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的山林里,明月高掛。
站在花轎旁邊的老嫗看著陳平安等人所在的方向,緩緩抬了抬手,那轎子驟然停落,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陳平安。
而在這老嫗身旁,赫然立著一名配著袖劍的劍客,白骨骷髏的樣子。
當然,春水與秋實也在近處。
老嫗卻並未理會,在她眼中,都是一些沒有道行的人物,二人不值一提。
當然,並不是他們沒有道行,而是春水和秋實現在一個是練氣四境巔峰,一個是練氣六境,對方看不清深淺。
與此同時。
老嫗下意識瞥了眼站在陳平安身側的蘇稼,眉頭微微皺起。
此地何時多出這般絕色美人?
不過她沒有過多留意。
此刻的蘇稼仿若看不見這群人,只是靜靜望著陳平安的側臉。
陳平安心中有著幾分無奈,最終他起身對著這個老嫗拱手,示意隊伍繼續趕路,可不能耽誤了這陰間好時辰。
山有山道,水有水道,陰陽有別,世間有序。
他知道,要不是裴錢貿然直視、打量這支山神迎親隊伍,對方本不會駐足停留。
此舉,已然犯了陰陽忌諱。
好在老嫗見陳平安行事識趣,緩緩點頭,再度揮手。
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重新敲鑼打鼓,穩步前行。
轎內空空,此行只為迎親。
一旁的裴錢,早已嚇得渾身發抖。
「爹呀,我方才沒忍住又看了一眼,那一隊人根本不是活人,他們有的縈繞黑霧,有的是成精妖物。還有老嫗身邊那名佩劍劍修,是一具白骨骷髏。」
裴錢聲音顫顫巍巍。
在她開口剎那,蘇稼腳尖輕點青石地面,悄然布下一道隔音結界。
陳平安看向裴錢,面露意外:「你竟能看見這些,按理來說不應該呀。」
在陳平安認知里,只有體質孱弱、身染頑疾或是年邁之人,才能窺見這類陰陽異象。除此之外,便只有修為高深的修士,方可一眼看破虛實。
裴錢連連點頭,小臉慘白:「我聽見了詭異鑼聲,忍不住抬頭望去,實在嚇人。」
蘇稼認真打量著裴錢,她身為修道修士,看到的自然也是多一些。
「這小丫頭命格奇特,不過我還是看不透,按理來說說我的閱歷雖然不多,但是也不應該,但我能隱約察覺,這姑娘眼底,似藏著日月。」
陳平安也是點頭,嗯了一聲,再然後他便開始安撫起了這個已經哭鼻子的裴錢。
裴錢依舊是瑟瑟發抖。
陳平安思索片刻,取出一張陽氣挑燈符,輕輕貼在她的額頭。
這是一枚專門驅鬼鎮邪的符籙,能穩固心神,平添一層心安庇佑。
裴錢稍稍安穩,依舊心有餘悸,直接哭著喊著,非要再多要一張符籙。
陳平安見狀,只好又給了她一張,不過也是說出等會還要把這挑燈符還給他。
再然後陳平安直接起身開始搭建起了帳篷。
裴錢把額頭兩張陽氣挑燈符往中間攏了攏,貼著腦門,藉著餘光,一步一趨緊跟著陳平安的腳步。
她一邊走,一邊連連呼喊驢得水。
「大黑驢!驢得水!驢爹!」
「我來了!我來了!」
驢得水聞聲,邁動蹄子,帶著幾分悠閒愜意,湊到裴錢面前,這聲驢爹叫的,他甚是喜歡。
裴錢連忙擺手,指著自己身後:「驢爹,你站我後面跟著。」
驢得水滿心疑惑:「我為啥要跟著你?」
裴錢急忙說道:「我以前當乞丐的時候,聽老街坊老頭說過,驢蹄子能辟邪,你就在我身後,用驢蹄子在周圍畫個圈,把邪祟都擋在外邊!」
驢得水當場一愣,低頭看著自己的蹄子,心裡納悶,自己還有這本事,怎麼從來不知道?
片刻後,驢得水反應過來,慢悠悠開口:「行,我幫你,不過你得再喊我一聲爹,我聽聽。」
「驢爹!快去!」
為了保命心安,裴錢半點臉面都不顧了,反正她向來也不在乎這些虛的。
驢得水心裡格外舒坦,慢悠悠走到一旁,隨意抬蹄在地上畫了個圈。
先不管有沒有用,驢得水也不在意,主要是能夠聽這聲爹,他心情愉悅。
此時的陳平安,他繼續搭建起了帳篷,一旁的春水和秋實也急速過來幫忙。
沒過多久,已經搭建好了三個帳篷。
裴錢更是半點矜持都沒有,一把拉著陳平安和蘇稼,就往帳篷里鑽,還要硬拉著驢得水一同進去待著。
這讓陳平安一陣頭疼。
最後,在驢得水用驢蹄子在裴錢的帳篷狠狠的畫了一個圈之後。
裴錢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到她的帳篷里。
當然,她也對陳平安提了另外一個要求,那就是她想要買些衣裳。
陳平安也是點頭答應,再然後她才一步三回頭的走進她的帳篷。
隨即,陳平安又和蘇稼對視了一眼。
陳平安無奈地嘆了口氣。
蘇稼卻是莞爾一笑:「怎麼?被裴錢那丫頭給弄得頭疼了。」
陳平安揉了揉眉心。
「也不是頭疼,就是腦袋就在耳邊,那嘰嘰喳喳的,每次揍吧?還要把握好力度,哎呀,我現在終於知道我當個爹不容易啊。」
蘇稼聽到這話,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她的小腹。
陳平安自然也是看到蘇稼的動作,有點不死心,再次問道。
「你真的不知道,我們的孩子什麼時候出生?」
面對這個問題,陳平安其實已經在路上問過不止一次。
而蘇稼也是每天都感知一番,最終給出的結果,都是無法感知。
這一是因為,女修孕育子嗣的時間,本來就比普通凡人要長。
這其中的學問很大。
就單單以胎兒而言,凡人的胎兒長的只是血肉。
而修士的胎兒,會繼承父母雙方的血脈根基,神魂也會強大很多。
比如擁有特殊血脈,像是天生劍體、劍胚之類。
對於母體而言,下五境的女修,孕育周期會比凡人多出三到五個月。
抵達中五境之後,孕育時長更是會達到十五至二十多個月。
更別說是蘇稼這般半步玉璞境的修士,所需時日只會更久。
而且還有更關鍵的一點,陳平安的血脈之中,蘊藏著真龍之血。
這份真龍血脈,又因陳平安在遮天世界歷經淬鍊、進化增幅,變數極大,所以蘇稼完全無法預估孩子降生的時間。
為此,陳平安也曾詢問過盤古世界的齊靜春,對方只答了二字:隨緣。
這讓陳平安滿心無奈。
他本想再去請教陸沉,可還未開口,陸沉便放話他那個師兄要揍他,隨即飄然遠去。
此時,蘇稼輕輕點頭,眉眼間帶著幾分無奈。
「對呀,修士孕育子嗣,本就比凡人漫長,更何況你的血脈里,流淌著無比精純的龍族血脈,也只能靜靜等待。」
陳平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對了,現在能感知到是男是女了嗎?」
這個問題,陳平安每日都會問上一遍。
蘇稼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沒有。」
陳平安繼續追問:「那你何時才會顯懷?如今小腹一直平平的。」
蘇稼再度無奈開口:「這個,我也不清楚。」
到頭來,陳平安一番追問,終究問了個寂寞。
「那好吧,我們早些休息。」
蘇稼臉頰微微一紅:「今天可不能折騰了,先緩一緩。」
陳平安一臉正經:「娘子,我是那般所求無度的人嗎?」
蘇稼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誰要是耍賴胡鬧,誰就是小狗。」
夜色流淌,光陰悄然流逝。
帳篷之內,不知何時,響起兩聲狗叫。
一聲,來自陳平安。
另外一聲,來自蘇稼。
夜幕降臨,今夜是適宜嫁娶的吉日。
月色皎潔明朗,清輝穿過小道雜草,為兩側泥濘的小路,鋪灑上一層薄薄的月光。
約莫一個時辰過後,那支八台大轎的詭異迎親隊伍,再度熱熱鬧鬧折返。
相比來時,此番聲勢更為浩大,隊伍後方跟著一眾假扮的娘家人。
無數山精野怪前來湊熱鬧,有的化為人形混入人群,有的依舊保留本體行走。
隊伍之中,那名骷髏劍客依舊隨行,還有一頭磨盤大小、通體漆黑的巨型蜘蛛匍匐隨行。
密林深處,兩頭身形魁梧的猿猴,正低速穿梭。
一眾妖邪鬼魅望見一旁靜坐、早已結束戰鬥的陳平安,不少存在頓時蠢蠢欲動。
其中,有專門吸食男子陽氣的女鬼,也有天生凶性難馴的妖獸。
所幸隊伍中有鬼差壓陣,懾於威壓,一眾邪物只能壓下歹念,不敢妄動。
而這次嫁娶的男方,便是此地大山的山神。
這位山神乃是正統山神,持有朝廷頒發的專屬山水敕令。
鬼差排程之事,本歸城隍廟管轄,但山神在自己轄域之內,也能調動一部分陰差鬼差,只是並非所有陰差都會聽命。
人間講究人情世故,陰間自然也不能免俗。
山神與城隍私下時常碰面往來,有些生前本就是舊友,生前的人情世故,死後也照樣延續。
彼此互相調動幾個不入流的鬼差鎮場看管,不過是一句話的小事。
不過這些前來幫忙的鬼差,依舊會獲得一些好處,也可以說是一份肥差。
這時,陳平安經過一場酣暢淋漓的活動後,已然站在了帳篷外面。
行進的迎親隊伍,即刻緩緩停下。
不多時,一名身著石榴長裙、步履輕盈的婢女,緩步飄至陳平安身前,躬身行了一個萬福禮。
婢女柔聲笑道:「這位貴人,今夜是我家府君大喜之日。方才嬤嬤命奴婢前來傳話,若是貴人有閒情,不妨移步赴宴,共赴今夜喜席。」
「貴人大可放心,我家府君向來公正嚴明,貴人赴宴,非但不會折損陽壽,府君還會備好厚禮相贈。」
陳平安聽到這話,笑著搖了搖頭:「我還是不了吧,帳篷里還有熟睡的娘子,她尚且懷有身孕,我就不去了。」
婢女聞言,並未因對方的拒絕而心生不悅,只是淡然笑道。
「好,那奴婢便祝願公子與尊夫人幸福美滿,腹中孩兒歲歲平安,另外,方圓八百里之內,公子若是遇上任何麻煩,皆可報上我家府君名號,定能保公子一路順暢。」
陳平安聞言,咧嘴一笑,隨即拱手:「姑娘這番話,我很受用,尤其是對我娘子與孩子的祝福,理當贈予你一些謝禮才是。」
陳平安說到此處,低頭短暫思索起來。
婢女卻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她嫣然一笑,腳下輕盈浮空,化作一縷裊裊煙氣,悄然離去。
不多時,婢女回到花轎旁,對著身旁的老嫗躬身復命。
她如實告知,那位公子不願前來赴宴,還說什麼自己對他家娘子還有未出生的孩兒說了一些祝福的話,他要備上一些禮物。
而婢女也是沒有當回事,畢竟在他看來,這公子穿著也不像是什麼有錢人,再加上今天是府君的大喜,可不敢誤了時辰,於是也就轉身離開。
老嫗聽聞陳平安婉拒赴宴,淡然一笑,心中只覺可惜。
至於陳平安要給什麼東西,她也沒多想,還能給什麼東西,凡夫俗物罷了。
自家府君向來出手闊綽,今夜婚宴之上,人人都可飲上一杯上等蘭花釀,還能領取一小截千年人參精須。
這般天大福緣,旁人求之不得,偏偏被此人輕易捨棄,只能說人各有命,造化不同。
片刻後,迎親隊伍鑼鼓再起,準備繼續趕路。
就在老嫗暗自感慨之際,一頭大黑驢驟然出現在她身側。
現身太過突兀,嚇得老嫗渾身猛地一顫。
老嫗滿眼詫異,細細打量:「咦?你不是那位公子身邊的黑驢?你竟能看見我等一行人?」
她早先便留意過這頭黑驢,見它終日只顧低頭啃食野草,便只當做一頭尋常家畜,未曾放在心上。
驢得水嘿嘿一笑,開口人言:「沒別的事,我主人吩咐,讓我來參加你們的酒席。」
老嫗聞言,又是一陣訝異,隨即緩緩開口。
「原來如此,倒也無妨,你的本體雖然有些不入流,但是能夠開口人言,儘管比那些可以化形的妖物弱小,卻也屬於山中精怪,自然可以入席赴宴。」
驢得水聽到這話,下意識掃了一眼隊伍里所有止步於下五境的山妖精怪。
有的山上的妖因血脈不同,可以提前化形。
還會根據一些機緣等,也會提前化形。
更有的活得更久,也是可以化形,比如一些山石精怪,實力雖然不高,但是可以化形。
最終驢得水嬉皮笑臉的笑了,表示多謝嬤嬤給這個機會。
此時,在這八抬大轎之上,一隻白如蓮藕的手臂,輕輕拉開做工精美的轎簾。
驢得水順勢望了過去,目光落在那一身鳳冠霞帔、頭戴紅蓋頭的女子身上,蓋頭遮掩,看不清容貌。
可這等阻隔,根本難不住驢得水。
以他的修為境界,稍稍釋放一縷神識,便輕易窺見了女子的容顏。
不得不說,這般容貌,放在世俗紅塵之中,也算得上是相當不錯。
這時,轎中新娘聲音軟糯輕柔,緩緩開口詢問。
「還要多久,才能入府?」
隨行老嫗立刻躬身回話。
「夫人,很快便到了。」
女子聞言微微頷首,隔著一層紅蓋頭,目光落在驢得水身上。
「這位驢友,多謝前來赴宴,待會定要吃好喝好。」
驢得水嘿嘿一笑,點頭應下。
隨後女子收回玉手,放下轎簾,迎親隊伍再度啟程,緩緩趕路。
此女本是世俗書香門第的尋常女子。
數年前,偶遇微服私訪、遊歷人間的山中府君。
二人一見傾心,情愫暗生。
歲月流轉之間,彼此互訴心腸,她也知曉了對方山神身份。
得知真相後,女子陷入長久沉默。
她心中清楚,自己一介陽世凡人,若貿然與山君相伴,這不但會折損了自己的陰德更會損了山君的功德。
思慮良久,她最終定下抉擇。
守孝三年,盡完人間本分。
三年之內,借府君暗中相助,為家族鋪就青雲坦途,護住闔家安穩。
諸事落定之後,她割腕自盡,以陰身之軀堂堂正正嫁入山府。
人神殊途,以陰成婚,此事傳開,也成了一方世間流傳的悽美美談。
八抬大轎一路前行,約莫一個時辰後,緩緩駛入群山山坳之間。
一座恢弘華麗的府邸坐落於此,府內燈火通明,流光遍地。
驢得水被安排在宴席後排落座,在一眾賓客之中,他只是尋常赴宴、隨緣吃喝的閒散來客。
對此安排,驢得水毫不在意。
只是神念悄然鋪開,隱約察覺此地氛圍詭異。
暗處潛藏著數道莫名身影,就連端坐主位的山中府君,眼底也暗藏凜冽殺意。
這場看似喜慶的婚宴,顯然暗藏玄機,頓時讓他心生玩味。
主位之上,山中府君身著鎏金長袍,氣勢森然威嚴,俯瞰滿堂賓客。
身側新人相伴,郎情妾意,看上去恩愛無間。
他真心摯愛這位以身相許的新娘。
此番算計與陰謀,也與女子毫無干係。
只不過,他要借大婚之日布局行事,心中終究對妻子存有一份虧欠。
但有些事情,趁此機會他也是不得不做。
威嚴男子目光掃過全場,冷聲開口,打破席間喜慶氛圍。
「諸位,喜酒已飲,接下來,便該請某些人,飲下罰酒了。」
「本府誠心設宴款待,爾等之中,卻有人暗中勾結下流水妖,圖謀窺探、攻伐山府。」
「真當本府一無所知?」
話音落下的剎那,府邸厚重大門轟然緊閉,隔絕內外。
一場暗流涌動的山水地界之爭,就此拉開。
今天的夜晚有著一些不太平。
而陳平安這裡,則是相對安寧不少
小帳篷里。
蘇嫁已經清洗完畢,左右也是睡不著,陳平安也是又拉開帳篷,鑽了進來。
不過沒有在做什麼。
陳平安坐在蘇稼旁邊,同時在他們面前還放著一個小桌,上面擺放著四張畫卷。
這四張畫卷,一幅是由上等的紫檀木製作,另一幅是由白玉打造。
至於其他兩幅畫卷的材質,陳平安摸了一下,沒有摸透。
蘇稼也是打量了一眼,同樣沒有看透分毫。
而這四幅畫中,每幅畫裡都刻畫著一個人。
其中一幅,畫的便是南苑國開國皇帝魏羨,是一幅尋常的皇帝坐畫像。
畫中人一身金色龍袍加身,盡顯帝王規制。
只不過魏羨生得身形瘦小,穿在身上,反倒顯得格格不入。
另外一幅畫上,則是飛升失敗的隋右邊。
她單手負劍,身姿挺拔,模樣也是生得極好。
陳平安就這麼靜靜看著畫中人。
那畫中人,也彷佛隔著畫卷,默默看著陳平安。
「平安,這個可是難得的劍仙美人啊。」
蘇稼看著陳平安,美眸含笑地說了一句。
陳平安神色平常。
「嗯,確實長得好看,但是還是我家的仙子,長得更美。」
蘇稼的臉沒來由地紅了一下。
「夫君,你這花言巧語的本事越發熟練了。」
陳平安滿臉正色看著蘇稼,到最後忍不住偷咧嘴笑了起來。
蘇稼看到陳平安這樣,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看另外一幅畫。」
陳平安也是轉頭看了過去。
另外一幅畫,畫的是魔道魁首盧白象。
他披掛鮮紅甲冑,雙手持刀,身形氣勢,比魏羨更像一代人間君王。
至於最後一幅畫,則是死在丁嬰手上的武瘋子朱斂。
他身形佝僂,雙手負背,眯著雙眼,活脫脫一個市井坊間的小老頭。
蘇稼看了這四幅畫一眼,隨即轉頭看著陳平安。
「夫君,你先前對我說過,讓這四幅畫的人出來,需要餵穀雨錢,你打算先餵哪一個?」
她說到這裡,直接拿出腰間的方寸玉牌。
隨後她又抬手一招,三十枚穀雨錢憑空懸浮而起。
陳平安見到蘇稼這一手,感到幾分意外。
「哎?你還有錢?」
蘇稼看著陳平安,面露無奈。
「我好歹過去也是正陽山的仙子,在正陽山年輕一代里,我也算頭號人物。」
「雖然出過變故,被黃河打碎道心、踩碎養劍葫,但我的其他家底,從來都沒有丟過。」」
蘇稼說完,對於踩碎養劍葫,被黃河羞辱,釘在地上的事情,她已經毫不在意。
畢竟道心修復,都是過往人煙。
她心底回想過往正陽山歲月,眼中閃過一瞬緬懷與傷感。
緬懷年少修行歲月,傷感師傅的無情算計。
這份心緒一閃而逝,如今日子安穩,道心本心皆已彌補。
況且她的心裡,早已被那個平日裡有些調皮,夜裡還胡鬧無度的傢伙占滿。
這時,陳平安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掌,蘇稼的手很軟。
蘇稼笑著搖頭,「你不用那麼安慰我,我只是隨便想一下而已。」
陳平安知道蘇稼心境,隨即話鋒一轉。
「那正陽山的搬山猿,未來我必定要弄死他,這點沒什麼問題吧?」
蘇稼輕輕搖頭:「我和他頂多就是見面時,頂多客套的喊上一聲搬山老祖。」
蘇稼說完,自然也是想到了陳平安和搬山猿的一些事情。
這事情她原先不知道,不過在這段時間裡和陳平安深夜探討交流時,也會說起瑣事。
其中便有陳平安與搬山猿的恩怨。
不過很快,蘇稼又看著陳平安,轉移了話題:「夫君,我們還是先選一選讓誰先出來吧。」
蘇稼說完,又開始指向了這些畫卷。
陳平安捏著下巴,「這個,我不好選。」
蘇稼有些疑惑,「為何呢?夫君。」
陳平安說著理所當然,「有些事情我選了,說不定就很有可能被莫名干擾一下。畢竟,那東海老道在我身上打的賭他輸了,指不定在哪裡要陰我一把呢。」
蘇稼眨眨美眸,「那要怎麼辦?夫君你該不會是讓我選吧?」
陳平安嘻嘻一笑,「不行嗎?」
蘇稼搖頭,「我還是不太好。」
陳平安想了想。「那要不我再找一個一起選?」
話音剛落,陳平安抬手,輕輕一揮,瞬間,蓮花小人直接出現在了陳平安的肩頭。
蓮花小人這段時間內被陳平安直接放進了盤古世界。
而在那裡,蓮花小人可謂是真正知曉何為洞天福地,還結識了不少新夥伴。
他閒來無事便陪著歐陽老鬼玩耍,而後又常常坐在下棋的齊靜春和沈溫身旁靜靜觀望,也會幫忙斟倒茶水。
對蓮花小人來說,水壺可是個大傢伙。
不過蓮花小人身處這片空間,身形未長,力氣卻增長了不少。
而齊靜春在看到蓮花小人的純粹之後,也是給了他一個機緣。
那就是讓他閒著沒事就去那棵參天柳樹旁邊什麼都不做,即使睡一覺也是好的。蓮花小人也是一個聽話的,閒來無事便靠著柳樹休憩。
而也僅僅只是睡了短短一會,她已經發現,她那條殘缺的胳膊有點要發癢長出來的跡象。
這讓蓮花小人,既開心又有些擔憂。
開心的是休憩便能長出斷臂。
可擔憂參天柳樹會不會心生不喜。
齊靜春一眼看穿了這蓮花小人的想法,當場笑呵呵地表示,儘管睡就行,起初本欲稱呼柳前輩。
下一刻,想到了被某位高大女前輩打飛的場景,隨即改口柳姐,稱讚柳姐姐人美心善。
與此同時。
和齊靜春早已經成為好友的沈溫聽聞,放聲大笑,豎起大拇指,打趣著齊大聖人說話真是越來越甜了。
當然,若是按照規矩,沈溫可不會調侃齊靜春。
但奈何齊靜春的性子和沈溫的性子,其至深處都帶著那麼一點灑脫,到最後竟然也像武夫那般管他娘的,臭味相同就行。
齊靜春坦然回道他與柳姐交好,喊一聲姐是應該的,但是你沈溫若是碰面,必須尊稱老前輩。
尤其遇上那位銀白長發的高大女子,務必恭稱老姑奶奶。
沈溫斜睨著齊靜春,一副我信了你的鬼的樣子。
最終齊靜春朗聲大笑,沈溫也是隨之哈哈笑了起來。
另一邊,陳平安望著肩頭蓮花小人的新生手臂,自然也是明白一些事情。
他伸手輕觸,蓮花小人輕輕晃動肢體。
蓮花小人也是純真地笑了起來,還舉著那條胳膊特意顯擺了一下。
最終陳平安說出了正題,「這些畫,你和我家娘子挑選一番,決定人選。」
蓮花小人眨眨眼睛,心下瞭然,轉頭望向蘇稼。
蘇稼初見蓮花小人,望著那雙澄澈眼眸,溫柔一笑。抬手輕撫她的腦袋,輕聲開口。
「小丫頭,你自己選,我聽你的。」
蓮花小人有些受寵若驚,只覺眼前大姐姐容貌絕美。
片刻之後,她牽起蘇稼的小拇指,遲疑挑選。
約莫一刻鐘後,蓮花小人遲疑指向魏羨的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