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這才回過神,看見她眼裡的失落,直接搖頭。
「沒有不要,我要,我要。」
陳平安說得乾脆利落。
縱然這是一場意外,是一場算計,可他娘的身為一個男人,就說不出打掉孩子這種話。
這是他心之所向,也是刻在骨子裡的擔當。
「哦,這樣啊。」
蘇稼聽到這話,終於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其實你說你不要也沒事的,我要,我會自己撫養的,養得起。」
蘇稼說得很認真,這也是她心中的想法。
至於為什麼要孩子,或許是因為捨不得,又或許是因為心中依舊對陳平安的喜歡,儘管現在的這種喜歡有些不同。
再者,蘇稼是修仙之人,她知道什麼是一個緣,什麼是因果。
陳平安無奈回道:「不是不喜歡,是被陸沉給算計了,這擱誰誰願意啊?」
蘇稼沉默片刻,主動轉移了話題。
「我出去之後就要突破到玉璞,到了那個境界,就要斬赤龍了。」
陳平安聽得一愣:「斬赤龍?還有龍嗎?是紅色的蛟龍?」
蘇稼臉頰一紅:「赤龍,也可以說是女子月事,上五境第一重玉璞境,便要斬去赤龍,我們女修每月經血流失,等於損耗先天元氣。」
「當然,中五境時也可以讓月事停留,但也只是停留,不能徹底閉合切斷。」
「到玉璞境,要返璞歸真,肉身圓滿,精氣不漏……」
蘇稼說到這裡,便沒再往下說。
這是她想要這個孩子的一層緣由。
但更多的還是心頭的一份念想,一份寄託。
「那接下來你要怎麼做?」
沒來由的,蘇稼又問了一句。
陳平安說得理所當然:「還能怎麼做?跟我一起離開這藕花福地。」
蘇稼輕輕哦了一聲。
也就在下一刻,蘇稼抬起美眸,轉頭看向這院落門口。
陳平安自然也是看了過去,那裡有著一個長相極美的女子。
「呦,打擾你們這對神仙眷侶談情說愛了。」
童青青開口說了一句。
陳平安一邊朝著這童青青走著,一邊也是開口說了起來。
「我是該叫你什麼呢。」
童青青調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先說說你在外面的世界叫什麼。」
陳平安很坦然。
「我叫陳平安。」
他說完之後,又直接看向身旁的蘇稼,想了想,直接牽起她的手,繼續開口。
「這是我的娘子,叫蘇稼。」
童青青聽到這話,感到幾分意外。
「呦,看著傾國傾城的樣貌,那肯定是寶瓶洲的那位仙子,與那賀小涼並稱為福緣二仙子。」
「這就厲害了呀,賀小涼,寶瓶洲第一美人,冠絕一州,而蘇仙子也是一個絕頂美人,稍微略遜一籌,可以說是賀小涼第一,你第二呀。」
陳平安聽到對方這麼說,略微思慮後,點頭。
「你這麼客觀評價也差不多,不過在我心中,都挺美的。」
童青青好奇:「怎麼,在你的心中,這個都挺美的,都又是個什麼意思?兩者兼具?」
陳平安輕咳一聲。
「不才,賀小涼,也是我家娘子。」
童青青……
童青青錯愕,但緊接著哈哈笑了起來,笑得胸脯起伏,風情萬千。
「這樣啊,陳平安,你可是撿了個狗屎運啊,你這個,你這是讓我著實沒想到啊。」
對方說到這裡,突然又是話鋒一轉。
「當然,我說的是在寶瓶洲啊,現在,你說我是要論樣貌,我可是第一。」
然而對方說完後,陳平安接下來的話又讓她有了稍許錯愕。
「你這麼說有用嗎。」
「嗯,有用嗎,什麼個意思。」
陳平安繼續說道。
「蘿蔔青菜各有所愛,再者,雖然你的臉看起來也是接近無瑕了,但是這個美講究的是一種味道,世人的眼光千千萬,我的見解和你的不同。」
「哦。」
童青青聽到這話,來了幾分興趣。
「哦,那你說什麼樣的美才是無瑕的美。」
陳平安挑了一下眉。
「這個,要用實際行動。」
「嗯,實際行動,怎麼行動。」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你說你來這裡要做什麼吧。」
童青青聽到這話,沒好氣地瞪了一眼陳平安。
「我就是過來好奇看看你做什麼,再者,我還沒有告訴你名字呢,我來自太平山,名為黃庭。」
黃庭說到這裡,很自信地拿出了一面銅鏡對照了一下,最後暗自點頭。
陳平安看著黃庭帶著幾分自我欣賞的樣子,一時間又是一陣無語。
而更讓陳平安有點摸不著頭腦的是,黃庭很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蘇稼和陳平安,特別是兩人牽著的手之後,神情閃動,什麼都沒說,就這麼離開了這裡。
一旁的蘇稼眨眨美眸。
「喂,她不會對你有什麼想法吧。」
陳平安立即搖頭。
「這怎麼可能啊,你看她眼神,那就是純純的想要看一看,有探究,好奇,哪有什麼喜歡。」
蘇稼哦了一聲,隨即勾唇一笑。
修行中人講究的便是一個心境通透,既然已經接受了陳平安。
儘管心中有著一些隔閡,但是現在夜在慢慢變小,這就是一個通透。
「可是有些喜歡都是從好奇,探究那方面開始的。」
陳平安一陣頭大。
「喂,你別想那麼多。」
蘇稼也是笑了,隨即帶著幾分幽怨。
「你除了和賀小涼一起啊,還有幾個心儀的姑娘。」
陳平安看著蘇稼那幽怨的目光,突然間有種頭皮發緊的感覺。
「那個確實有,反正不多,早晚有一天,你們會見面的,到時候我建一個小院子。」
蘇稼聽到這話錯愕了一瞬。
一個小院子。
這是有多少,多大的院子,二十個人還是三十個人,該不會是那種豪庭宅院吧。
然而下一刻,陳平安好像被一隻大手抓住一般,直接騰空而起,剎那間消失不見。
蘇稼明顯錯愕了那麼一瞬,但很快也是反應過來。
「咦,主母啊,我家主人呢?」
在這時,驢得水邁動著蹄子,好奇地來到蘇稼面前。
蘇稼也是看向這面前的大黑驢。
在陳平安沒有徹底融合之前,他沒有發現這大黑驢,更沒有發現這大黑驢將一個婦人弄到另一個房間內。
這很明顯是某些人的神通所為。
「你家主人,大概是被這方天地的擁有者給帶走了,這會正在聊天呢。」
驢得水也是哦了一聲。
蘇稼在這時又是唇角微勾:「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嗎?還有你帶著那個婦人是誰?」
驢得水聽到蘇稼這麼問,他自然也是知無不言。
「這個啊,就在昨天晚上,我要見我主人,再然後就是不知被誰給莫名其妙的又扯到了這裡。」
「再然後早晨要去找,然後就遇到了這個婦人,這個婦人我認識,她婆婆讓我驢拉磨的,然後有人要殺她。」
「我一想就覺得要管,然後我就將她帶到這裡了,再然後想著通知你們的,不過思來想去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索性就悄悄放到那隔壁房間了,那婦人她是受了驚,沒有什麼大礙的。」
蘇稼也是再次點頭,隨即看著這個驢得水,話鋒一轉:「說說你和平安是怎麼認識的?怎麼樣?」
驢得水一聽這話,他直接開啟了話癆。
他在一旁春水和秋實錯愕的目光中,雙腿站立,跑到旁邊加了個桌子,又弄了壺茶水,再然後為自己倒了一杯,又搬來書架旁的椅子擺正。
做完之後,他用驢嘴一喝了一口,啊,有點燙,但是沒問題。
在這時,他才帶著幾分感慨開口。
「想當年我來自另外一個世界,一個老頭要賣我,那個時候我被主人和寧姚主母發現,我主人這麼一看我,就當場看對眼了,覺得我絕對是一個擁有大氣運的驢,未來有著這大帝之姿……」
一旁的蘇稼聽到這個話,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動了兩下。
這頭驢,有點吹牛了。
當然,還有另外一個主母。
寧姚,這又是誰呢?
一旁的春水和秋實也是被驢得水的那個不要臉弄得翻了一下白眼。不過她們還是手牽著手來到桌子另一旁,雙手托著腮,開始聽著那驢得水講述起了那所謂的盪氣迴腸的過往……
此刻的陳平安。
他已經莫名其妙地來到了一個水井旁。
在那水井旁邊,赫然還有著一個老道人。
「你可知我是誰?」
陳平安直接抱拳:「猜到了,是東海老道人。」
老道人微微點頭,隨即他帶著幾分不客氣地笑了一聲:「小子,幫助你的人還挺多啊,可真是活久見了,特別是某位,若是不看在同為道統的份上,我真恨不得一巴掌把他給抽走。」
陳平安自然知道他說的是誰,有些事情他真的不好評價,索性也就直接轉移了話題。
「我想和前輩做個交易。」
老道人聽到這話有些疑惑:「嗯?什麼交易?」
「就是我媳婦,我要把她帶走,太子府中那個老廚子做飯挺不錯,也想把他給帶走,還有我媳婦身旁的春水和秋實,還有關於曹青朗家人的問題,我願意再額外和你做筆交易,給些好處。」
老道人眯了眯眼:「你有什麼好寶貝?」
然而下一刻,縱然已經鑒寶無數的他,看到陳平安拿出了一些東西,依舊有著不小的驚訝。
此時在這老道面前,赫然出現了幾樣寶貝。
一隻古樸酒壺,一枚磨砂靈石玉佩,還有一方樸素青紋古印。
一共三樣寶貝,皆是陳平安從遮天世界離開之前,那場拍賣會中所得,不屬於這方天地。
三件寶器器身刻有簡單靈紋,能夠引動天地靈氣。
在遮天世界只能算作中等水平,不過依舊還是蘊藏些許大道痕跡,帶著一些的法則雛形。
老道人看到這三樣寶貝,他沉默了,其實到達他這個境界,有些東西已經不需要。
但是這屬於天外之物靈紋,這讓他感受到了幾分興趣。
彼時,南苑國。
時間流逝,轉眼間已經到達了夜晚。
在這夜色當中。
這裡又發生了一件大事,那便是在世人眼中,那名為童青青的女冠。
她御劍飛行,和那位已經療養好傷勢,並且補足靈氣的俞真意打了一架。
而這一架也是造成了不小的波瀾。
劍氣肆虐,一個氣沖斗牛,一個如長虹貫日,又打得本來破碎的山川再度破碎。
而在另一個小院子裡,則是另外一副景象。
那個小男孩,也就是曹晴朗,他已經和他娘親見面。
他娘親得知他的夫君、公公婆婆死了之後,抱著他的兒子一陣痛哭流涕。
而小曹晴朗本來已經不哭,但是看到自家娘親這麼傷心,他也是默默流著淚,而沒有出聲,用手拍著她的後背。
在這小院的門口外。
這裡有著一個枯瘦小女孩。
此時她看著面前被她賣了的大黑驢又出現在她眼前,她感到一陣驚慌。
然而更讓她驚慌的是,此時的大黑驢正在喋喋不休地說著話。
「你賣我賣得很爽,吃的都是好的吧,你知道我是怎麼過來的嗎,你知道買我的那個漢子被我一蹄子放倒,這多麼痛苦嗎?」
小女孩瑟瑟發抖,倒沒有什麼悔改之心,而是在意的是,這大黑驢開口人言,成精了,要命了。
但很快,這枯瘦小女孩的眼神又是猛地一亮。
「喂,驢得水,你別嚇人家了。」
說話的是趕到這裡的秋實,他說完後扯了一下驢得水的耳朵。
「哦,你們來啦,那個,我也沒有什麼惡意,我就是說一說,再者剛才我也沒說什麼狠話,我是一頭很好的驢。」
驢得水立刻反駁了兩句。
秋實撇了撇嘴,不過他也知道,這頭大黑驢只是個心直口快罷了。
緊接著她又看向了這個枯瘦小女孩。
此時,枯瘦小女孩看了一眼秋實,再然後便又看向了在秋實後面跟過來的兩道身影。
一個是春水,另外還有一個,那就是長得很漂亮的一個大姐姐。
當然,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枯瘦小女孩在她們身上沒有感受到惡意,隨即她燦爛一笑。
「三位大姐姐,你們好,可以給口吃的嗎?我餓了。」
蘇稼沒想到這枯瘦小女孩會這麼問,但她也是點頭:「嗯,我們還是有些吃的。」
說完蘇稼便看向一旁的春水。
春水在這一刻從後面的包裹里拿出兩張炊餅,交給了那枯瘦小女孩。
同時,蘇稼也是再次打量了一眼這枯瘦小女孩,然而這一看直接讓她的眸子危不可查的顫抖了兩下。
蘇稼在這裡里已經恢復到了金丹修為,所以說一些眼界還是一看便知。
這好恐怖的底子、天賦。
枯瘦小女孩見到是炊餅之後,也是一把奪過,連聲謝謝都沒有,開始大口地吃了起來。
秋實見到對方這樣,他撇撇嘴。
她又看向蘇稼:「這,這小姑娘好生無禮啊。」
蘇稼思索片刻:「走吧,平安會在這裡吧?我們在這裡等著就行。」
枯瘦小女孩聽到平安兩個字,她的眼神一亮。
「喂,你們和那個姓陳,不過,是陳公子什麼關係?」
枯瘦小女孩說完,她又看向那一旁的大黑驢,她在這時也終於想起。
這大黑驢就是陳平安的,而且現在的關係這大黑驢明顯和對面的關係很好。
春水疑惑:「那是我們的公子啊,怎麼你認識?」
小女孩眨眨眼睛:「認識,他還欠我錢呢,先前在戰鬥的時候說是給我十個銅板,當時就給了兩個,還欠八個呢。」
秋實撇撇嘴,但他也是一個乾脆的,直接拿出了八個銅板交到了女孩手中。
枯瘦小女孩用她那個枯瘦的小黑手一把接過,牢牢地藏到了懷裡。
再然後就繼續眼巴巴地看著秋實,還有蘇稼。
蘇稼也再次笑了:「然後呢?你不走?」
小女孩搖搖頭:「我不走,我還想吃,我打算就在這裡待著,我沒有家的,我是孤兒。」
枯瘦小女孩說完,她再次眨了一下眼睛,又來到小院的正門口,就這麼蜷縮地坐了起來,顯得可憐無比,身體還瑟瑟發抖著。
驢得水見到對方這樣,耷拉了驢嘴,再然後看向蘇稼。
「主母,你可別動什麼惻隱之心啊,這小丫頭壞得很,先前還想賣掉我,而且她還有著一個小夥伴,就因為沒拿到吃的,就要拿東西砸人,甚至要把人砸死呢。」
驢得水說到這裡,又想起第一次和陳平安見到對方,還有她那個小姐妹討要東西的景象。
在一旁本來就要裝可憐求收留的枯瘦小女孩聽到這話,頓時怒了,下意識想要找個石頭丟一下,但她在看到驢得水的體型後,最終又慫了。
她又蹲坐在原地,瑟瑟發抖。
蘇稼見到如此狀況,最終也是搖搖頭,什麼都沒說,朝著那小院內走了進去。
枯瘦小女孩看著那蘇稼等人的離開,特別在驢得水的目光上,多看了兩眼,最終吐了口痰,惡狠狠地咬著炊餅,同時也是想著那炊餅裡面有著驢肉,吃著驢肉火燒。
她想著想著,突然開心地笑了起來,真好。
但緊接著,她又看向了那院子裡,可憐的那婦人,以及那小男孩。
「切,不就是死了爹,還有爺爺奶奶嗎?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沒什麼出息,還有那個女人,不就死了男人嗎?哎?怎麼不都死了?」
小女孩心中這般喃喃自語著,心中忍不住地釋放惡意。
然而下一刻,砰的一聲,她的小腦袋上直接被人給敲了一下。
頓時,小女孩又怒了,還想要下意識地拿著那旁邊還沒有丟的石頭便要丟去,但卻發現對方是那陳平安後,最終他表情從惱怒迅速轉化成了一個笑容。
「大哥哥,不對,是野爹,你來了。」
緊接著她眨眨眼睛,一隻手將那兩個炊餅揣進懷裡後,另外一隻手又將石頭扔到一旁,伸出兩個小手,可憐巴巴地看著陳平安。
「野爹,八個銅板呢,先前是你讓我站在那個街道不動的,我也是受了驚啊,不得安慰安慰嗎?你還說給我錢了呢。」
陳平安他也是笑了。
「你說,我該怎麼說你好?」
枯瘦小女孩聽到這話,頓時目光變得警惕起來。
她想到第一次見陳平安時,對方揍她的樣子。
雖然沒有什麼惡意,但是疼是真的疼。
但接下來,陳平安竟然沒有動手,就這麼再摸了一下她的腦袋,最後說出了一句讓他大感意外,但又十分歡喜的話。
「走,跟著我進院子。」
「哦,好好好,我這就去。」
緊接著她便直接起身拍了拍屁股,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好像是找到了靠山。
但下一個,他的腦袋又被陳平安給敲了一下,最終她又撇了撇嘴。
我有些不滿了起來,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而現在陳平安走出院子裡後,他來到了這婦人面前,直接開門見山。
「接下來我說兩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曹晴朗,你的父親很快就會過來,我透過一些手段把他給救活了過來。」
「第二件事情,你的爺爺奶奶沒有活,並不是說我不願意,而是你爺爺和奶奶共同商量的結果。」
「你爺爺不錯,下輩子能當一個書生,會有一個功名,但是你奶奶下輩子要做一個畜生。」
「而現在,你爺爺懇求不要什麼功名,讓你奶奶不做下輩子的畜生。」
「也正是因為如此,你爺爺和奶奶下輩子會在一起。」
「只不過會過得很苦,甚至還比不上這輩子的生活,但是誰讓你爺爺願意?」
「當然了,多說無益,你們直接聊就行。」
緊接著。
陳平安對著天空露出一個笑容,再然後作了一個揖。
而在那天空之中,轟然間出現一道金光,直接打在了這個院子。
下一刻,這院子裡便多了一位神情恍惚的漢子,還有著兩個瑟瑟發抖抱在一起的老頭和老婦。
只不過現在的老頭和老婦是魂體狀態。
但這還沒有結束,陳平安繼續看向這目瞪口呆的曹晴朗,拍了拍他的肩膀。
曹晴朗也是回過神來,撲通一聲,對著陳平安跪了下來。
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或者是說不管說什麼感謝,千言萬語都這麼卡在了喉嚨里。
曹晴朗知道,他父親的死、他爺爺奶奶的死,和陳平安沒有關係。
丁老魔認為他是什麼童青青轉世,所以要莫名其妙地殺他的家人,讓他斷了那所謂的紅塵念頭。
而現在陳平安所做的一切,這讓曹晴朗實實在在想到了什麼是真正的「再生父母」。
再然後他磕了三個響頭,陳平安選擇了接受。
同時陳平安的聲音也是繼續傳到曹晴朗的耳中:「曹晴朗,其實按照你正常的生命軌跡,你會像我小時候一樣,吃很多的苦。」
「你會在這種孤苦無依的情況下進行成長。」
「但是我沒有這麼做,我想要給你一個完整的家,而且我相信,即使給你大富大貴了。」
「你也依舊會秉持著你這顆純粹的心。」
陳平安說完,曹晴朗已經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而除了曹晴朗在哭。這小男孩的父親、母親,那爺爺奶奶同樣也是抱成了一團。
除了這些之外,陳平安的眼眶也是有些濕潤。
不多久,他流下了兩行淚水。
陳平安哭了,哭了不是曹晴朗,而是在泥瓶巷的自己。
他哭的是曹晴朗能遇到自己。
而自己的小時候呢?
自己的父親母親呢?
自己可是什麼都沒有遇到。
甚至自己再活不下去時,已經做好了小小的壽衣。
而陳平安之所以要對曹晴朗的家人做這些,其實也是有著一部分原因,是在圓小時候的一個夢。
不過很快,陳平安便不再去想那麼多。
幸好自己遇到了師父柳神,幸好自己的父親母親沒有真的死。
與此同時。
陳平安也是恍惚了起來,自己到底是哪一個陳平安?
是地球的?
還是這裡的。
但思來想去還是地球的也有,這裡的也有。
隨即陳平安有露出一個灑脫的笑容,主動走到了一旁。
在這一刻。
蘇稼來到了陳平安面前,目光複雜,自然能看出幾分別樣含義。
「你可是對這小孩格外關注了。」
陳平安坦然承認:「確實,我格外關注了一下。」
「這麼說,你要收他為弟子?」
「對,但不是現在。」
「那個小女孩呢?」
「這個丫頭,需要調教,狠狠的調教。」
「她的天賦很強,以我的眼界去看,我還沒有遇到比她天賦更強的。」
「對,但是要先學會做人。」
陳平安說完,又看向蘇稼,突然間想到了什麼,有些心有餘悸地笑了。
「你知道剛才我都見了誰嗎?」
蘇稼也是點頭:「是洞天的主人吧。」
「對,是這洞天的主人,他在我身上打了個賭,是和老秀才文聖打的賭。」
「他動用光陰長河,讓我看遍這方天下的人生百態,最後還讓我看了那小丫頭的一些過往,最終我的選擇,就是調教。」
蘇稼聽到「文聖」「老秀才」這樣的稱謂,不自覺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自始至終都不清楚陳平安的深厚背景,如今聽到老秀才的名號,心裡也有了新的認知。
原來自己喜歡的男人,這般不簡單。
「那然後呢?結果是什麼?」
蘇稼收回思緒,開口問道。
陳平安聳聳肩:「文聖一脈,講究人性本惡,需要調教,所以我就選了調教。」
「那老道那一脈,道家講究道法自然,所以那老道輸了,心裡十分生氣,差點要把我給丟出去,不過好在我寶貝夠多。」
蘇稼滿臉錯愕:「寶貝夠多?」
陳平安點頭:「嗯,舍下了不少寶貝。」
陳平安說完,又想到了什麼,直接抬手一招,一面古樸銅鏡緩緩浮現在蘇稼眼前。
蘇稼伸手接過,眼神滿是疑惑。
「這是什麼?」
陳平安如實開口:「是一件法器,哪怕兩地相隔遙遠,也能面對面溝通交流。」
蘇稼沒有猶豫,直接將銅鏡收下。
可很快,她望向陳平安,輕輕眨了眨美眸。
「你不可能只準備這一個,我的其他姐妹們,有沒有?」
聽聞此話,陳平安大腦飛速運轉,瞬間察覺到其中暗藏的深意。
「這個啊,也就送出去兩三面,數量不多,真的沒多少,另外還有一個送給了小寶瓶。」
蘇稼看著陳平安這般模樣,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喂,我不生氣,真的。」
陳平安煞有其事地點頭:「嗯,對,娘子聰慧大義,賢惠異常,性子自然溫柔至極。」
蘇稼嘴角扯動了兩下,沒好氣地瞪了陳平安一眼。
隨後,她主動轉移了話題。
「什麼時候離開呢?」
陳平安想起那位東海老道說過的話。
「本來老東海老道讓我秋天再離開。」
「可他臨時改了主意,說是不想再見到我,只給了我七天停留時間。」
蘇稼也是輕嗯了一聲。
彼時,那對劫後餘生的夫婦,在恭送起了。投胎轉世的老父親、母親後,也平復好了情緒,不再相擁落淚。
那漢子主動走上前來,想要下廚好好款待眾人。
他特意詢問這來到院子裡的蘇稼,他們問起了有沒有什麼忌口之類。
陳平安聽到這話,也是看向蘇稼。
蘇稼搖搖頭,說了一句,沒有什麼,想吃什麼都可以。
再然後,陳平安直接表示,現在也只是才天黑沒多久,這裡應該沒有什麼肉菜,等會他去買。
至於一旁的枯瘦小女孩,她的眼神亮了亮,表示想要跟在陳平安身後。
同時,這枯瘦小女孩也是煞有其事地表示,必須要吃好的,因為這是一件喜事,那小男孩的父親母親沒死,必須要好好地吃一頓。
她想要過來蹭飯,也不會白幫忙,一定會打個下手。
買菜的時候,多拎一些飯菜,特別是一些肘子、雞鴨魚什麼的,她可以拎。
陳平安就這麼帶著幾分笑意的看著這枯瘦小女孩,最終他也是點頭,表示沒有問題。
枯瘦小女孩便又牽著驢得水,讓他陪著一起。
表示有東西如果拿不動了,可以放在驢身上。
這直接又讓驢得水狂翻白眼……
熱鬧的街道上。
枯瘦小女孩看到一些琳琅滿目的肉食之類,狂咽口水。
只不過她還沒有靠近,便被那些賣肉的漢子或者是賣菜的婦人直接喝退到了一旁,喊著「小乞丐,快滾,快滾。」
最終,枯瘦小女孩只能在心中暗罵這些人。
但她又可憐巴巴地看向陳平安,她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
「爹啊,能不能給我買身衣裳啊?你看他們都狗眼看人低了。」
陳平安揉了揉太陽穴:「你這是有奶便是娘了,是吧。」
說著,小女孩大義凜然地搖頭:「那可不是,我怎麼能是那麼隨便的人呢?哎,是吧,娘啊。」
這句娘她喊的竟然是蘇稼。
畢竟在這道上混了這麼多年,這點眼力勁她還是有的。
蘇稼也是被這一聲娘弄的臉頰紅了一下。
最終她又看向陳平安。
陳平安也是看向蘇稼,最終點頭,又看向這枯瘦小女孩:「買東西可以,但是收了我的東西,就要守我的規矩,否則我會揍你啊。」
那個枯瘦小女孩下意識地摸了摸屁股,但最終也是說了一聲好字。
不管怎麼樣先填飽肚子再說。
緊接著。
陳平安便帶著枯瘦小女孩來到了一個成衣鋪子。
那成衣鋪子掌柜本想著要趕走那枯瘦小女孩,但陳平安直接給了她一錠銀子,最終他也不管那枯瘦小女孩如何邋遢、如何髒,直接喊了一聲貴客,就這樣。
不多久,那臉上髒兮兮的小女孩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
在這時,在街道上,陳平安看著她。
「來,接下來報個名字。」
當然,陳平安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但總不能上來就叫出這個名字。
枯瘦小女孩眨眨眼睛:「野爹啊,我只有姓,那時爹娘沒來得及給我取名字就死了。所以我自己起了個名,就一個字,很單純很直接的一個字,就叫錢,我喜歡錢。」
陳平安哦了一聲,他繼續明知故問:「那你姓什麼?」
枯瘦小女孩直接挺起胸脯,帶著幾分自豪。
「裴,就是下面帶衣字的那個裴,我可是聽我爹說過,裴可是個大姓。」
「你想想啊,姓裡面有衣服,名字裡面有錢,那多麼的大吉大利呀!」
名叫裴錢的枯瘦小女孩說完之後,眨了眨眼睛,竟然又哈哈地笑了。
似乎是對自己的這個取名才能,佩服得不得了。
在一旁的蘇稼明顯錯愕了一些。
但緊接著,她莞爾一笑。
春水和秋實也直接笑了起來,特別是秋實。
這丫頭本來就活潑,直接撲進了姐姐春水的碩大胸脯里。
至於驢得水,他什麼都沒有說,當然這麼多人他也不想說什麼。
他只是默默地和這擁有大智慧的裴錢拉開了一些距離。
「切,你們就笑吧,懂什麼呀?懂錢的含義嗎?」
裴錢昂著腦袋,沒好氣地說了一句。
最終,一個時辰後。
枯瘦小女孩心滿意足,兩手空空。
而驢得水身上則是掛滿了各種肉食,脖子上還掛著兩串臘肉。
又是一個時辰後,陳平安沒有在意主家婦人的勸阻,開始了下廚。
一桌琳琅滿目的飯菜就此擺好。
裴錢也是吃得滿嘴流油。
當然,她也是有著一些無禮,看到肘子什麼的,上來就要用手抓。
但是被說話算話的陳平安直接摁住後衣領,對她進行了一番教育。
最終,裴錢捂著屁股怕了,但是她就是不改。
不過好歹也是在陳平安面前,面子上還是做了一個難得的乖乖女。
轉眼間,第二天清晨。
這一天,陳平安和仲秋見了個面,探討了一些武學。
面對這件事情,仲秋也是自然願意。
他現在和陳平安,就單單從武學方面上來講,有些地方他確實比陳平安要理解透徹。
但是在另一方面,陳平安又比他在武學的另一層,了解得更深,算得上是相互成長、相互進步。
再然後陳平安又在仲秋的帶領下,幫忙指點他的兩個徒弟。陳平安首先講起了一些道理,特別是在武學理念,還有武夫出拳問拳的態度上。
和仲秋的那些弟子有著明顯的不同,仲秋本是文人,門下弟子路子偏向中庸一道。
講究的是適可而止,量力而行。
而陳平安講究的是無論對手是誰,都要敢於出拳。
雙方理念存有衝突,但也沒有絕對的誰對誰錯。
再之後,陳平安專程前往太子府,找到了那名老廚子。
最終老廚子選擇跟隨陳平安,太子魏衍則是心緒十分複雜,甚至還有著一些鬱悶。
畢竟不管怎麼說,這也是從自己府里要人,這多少也要講點規矩吧。
但他敢想不敢言。
在下一刻。
陳平安贈予的一套修士術法後,魏衍當即欣喜若狂。
在心中,畢生目標便是登基稱帝,坐擁天下。
坐上皇位之後,追求長生,是歷代帝王共有的念想。
陳平安遞出的這條求仙之路,恰好填滿了魏衍的欲望。
不過很快,陳平安又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陳平安冷靜提醒,聖人立下規矩,修為一旦踏入中五境,便不可繼續擔任一國帝王。
不過此方天地法則特殊,能否破例,還要看一位老人家的意思。
魏衍聽罷,依舊滿心欣喜地點頭應允。
凡事先走一步看一步,起碼修行大道,能讓他遠超常人壽命……
而陳平安這般付出,只為從太子府帶走老廚子,了結這份因果。
再然後便是一連過去了六天。
在這六天內,這方世界也是出現了一些風雲涌動。
首先是那俞真意,他想要向陳平安討一枚神仙錢,想要藉助那神仙錢裡面的天地靈氣,提升自己。
但是交易沒有達成。
不過最終他卻和周肥達成了某些交易。
而結果是俞真意必須護他的兒子一個甲子。
再然後。
便是那化名童青青的黃庭也是時不時的來上一陣,她也沒有什麼事情,就是純聊天。
當然,還想和陳平安切磋一下。
陳平安也是滿足了她。
不過也並不是沒有什麼條件,若是這黃庭輸了,那就當他落魄山的一個客卿,掛個名也行。
黃庭也經過一番思量後,也是欣然答應。
但是她也表示,若是陳平安輸了,那就去他的太平山。
掛上一個客卿。
最終。
身形狼狽的黃庭看著陳平安,滿是幽怨,念叨著,這世上怎會有如此粗魯的男人,這怎麼什麼地方都想著錘上一下,這簡直就是不懂得憐香惜玉……
不過最終,黃庭也是心滿意足。雖然她成為了落魄山的客卿,但是陳平安也是答應了她的請求,成為了太平山的一個掛名客卿。
再然後。
便是和那小曹晴朗的接觸,閒著沒事便教他一些學問。
至於到了晚上,那邊是陳平安和蘇稼的關係。
總的來說,沒有什麼墨跡。
根深蒂固了一次後,那最後一點隔閡也是終於消失,再然後便是又突飛猛進了一次。
最終,在第七天。
曹晴朗欣喜的拿著一本儒家典籍,他又懂得了一個新的道理,想要和陳平安說上一聲。
但是推開房門後,陳平安竟然消失了。
包括裴錢、蘇稼他們,也是全部消失。
而在房間當中只留下了一封信,還有著滿桌的金銀。
信中所寫的內容也很簡單。
「曹晴朗,煽情的話沒有什麼必要,我走了,你在這裡好好讀書,我就只教你一點,不忘初心。」
啪嗒一聲,曹晴朗的眼眶濕潤了,兩滴淚水打在了這信上。
「先生,我還有著一些話想對你說啊。」
而另一邊。
陳平安等人早已經莫名的來到了一處古道旁。
同時,在他的面前赫然出現了四幅畫卷。
這四幅畫卷中,有著四個人,分別是這方天下的驚艷之輩。
「喂,野爹,我們就這麼走了?這是在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