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呀,這就是我們外面的世界。」
陳平安帶著幾分感慨地回答了一句。
裴錢眨了眨眼,左右觀看了一番,又不自覺往陳平安身邊靠了靠。
畢竟這是外面世界,有些陌生。
她本能對陳平安生出依賴,儘管陳平安總是打她屁股。
「那我們去哪裡呢?回你家,對不對?」
陳平安摸了摸小裴錢的腦袋,「對,不過是回我們的家。」
裴錢目光微微閃爍,最終點頭,「哦,那回我們的家。」
但就在這時。
在陳平安身旁的蘇稼似有所感,看向陳平安,「夫君,我不能和你同行了。」
陳平安滿臉震驚,「怎麼了?」
蘇稼直接開口回道,「我如今已然半步玉璞境,還差一道完整道統,我的悟道點在婆娑洲,我能清晰感知到,我們的孩子,也會在婆娑洲獲得機緣。」
蘇稼說到這裡,抬手指向婆娑洲的方向。
南婆娑洲,坐落於桐葉洲西南方。
而陳平安接下來,要去往北方。
兩方方向近乎背道而馳,不過至少會在桐葉洲搭乘同一處渡口。
陳平安沉默下來。
不多時,他默默想起婆娑洲的人與過往諸事。
南婆娑洲,簡稱婆娑洲,為浩然天下最南端大洲,距離劍氣長城、道玄山最近的大洲。
除此之外,這裡也是浩然天下純儒最多、文風最硬之地,世間大儒,多半出自此處。
「好,我知道了。」
陳平安咬牙說了一句,隨即不再猶豫,抬頭望向高空,「陸沉,你個狗日的,我知道你就在這裡。」
隨著話音落下,一道身形驟然顯現。
此時的陸沉變化了一番模樣,竟然比先前更加高大帥氣了一些。
但陳平安還是一眼認出了這貨。
「小平安啊,哈哈,好巧,我們又見面了。」
陳平安臉色很黑,「我們能夠見面,你能猜不到?」
陸沉故作糊塗,一臉渾然不知。
陳平安壓下心頭情緒,直奔正題,「我家娘子的悟道機緣,也和你有關,對吧?」
陸沉這才轉頭看向蘇稼,不再刻意遮掩。
「此事確實與我略有牽扯,但我不過稍加引導。,你可以問問你家娘子,那處天地,於她修行有益,對你們子嗣,更是大有裨益。」
陳平安直擊關鍵,「安全方面,你會全權保障。」
陸沉微微一怔,看向陳平安,目光帶著幾分幽怨,「怎麼?還要讓我這老道充當護道人?普天之下,也就你敢提這種要求。」
陳平安微微聳肩,「從頭到尾皆是你暗中安排,你也定然能夠猜到,我會找你幫這個忙。」
陸沉眨了眨眼,「一個人情。」
陳平安嘴角一抽,「你謀劃這麼多,為的不就是這份人情?」
陸沉點頭,「也罷,你們先趕路前往渡口,我給你們一份路線,切莫走錯路途。」
話音落下,陸沉從袖中取出一張手繪地域勘行圖,遞到陳平安手中。
陳平安自然伸手接過,是出自陸沉之手,哪怕看似尋常,也必然是難得至寶,沒有不收的道理。
只是,要不要依照圖紙路線前行,陳平安還有待商定。
「怎麼?小平安,你不信我?我可真沒暗中挖坑。」
陳平安沒有回應,他的神色陡然轉變,方才滿臉沉肅,此刻忽然露出一抹極大的笑臉。
反常的模樣,讓陸沉莫名心底發毛。
陳平安突然開口:「陸道長,你在青冥天下地位尊崇,在白玉京亦是分量極重,必然手握不少洞天福地。」
「我聽說青冥天下福地無數,你們道家向來喜歡在你們的福地中釣魚,觀看著那些福地裡面的芸芸眾生。」
陸沉一怔,他想到了什麼?緩緩開口。
「確實如此,既然你問到這裡,我便與你細說一二,譬如你們先前去過的藕花福地,不過只是一處上等福地。。」
「其實早年藕花福地,本是蓮花洞天的一隅,當年被持劍者一劍斬落分割,才淪為如今的上等福地。」
陳平安接著問道,「如此說來藕花與蓮花本為一體,那現在分成兩份,人是不是也分成了兩波?」
陸沉點頭,「沒錯,不過要說起人族,其實幾乎天下所有洞天福地,皆有人居。」
「此事要追溯至遠古時期,上古神靈需要汲取人間信仰,因此部分神靈執掌一方天地,圈養洞天福地中的生靈。」
「哎,用「圈養」二字,聽來難免刺耳,卻是不爭的事實,畢竟那些遠古神靠的是信仰。」
陸沉話鋒一轉,說起蓮花洞天后續,「如今的蓮花洞天,只剩大片荷葉,昔日洞天眾生,一共有這兩部分,一部分是進入了藕花福地,另外一部分被我師父整體挪移,遷入青冥天下第一洞天,白玉京大洞天。」
陳平安眨眨眼睛,「你就沒有你的專屬洞天。」
陸沉嘿嘿一笑,「怎麼?想要要我的一塊洞天或者是福地?」
陳平安輕咳一聲,「我怎麼能要呢?我只是想著,若是你有什麼多餘的,可以放到落魄山那裡當一個入口,未來我們落魄山肯定會壯大的,也可以去那裡磨練一些心境。」
「或者是那你要是有什麼傑出的人,也是可以拉到這個世界了,給他們一個更廣闊的天。」
陸沉聽到這話,他哦了一聲,「這個嘛,我看看。」
陸沉說到這裡,他直接和他的本體溝通了起來。
當然,這裡的只是陸沉的一個意念分身而已。
同一時刻。
青冥天下。
白玉京,懸空懸浮在青冥天下的高空雲海之上,不在大地群山,不沾凡塵,凌駕整座青冥天下。
內設十二樓、五座仙城,層層疊疊,白玉樓宇連綿無盡。
而從經有著一位精才絕艷的詩中仙人,對白玉京有著如此評價。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廣袤的白玉京內。
這裡的陸沉閒來無事,開始閒逛了起來。
不一會,他來到了其中的一個樓層,這裡面有著一個洞天。
而這個洞天正是和藕花福地相連的那些人,只不過這已經被晉升為洞天,所以說成長能力自然要比那福地要高上不少。
此時在這片洞天裡,也是有著一些和藕花福地相似的姓氏。
畢竟他們本屬同源。
隋姓是一個大姓。
在藕花福地里,隋氏是那福地中的豪門隋氏,是一個女劍仙。
而在這座洞天中,這裡有著一個叫離陽王朝,也有著隋姓。
再然後就是裴姓。
在藕花福地里,裴錢祖上是個大姓,在這裡也有著一個裴姓。
除此之外,朱姓、姜姓、謝姓,都有。
陸沉的目光直勾勾地看了過去。他的目光掃視著一個名為北涼的國家,再然後看到了那方世界的氣運之子,也可以說是那方世界的真武大帝轉世。
他看了看,捏著下巴,「有些意思。裡面還有著一個叫王仙芝的,這更有意思。」
當然,陸沉更加關注的是一些美人。
這裡面有一個姓南宮,練習刀法的女子。
陸沉簡單地看了一眼,隨即他嘿嘿邪笑,在面前的光團當中輕輕一點,點完之後,他帶著幾分惡趣味的笑了起來。
而那姓南宮的女子,突然間有著一些頓悟,而那刀法也是變得越加凌厲起來。
刀氣十八停。
而劍氣長城,也是有著一個劍氣十八停。
下一刻,陸沉直接抬手,將這座洞天收盡了乾坤袖中。
「師弟,你做什麼?」
在這時,又是一個高大男子,看著陸沉,帶著幾分疑惑的問了一句。
他身穿一襲玄色法袍,頭戴魚尾冠,一身道門仙氣,但同時又有著滔天煞氣。
「余師兄啊,你怎麼來這裡了?我記得前段時間你不是下去了嗎?」
那名為余斗,也就是道家老二的男人聽到這話,想起了那個名叫阿良,像狗一樣的男人對他的偷襲,臉瞬間黑了下來,「陸沉,我們出去練練。」
陸沉連忙擺手,「余師兄你別鬧,我剛才只是開個玩笑。其實你也就是一時不慎,一不小心著了道而已。」
余斗擺擺手,「行了,不說這些了,你在這裡幹什麼?剛才是拿了個洞天是吧?」
陸沉嘻嘻一笑,「是的,反正這裡的洞天挺多的,全天下三十六洞天我們就占了二十多個,福地我們也是,全天下七十二福地我們也是有著接近四十。」
「這還不算我們自行開闢的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數量極多,我就拿一個玩一玩,玩上個百八十年,然後再放過來。」
余斗聽到這話,最終他什麼都沒有說,直接轉身離開了這裡。
而陸沉也是嘿嘿一笑。
來到了白玉京的另一樓。
這裡算得上是他的一個道場,也是一個專屬世界,他開始細細打磨起了那袖口乾坤中的這個洞天,第一件事便是給洞天起名。
緊接著,他便看到這洞天當中下著大雪。
他靈機一動,「要不就叫雪中?是不是太俗了?不對,不俗,小平安那傢伙就是個起名廢物,和小平安挺搭。」
而另一邊。
此時的陸沉分身,看著陳平安,突然間捂著個臉,連聲哀嚎。
陳平安疑惑,「怎麼了?」
陸沉晃蕩了兩下,看著陳平安,一臉的悲傷,「我的本體在青冥天下,打算給你找一個洞天,讓你們落魄山壯大,被我那個不講理的師兄發現,挨了好一頓訓斥,我為了你,也算豁出去了,小平安你可千萬要記著這個人情。」
而陸沉說完,這方天地傳來了一聲不滿的咳嗽聲。
這咳嗽聲像是一道驚雷。
陸沉聽到這個聲音,臉色又是一苦,看陳平安,「你看到了沒有?我的師兄還想要教訓我,那我就先走了。」
「你們先聊,等到了渡口再叫我,我到時再把你小媳婦送到婆娑洲。」
陸沉說完,身形直接消失不見。
此時的陳平安,看向蘇稼,眨眨眼睛。
蘇稼,早已陷入呆滯,自己是看到了什麼?
原來這位是道家的三長教,正陽山世代修道,供奉道祖。
道祖座下有幾尊真仙畫像,其中就有這位道家老三。
與此同時。
「主人,我想到了,就是這傢伙,那天我就在你面前想要說話,就是他一手把我薅走的,我能聞到那味。」
驢得水說的言辭鑿鑿,然而陳平安在這時卻想著另外一件事。
「陸沉真的被揍了?這點我不信。」
陳平安捏著下巴,開口說了一句。
驢得水也是學了陳平安,用驢蹄子捏著下巴。
「坦誠的人怎麼可能把這話掛在口中?」
陳平安點頭,在這時他又看向手中那陸沉給的地形堪輿圖。
「喂,娘子,你說我們是按照這個地圖走呢?還是不走呢?」
蘇稼想了想,開口道:「夫君,對方是掌教,聽他的沒錯吧。」
陳平安深呼了口氣,直接將以前他和賀小涼的事情給蘇稼說了一遍。
總之陸沉這貨,會預判他的預判,但如果陳平安要預判他的預判,很有可能又被他給預判。
這番話說出來,直接讓那一旁的秋實聽得腦袋有些發暈。
「公子,我們該怎麼走呢?」
秋實忍不住地問了一句。
陳平安又再次看了一眼這堪輿圖,最終他咧嘴笑了。
「走一半,蒙一半,搖搖晃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走哪裡?這回我還看他該怎麼個預判。」
陳平安說完,大手一揮,直接帶著眾人一路向北。
現在是夏末,陳平安一行人趕路前行。
大約走了十來天,天氣也逐漸由熱轉涼,緩緩步入秋初。
而在這十多天的路途里,也發生了不少零碎小事。
首先是裴錢,本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子。
每日吃飽喝足後,更是徹底釋放天性。
她走山路嫌辛苦,便直接黏著驢得水,抱住驢蹄子耍賴。
驢得水頻頻翻起白眼,一口叼住裴錢後脖領了,將人丟到一旁。
這般舉動惹得裴錢滿心氣惱。
她在途經一片小竹林時,折了一根細竹杖,憑空自創一套「瘋魔劍法」。
說是劍法,實則只是胡亂揮砍比劃。
偶爾裴錢揮砍得高興了,她還會在自己腦袋上敲一下,疼得當場哇哇大哭。
不過這般哭哭鬧鬧也持續不了多久。
驢得水走一段路便會叼起裴錢,放到自己背上,一路馱著她趕路。
隊伍途經城池關卡之時,眾人沒有無通關文牒。
但有了錢,不但能使鬼推磨,甚至還可以使磨推著鬼。
陳平安給了些錢,再然後自然是暢通無阻。
一進城中,裴錢便如同脫韁野馬,到處亂跑亂逛。
好在有驢得水拴著裴錢,也沒有闖什麼大禍。
陳平安也會按照裴錢的行事模樣,每日酌情管教,小竹竿似的教育一天內要麼兩頓,要麼三頓。
隨後便是晚上入睡的事情。
在山裡的時候,晚上也會搭上一個簡易的茅草小帳篷。
陳平安搭著帳篷比較多,有錢,而且也有這個條件。
只不過有的時候在晚上,本來搭好的帳篷是一人一個,蘇稼和陳平安的也是分開的。
但偶爾陳平安也會晃一下神,誤入一番藕花深處。
蘇稼面對陳平安這個不速來客,自然是臉頰紅了一下,沒好氣的說一聲你來作甚。
再然後,面對陳平安這個田地漢子,她還是夾道歡迎。
不過在此期間,蘇稼還不忘打上一層隔音結界。
畢竟談的都是一些風雨大事,有些小道訊息可不能傳了去,蘇稼還是要臉的。
在這一日。
陳平安一行人行至一片連綿群山之中,山腳旁有一條清河流水。
陳平安獨坐河邊,以小魚作餌,靜靜垂釣。
一旁的裴錢有樣學樣,手持自製魚竿,卻心性浮躁,久久釣不上半條魚。
無聊之餘,便轉頭望向春水、秋實幾人,暗自琢磨今日吃食。
明明腹中不餓,嘴饞的心思卻半點壓不住。
可就在她轉頭的剎那,幽深山林之間,緩緩走出一支詭異的迎親隊伍。
這轎子很喜慶,送親的人看起來也很正常,但在這深山老林,卻是不正常。
不知怎麼的,裴錢竟然看得有些出神。
也就在這時,一隻寬厚大手忽然探出,直接遮住了裴錢的視線。
「喂,身在深山荒林,左右亂看,可不是什麼好事。」
裴錢心頭一緊,瞬間聯想到了什麼。
她悄悄側頭打量春水與秋實,卻發現二人神色如常,對此渾然不覺。
這一幕太過反常。
以秋實素來活潑好奇的性子,若是撞見這喜慶迎親隊伍,定然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眼下這般毫無反應,只有一個可怕答案——
眼前這一切,不是人。
剎那之間,裴錢黑臉一白
而那支停在山林邊緣的詭異迎親隊伍,一眾紅衣人影,此刻齊齊轉頭,朝著河邊一行人,緩緩望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