛劍,就這麼在上方看著,眼中複雜至極,同時也是在心中升起了一抹自嘲。
原來自己和對方的差距這麼大。
江湖世人將他與丁老魔、失蹤的童青青並列天下前三,如今看來,實屬可笑。
在這一刻,仲秋踩在旁邊的屋頂,看著遠處的戰場,轉頭又看向俞真意。
「現在是何感慨?」
俞真意如實開口:「很強,不敵。」
但緊接著,俞真意又是話鋒一轉:「我認輸,但是不服輸,如果我再次見到謫仙人,我還會動手。」
仲秋沉默片刻,最終搖了搖頭。
道不同,不相為謀。
而另一邊,此時的周肥,看著那戰鬥的景象,眼中神色難辨。
下一刻,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俞真意和仲秋之後,身形幾個縱躍,已經來到了這被打得破敗不堪的街道。
這裡躺著多具屍體,劍修馮青白,以及他的好友陸舫,還有陸舫的好友,被他一怒之下怒而殺死的笑臉兒。
這時,周肥看著那笑臉兒的腦袋,不客氣地冷哼了一聲,有些礙路。
他直接將其踢到了一旁。再然後,他便看向了那躺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的兒子周仕。
「兒子,你這被打得好慘啊。」
周肥說到這裡,竟然哈哈地笑了起來。周仕聽到這話,心下一凜,一抹苦澀在心中一閃而逝。
在他的印象中,他的父親周肥,也就只能夠給他一個名號,讓他在江湖當中腰板硬一些而已。
但是要是真的惹了禍,出了事,那死了可真就死了,他根本不會管。
然而在這時,周肥嗤笑開口:「怎麼?小兔崽子,真的以為我對你冷漠無情?」
周仕有些遲疑:「父親,難道不是嗎?」
周肥嗤笑一聲:「他奶奶的,你老爹是這種人嗎?只是我看你不聽話,所以才這樣的。你是我兒子,你懂嗎?流著我的血,根在我這裡,我還能不管你?」
周仕聽此,直接紅了眼眶。
「父親。」
他說到這裡,已經開始哽咽起來。
周肥又是嗤笑一聲,隨即又看向那被一劍從背後穿透的、穿著木屐的女子鴉兒。
此時的鴉兒臉色蒼白地坐在地上打坐調養,同時她也在運轉丁嬰傳給她的一門修復傷勢的功法。
這般恢復之下,她的臉色卻逐漸蒼老,頭髮也染上一層雪白。
這是以消耗壽元為代價的療養方式,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使用。
「你喜歡這女人?」
周肥指著鴉兒,看向周仕。
周仕點點頭:「嗯,是的。」
周肥抬手一招,右手從袖中乾坤里直接飄出一件青色衣裙,徑直落在鴉兒身上。
鴉兒嬌軀猛地一顫,只覺一股蓬勃生機湧入體內,傷勢除了大為好轉之外,那流失的生機也在快速彌補,臉上的皺紋與蒼老紋路,還有那雪白的秀髮,竟迅速恢復了原樣。
而在這時,周肥繼續開口:「小子,你現在就給我好好待著。」
「根據現在的情況,老子還是有機會走出這片天地的,甚至還可以把你女人帶走,不過你要是在接下來六十年裡達不到天下前三,你的女人就會成為你的娘,我會直接把她收為妾室,你可懂?」
鴉兒聽到這話,臉色再度發白,最終低下頭,有苦難言,又或者說,她根本沒有資格反駁。
周仕在這時也是臉色再次白了下來,最終在父親的壓迫下,咬牙表示下一個甲子定會一飛沖天。
周肥在聽到兒子的保證後,這才滿意點頭,隨即又看向陸舫的屍體。
「哎,他娘的,就這麼死了,陸舫啊,你說你怎麼就這麼死了呢?你不嘴賤不行嗎?你這麼一搞,我本來還想讓你護我兒子六十年的,現在倒好,我還要再找人護著他,順帶再護好我兒子。」
周肥說到這裡,又忍不住地看向那戰鬥的方向。
當然,此時他在這街道上已經看不到了,可他依舊望著那邊,眼中陰晴不定,但很快,他又痛快地笑了。
有些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並沒有什麼好彌補的。
既然翻了篇,那就要好好規劃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那個叫陳平安的公子,可以結交,只不過該怎麼結交呢?
周肥心思活絡得很,開始默默盤算起來。
而在這街道的另一邊。
街道的另一邊。
一位書生正抱著滿身是血的女子。
書生心慌意亂,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沒來得及對女子袒露心聲、明媒正娶,就遇上了這般滔天大禍。
他沒有半分猶豫,依照先前陳平安教他的法子,在女子身上幾處穴道輕輕敲擊。
有些穴道他不甚清楚,畢竟他並非習武之人。
好在陳平安先前教他時,說得極為詳細,他才勉強摸出幾分門道。
他不敢用力過猛,生怕再傷了心儀的姑娘,可又怕力道太輕,救不回她的性命。
好在一番折騰後,女子終於悠悠轉醒。
女子睜開眼,第一眼便見到了心心念念的書生郎君,一時喜出望外。
可這份欣喜轉瞬即逝,臉色很快灰敗下去。
她聽著書生斷斷續續的告白,聽他說要明媒正娶,娶她過門。
這名被陳平安打成重傷的琵琶女子,氣息微弱,卻依舊灑脫,緩緩說起了自己的過往。
說完之後,她抬眼望著書生,氣若遊絲地問了一句。
「這般身世不堪的我,你還願意娶嗎?」
那書生沉默了。
不過片刻,他便說出一句離經叛道的話來。
「我早已違背了君子遠庖廚,那得寸進尺一些又何妨?」
這番話,徹底擊潰了女子心中最後一道防線,她潸然淚下。
片刻後,她虛弱起身,對書生輕聲想獨自靜一靜。
說完便顫顫巍巍,朝著街道盡頭走去。
書生站在原地,心中幾番盤算,他沒有聽著女子的話,而是選擇了悄悄的跟隨著……
書生無情,但也最是痴情。
此時的京城外。
陳平安已然欺身向前,身形踉蹌歪斜,猶如醉漢撞鐘一般,周身酒氣與罡氣攪在一起。
只聽轟然一聲巨響,一拳重重砸在丁嬰身上,直接將他轟飛出去,撞進遠處的牛孤山深處。
陳平安雙腳在空中猛然蓄力,下一刻身形一震,在這片天地間硬生生撞出一道厚重氣障,狂暴氣浪席捲四方,他自身也順著這股威勢直衝牛孤山,又是一拳狠狠砸下。
不過下一刻,陳平安的身影反倒被一股巨力反震,從牛孤山頂徑直砸落到牛孤山半山腰處。
而另一邊。
狼狽不堪、鼻青臉腫的丁嬰,從深陷山頂的土石里硬生生把自己拔了出來,再度踏空而立,冷冷盯著陳平安。
陳平安吐出一口血沫,伸手整了整早已破碎不堪的衣袍,同樣在虛空一踏,懸在半山腰處,與丁嬰遙遙對峙。
丁嬰率先開口:「小子,你真是讓我感到驚訝,能把我打成這樣。」
陳平安笑著回道:「對,你挺意外的吧。」
丁嬰哈哈一笑:「你知道嗎?我還沒有拿出真本事。你現在若是不展露些其他手段,接下來就要死了。」
話音落下,丁嬰頭上的銀冠發出一陣嗡鳴,竟在半空不斷放大,剎那間便有一座山頭大小,一股恐怖威壓隨之轟然而至。
這銀冠,正是藕花福地四大福緣之一。
與周肥贈予鴉兒的青色衣裙、白鶴寺的金身羅漢,以及天下十人之一唐鐵義手中的妖刀,並列齊名。
這銀色羽冠除了釋放威壓,丁嬰手中也隨之多出一柄銀色長劍,緩緩出鞘。
丁嬰做完這一切,直勾勾盯著陳平安。
可陳平安眼中,沒有什麼害怕的樣子,反而有著那麼幾分無奈和咬牙切齒。
「喂,你知不知道我是被壓制的?我身上有鎖鏈束縛,不然單憑我獲得的鎖鏈,就能抽得你魂飛魄散,我手上這條小蛇,隨便一道目光,就能把你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我還有一處獨特空間,裡面藏著傳說中的蛟龍,各式各樣的仙家寶貝不計其數,就連我那兩柄飛劍,初一和十五,真要動用,也足夠讓你傷筋動骨,可我現在全都用不了。」
陳平安說到這裡,又抬頭看天。
「唯一能用上的,是劍氣長城那位送我的一把劍,可拿那把劍殺你,實在太噁心,就像拿著絕世寶劍去砍一堆狗屎,你懂嗎?」
他這話像是對丁嬰說的,又不全是。
陳平安心裡清楚,這方天地處處都有東海那位牛鼻子老道的手段。
他之所以這般開口,原因很簡單。
那位東海道人與陳清都都是舊識,好友之間開這麼個玩笑,用他的劍去斬這樣一個貨色,等事後再見,也好笑著問上一句,好玩不好玩,噁心不噁心。
而陳平安說完,丁嬰的臉色直接黑了下來。
但下一刻,丁嬰聽到陳平安接下來的話,那黑了的臉色也是逐漸消散,甚至眼中又重新染上了戰意。
「丁老魔,我接下來出這一劍,殺你就好像斬一坨狗屎一樣,但是在我看來,你在這片天地走到了頂尖,不是你不能再往上走,是這方天地鎖住了你。」
「所以,出於尊重,出於你對這方天地的反抗、不甘,想要打破這座牢籠,你值得這一劍。,
陳平安說到這裡,直接抬手,指向金城方向,平靜開口。
劍來!
瞬間。
在陳平安先前居住的房間內,床頭之下,一柄長劍轟然衝破房頂,化作一道流光,徑直朝著陳平安激射而來。
速度之快,所過之處,空氣劇烈震顫,彷佛要被生生割裂,周遭景象都隨之虛化縹緲起來。
再然後。
陳平安手握「長氣」劍。
不過也只是虛握而已,畢竟長氣劍並沒有實體。
長氣劍緩緩高舉。
這一劍,劍心通明。
陳平安想到了劍媽帶著他,在畫中劍劈穗山的樣子。
陳平安又想到了阿良,儘管當時他用的是竹刀,但依舊透著一個「猛」字。
甚至想到了風雪廟魏晉對嫁衣女鬼遞出的那一劍。
甚至陳平安想到了寧姚,以及他的那些小夥伴們,在劍氣長城的模樣。
最終,陳平安又想到了劍媽。
一劍而落。
嗡的一聲。
那劍氣沖天而起,竟直接撕裂蒼穹,在天上裂開一道狹長口子。
一劍開天門!
當然,這也只是一個小天門而已,破開的也只是這方天地所能容納金丹的桎梏。
此時,在某處,有位老道臉色不太好地站在一口水井旁。
突然間,他看見水井水面盪開一層漣漪,緊接著一道劍氣竟徑直從中冒了出來。
老道人見此情況,冷哼一聲,隨即沒有過多猶豫,直接伸出一根中指,虛虛朝著那水井插了過去。
同一時刻,陳平安所在的這方天地內。
那牛孤山已經被劈成兩半,並且氣勢不減,造成了一道深深的溝壑。
而至於這方世界的天下第一丁老魔。
他死了。
他死得很乾脆,甚至說死得很灑脫,哈哈大笑著便沒了氣息。
不過他在臨死之前,還是將頭上戴著的銀色道冠,朝著京城的方向擲了過去。
只不過大多數人都無心關注這裡,他們依舊目光驚駭,還沉浸在剛才那一劍開天的震撼之中。
「快看!天中出現了一個手指!」
這時,京城中的一個少年忍不住脫口而出。
並不是這少年眼神格外尖,而是那根手指實在太過龐大。
金色手指的體型,已然與牛牯山一般無二,分明就是一座大山壓頂而來。
同一時刻,仲秋心頭猛地一跳,沒有什麼思量,直朝著那金色手指碾壓的方向奔襲而去。
剛得到銀色道冠的俞真意眉頭微皺,隨即也御劍升空。
緊隨其後的,還有周肥,他目光閃爍了兩下,也立刻跟了上去。
三人速度極快,心中所想卻各不相同。
仲秋是純粹的關心。
俞真意想的卻是,這方天下的天下第一已死,那接下來,他便可以取而代之。
除此之外,必定會有重寶降臨,至少陳平安身上就有不少讓他眼紅的寶貝,單單那詭異的分身之術,就足以讓他動心。
但就在下一刻,一道帶著幾分戲謔的不滿聲音突兀傳來。
「喂,俞大稚童,有些心思還是別亂有,免得貪心撐爆了身子,落個爆體而亡的下場。」
俞真意聽到「稚童」二字,眼中殺意一閃而逝,陰森地看向周肥。
「怎麼,你這是要跟陳平安一夥,去舔他的屁股了?別忘了,他先前打斷了你兒子的腿,還殺了你的好兄弟。」
周肥卻絲毫不惱,嘿嘿一笑:「你這話就不對了,陳小兄弟那是幫我調教不成器的兒子,我感激還來不及。」
「至於我那兄弟,不過是輪迴一趟,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我擔心個鳥?」
俞真意看著一臉無所謂的周肥,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你就這麼強行曲解?陳平安可未必會記你的情。」
周肥忽然一臉嚴肅:「記不記情重要嗎?我做好事哪有到處留名的道理?留了名,還算什麼真心好事,我不過是單純想來瞻仰一下陳公子的風姿罷了。」
俞真意不再說話。
論無恥,他甘拜下風。
然而,正當三人剛行至京城之外,下一刻,那根金色手指忽然再次高高抬起,緊接著便狠狠落下。
轟——!
一聲震徹天地的巨響炸開。
前一指,早已將被劈成兩半的牛孤山徹底夷為平地。
這一指落下,大地直接被打出一道深不見底、橫貫數里的漆黑溝壑,天地間靈氣為之倒卷。
溝壑深處,陳平安艱難抬起手,對著高空遙遙豎起一根中指。
隨即手臂緩緩垂落,七竅溢血,氣息微弱到了極致。
與此同時。
在陳平安丹田長生橋所在之處,隨著這兩指轟落,竟悄然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存在。
他瞬間墜入一片無邊幻境。
腦海里翻湧著無數儒家學問,有老秀才當年在酒肆里跟他插科打諢講的道理,有齊靜春閒暇時溫聲細語傳給他的典籍經文,一字一句,歷歷在目。
漸漸的,陳平安忽然發覺周遭景象大變。
他不知何時,已站在一片朦朧混沌之中。
腳下赫然是一個個浩然文字、一句句世間道理凝結成的長橋,字字生輝,正氣浩蕩。
只是橋身飄搖不定,堪堪成型,僅憑著一股微薄的浩然正氣勉強支撐,還是個極其脆弱的雛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