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秋實,你們的蘇姐姐有些事,先行離開了,不過過段時間便會回來。」
陳平安看著二人,直接開口。
春水性子沉穩沒有多問,性格活潑的秋實卻忍不住追問緣由。
可陳平安只是隨意的說了一句天機不可泄露,秋實頓時撇了撇嘴。
接下來。
陳平安又向春水、秋實、裴錢,介紹了范鼎這位老廚子。
范鼎也在一旁笑著應聲簡單說了一下他的身份。
范鼎沒想到裴錢會這麼說,不過要真的較起真來,好像也是沾著那麼一點道理。
再然後,眾人便準備前去洗漱。
裴錢聽到洗漱,又是下意識地看向秋實,沒有任何猶豫,迅速朝著河邊跑了過去。
而秋實也是美眸一瞪,緊緊地跟了過去。
「秋實,我自己洗,自己洗,不用你幫我洗。」
「你自己洗?你洗得乾淨嗎?你忘了前段時間我把你放在浴桶里,那搓掉了多少泥?你洗完之後身體至少輕了三斤。」
「不要,你放開我,野爹救命啊,這女人要對我下死手啊。」
「呵呵,叫破喉嚨也沒人救你。」
下一刻,秋實直接抓住了裴錢。
裴錢反抗不了。
畢竟秋實也是武夫六境的修為。
這頓時又讓裴錢一陣哀嚎。
在一路同行的這段時日裡,裴錢也時常和秋實鬧出一些事情。
比如裴錢本就皮膚黝黑,身上還全部都是陳年污垢。
陳平安直接讓春水秋實幫忙對著裴錢洗一下。
春水和秋實自然也是答應。
再然後就是在一個木桶里,搓下來一根根如麵條般的泥垢,而且還是搓完一層又一層。
直讓秋實看得頭皮發麻,卻也狠下心,硬是給裴錢搓得乾乾淨淨,就連小屁股也給她搓了個七八遍。
這讓裴錢難受不已,緣由只有一個——疼。
這事還沒完。
裴錢身上有衣物遮擋,搓洗還能白淨些。
可那張臉,怎麼搓都還是小黑炭模樣。
所以幾乎每天,她的臉都要被秋實仔細擦洗一番,所以說現在裴錢見到秋實就有些發怵,不過也就只能在心裡暗罵著壞女人。
春水看著這番情景,對著陳平安有些不好意思道:「公子見笑了。」
陳平安揮揮手:「沒事,就該給這小丫頭好好洗洗。」
春水又莞爾一笑。
隨後她和陳平安一同走到河邊,見陳平安撐著傘,便開口道:「公子,我幫你拿著傘吧。」
陳平安點頭:「好。」
陳平安將傘遞給春水,春水接過油紙傘,悄悄替陳平安遮擋住陽光。
她雖不知陳平安為何晴天也要撐傘、刻意避開日光,卻也懂事不多過問。
沒一會,陳平安洗完手,起身從春水手中接過油紙傘。
春水便蹲下身,自顧自洗起了手。
與此同時。
在這連綿不絕的大山深處,已經持續打了一晚上的戰鬥。
北境邊境以北,還有一片號稱八百里水域的巨型大湖。
湖面中央立著一座大島,島上蓋了一座不被朝廷認可的淫祠,規模很大,用了一些淫邪下賤手段,讓香客陸續前往,可謂是香火興旺。
湖中有一頭大妖,自封為水神,北晉朝廷對此也沒有半點辦法。
因為香火供奉爭搶、山水氣運糾葛,這湖水神和附近山中府邸的山神向來互相敵視,衝突從來沒有斷過。
而那山中府邸的山神,正是昨天趁機娶親、還跟著去吃席的那位,也是大黑驢驢得水現在所在的地方。
這一戰,贏的要打碎對方金身、拆掉廟宇、斷了往後的香火傳承。
一處山坳間,一名身披金甲、內著墨綠長袍的男子,帶著麾下上千名在冊的湖中精怪,正和山府一方廝殺得難分難解。
先前出現在送親隊伍,那具佩戴袖劍的白骨骷髏,生前是七境武夫,死後魂魄一直沒有散去。
雖說比不上巔峰時期的戰力,卻依舊煞氣很重,在水妖大軍里來回衝殺,如入無人之境。
而湖水神一方,有著一位手裡握著一桿鐵槍,衝進山中精怪陣營,一路橫衝直撞,僅僅是剎那功夫,已經瞬殺了不少精怪。
這位正是那自立名號的湖中水神,手中鐵槍是遺落在湖底的仙家法寶,說不清是什麼時候遺留,也不知道是什麼人遺留。
——
「老爹,那頭大黑驢呢?」
這時,臉被搓得通紅的裴錢,齜牙咧嘴走到陳平安跟前開口問道。
陳平安聞聲,望向不遠處的山林。
「不知道,不過他想玩就讓他玩吧。」
正當陳平安話音落下,密林間忽然傳來一陣打鬥聲。
陳平安順勢望了過去,兩方加起來有二十多位,全是山裡的山水精怪。
其中一方為首的,是一頭人身魚頭、拿著兩柄缺口大刀,正使勁劈砍對面的對手。
另一邊是一隻金色螳螂,上半身是螳螂樣子,下半身雙腿已經化成人形。
它們是山水間零散的精怪流竄到這,如今碰在一起,自然也要廝殺得你死我活。
「爹啊,救命啊,救命啊。」
裴錢立刻躲到陳平安身後,緊緊抱住他的大腿。
陳平安見狀,摸了摸裴錢的腦袋,同時取出一張符籙貼身收好。
「公子,我去看一看。」
這時,正在做飯的范老廚子開口說道。
陳平安微微點頭答應下來:「去吧。」
范老廚子繼續道:「公子有什麼要求?」
陳平安簡單思索:「生死一念間,不過我更想看看你的為人處事。」
范老廚子當即起身,沉默片刻後,捏了捏拳頭,嘿嘿一笑。
「好的公子,我這就做事。」
范鼎說著,心裡暗自感慨許久沒有出手了。
不知道這些半化形的精怪,要是性子頑劣不聽勸,出手打殺之後,會不會變成房屋大小的大魚、房屋大小的螳螂。
要是真那樣,大魚剛好能熬一鍋魚湯。
至於螳螂,雖說不好處理,卻也不是沒有辦法。
說實話,自從來到這地方後,范鼎沉寂了許久的武道心境,好像重新活絡了起來。
這也很正常,若是年輕時候沒有過熱血闖蕩、生死搏殺,也不可能在藕花福地打下天下前十的名頭。
只是歲月流逝,磨掉了幾分銳氣而已。
如果按照正常的生命軌跡。
陳平安如果不去那太子府,這范老廚子便會被逼的自費修為,只求一個苟延殘喘。
但那也只是他的無奈而已,又或者是說他看清時局,可這並不代表著他真的沒有什麼爭強戰鬥之心,只是看著通透,若是那藕花天下的十人都和他差不多水平,那他還會不會這麼做?這顯然要猶豫。
下一刻,這老廚子直接赤手空拳的走了過去。
「諸位,山中的大妖,河裡的大妖,你們能不能到別處打,我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小老頭,壯著膽子才說這句話的,可不能打擾了我做飯,也不能打擾了公子用膳,對不對?要講道理。」
下一刻。
那水中鯉魚和山中螳螂戰鬥的動作齊齊一頓,緊接著轉頭看著這位。
面上露著擔驚受怕的老廚子,再然後目光兇狠,直接朝著這不知死活的人類殺了過去。
這人類看到山中精怪,竟然不轉頭就跑,現在還敢過來。
可真的是瞎了眼了。
而此時的范老廚子,他突然笑了。
「終於有正當理由動手了。」
緊接著,他身上的氣血轟然鼓盪,直接展示出了他在藕花福地天下前十的戰力——武夫六境。
砰砰砰,拳腳交鋒。
老廚子腳步沉穩,進退有度,抬手便是剛猛拳路,躲閃之間毫釐不差,招招兇險,卻又昭昭果決,不拖泥帶水。
而陳平安看著這個戰鬥,他的嘴角上揚了起來。
一旁的秋實來到陳平安面前。
「陳平安啊,這老頭打起架來還挺陰險的,竟然還要客套一番。」
陳平安聽到秋實這麼說,捏了捏下巴,笑著回道。
「這小老頭,有意思。」
秋實繼續開口:公子,你說,這些山水精怪剛開始要聽范老廚子的話,就這麼離開了?那范老廚子不是就白說了嗎?」
陳平安略微思索:「只能說是一個緣分吧。」
秋實撇了撇嘴,隨即又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陳平安的側臉,耳尖微微紅了一下,一些心思呼之欲出,但很快又壓了下來。
她很喜歡陳平安,以前喜歡,現在她更喜歡。
而前方戰鬥也是接近了尾聲,畢竟這些散兵游勇戰鬥力確實不怎麼高。
至於戰鬥的結果,二十個跑了兩個。
一個是水裡的,一個是山裡的。
「公子,我感覺這魚味道挺鮮美的,特別是這魚鰭應該能做出一個美味。」
范鼎說完,指著已經被打回原形的,一條和牛犢大小的青魚,氣喘吁吁的對著陳平安說了一句。
陳平安擺擺手「這個還是你吃吧。」
陳平安說完,便又是話,又是語氣一頓,聽到這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再次開口。
「只不過現在你可沒有時間做了,這場戰鬥,這戰場已經蔓延到這裡。」
陳平安說完,他也是又看到了幾處在山坳里戰鬥的山水精怪。
畢竟陳平安所處的位置本來就離那府君迎娶新娘的地方,不算太遠,只隔著三座大山而已。
接下來,陳平安等人繼續開始了趕路。
而山中的戰鬥也是依舊持續著。
山坳處。
先前在那山坳里戰鬥的那白骨劍客,已經失去了一條胳膊,不過依舊是殺機沸騰。
然而,對上那頭可以呼風喚雨的水中大妖,依舊是落了下風。
不過在這府君門口,那些山中精怪也是占據了地利,所以雙方也是打得有來有回。
而也就在下一刻,一位金袍男子直接離開了那大局已定的府邸正殿,他走了出來,每跨出一步,他的身形便暴漲。
不一會,他已經從兩丈、三丈、五丈,不多久,他已經到達了數十餘丈,展現出了十丈的璀璨金身。
再然後,他縱身一躍,瞬間來到了這慘烈戰場,一拳對著那水神大妖狠狠的轟擊了過去。
不過這水神大妖也是早已經做好了準備,直接用他的一個水中心腹,以身赴死,狠狠的迎擊而上。
砰的一聲,那水中的黑魚心腹直接來了個腦袋開花。
而同時,那水神也是直接凶性畢露,騰空而起,身形也是不斷變大,不一會已經和那山神一般無二。
再然後,直接開殺……
在這山神府中。
這裡還有著一些庇護的小妖,大多數都是一些沒有什麼戰力的山中精怪。
同時在這裡。
赫然還有著驢得水。
此時的驢得水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他沒有過多猶豫,抬起蹄子便要離開這裡。
但他還剛走沒幾步,突然間被一道聲音制止了下來。
「這位驢哥,你要去哪裡?」
說話的是一個穿著一身綠裙的婢女,這位也是前段時間祝福陳平安和蘇嫁,幸福美滿,還有祝福那孩子平平安安的那位。
「我要出去溜達一圈,你有什麼事呢?」
驢得水看著這個婢女,驢嘴一開一合,笑眯眯地說了一句。
婢女眼中帶著擔憂。
「你別出去了,那外面的打打殺殺,你這還沒有化形的,去了也不夠人家一拳頭的呀。」
驢得水搖搖頭:「還是不了吧,其實我很強的。」
頓時這婢女有些著急。
與此同時。
那位紅衣新娘也是走了過來,在她身旁赫然還有著三位氣息強橫的山怪。
「這位驢友,還是在這裡待著比較好,外面是真的很危險啊。」
驢得水有些無奈,他繼續搖頭。
然而那新娘還是繼續挽留。
驢得水在這時也是發現,這新娘既是一個好心的,又是一個執拗的。
最終驢得水選擇繼續爬到了旁邊的一個驢窩。
而那婢女在這一刻也是終於鬆了口氣,再然後便和自家的小姐一起走進了那府內。
當然,她也不忘記找了兩個山怪,看著驢得水,不要讓他真的亂走,丟了性命。
這兩個山怪也只是站在驢得水面前。
不過也就那麼一兩刻鐘的時間,這兩隻山怪,竟然悄悄地睡了起來。
驢得水在這時也是嘿嘿一笑,下一刻身形已經消失不見。
不多久,在這山府百里處,他發現了一個鬼鬼祟祟的斥候,再然後神識外放,繼續感知。
緊接著又是每隔百里又是一個斥候。
驢得水也是順藤摸瓜,一直到達五百里處。
驢得水站在一叢草叢一邊啃著嫩草,一邊神識外放,他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原來這場山水之爭,還有著幕後人。
原來這幕後人是想要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緊接著,驢得水他再次感應了一會,片刻後,他悄悄地騰空而起,朝著另一個方向直接化成了一道黑光,速度極快。
他在這裡可是實打實的元嬰巔峰。
這時。
陳平安已經帶著眾人走了一段時間。
至於那條大魚,自然是被陳平安收進了一個方寸物內。
至於裴錢,她依舊害怕,畢竟剛才還有著一些雷聲。
但好在跟著陳平安身後,她雖然害怕,但是也是莫名的心安。
而陳平安還給了她昨天借給裴錢的那兩個陽氣挑燈符,並且說出這次要聽話,就給她一個。
裴錢當時還不以為意,不過當陳平安說出這一個能夠購買一個南苑國的豪華宅院之後,當場同意,好像也並不怎麼害怕,但是依舊跟在陳平安身後,緊緊地抓住他的衣擺。
然而過了沒多久。
這一刻,陳平安似有所感,他來到了一個山坡。
同一時刻,驢得水突然出現在了陳平安面前。
「主人,你怎麼還打傘了?哎?不對啊,怎麼還少點什麼?」
陳平安沒好氣地拍了一下他的驢頭:「有話快說。」
驢得水嘿嘿一笑:「主人,那我就長話短說了。」
「其實這場山水之戰,是那個叫大泉帝國的三皇子的陰謀,這和奪嫡之爭有著關係。」
「他就是想要動這北晉的山脈氣勢,然後讓大泉王朝覺得他立了功。」
「他還埋伏了很多暗手,這次的山水之戰是他挑起的。」
「等這裡的山神打贏了那水神之後,這裡的山神就會被他一網打盡,然後浩浩蕩蕩地帶到大泉京城。」
「還有,那裡有著一個仙家道士,還有著一個姓高的,很狂的公子,說是要說一些姚家的姑娘,那個九娘什麼的,就是個美人,必須要睡她個黑天暗地。」
「而三皇子的第一步是立這個山神的功,斷了北境的山脈氣運。」
「第二步就是要弄死這裡的姚家,那姓姚的整個家族很愚忠,不過也是滿門忠烈,現在正想著給他們扣上勾結敵國的帽子。」
「這原因很簡單,姚家有位姑娘是姚老將軍的妹妹,嫁給了翰林院學士李錫齡,而李錫齡正是二皇子劉璜的老師。」
「這也就差不多相當於姚家和二皇子那裡站隊了。」
「三皇子要爭皇位,就必須斬斷二皇子的臂膀,不管姚家忠不忠義,只要擋路,那就必殺。」
「至於江山社稷穩不穩,先坐上皇位再說。」
驢得水說到這裡,不再繼續說下去。
有些事情他聽得不多,但是大概內容也是差不多。
陳平安略微思忖,看著驢得水:「接下來你想做什麼?」
驢得水眨了眨驢眼:「主人,我不動腦子了。」
陳平安也是笑了:「動一動,想玩什麼?」
驢得水驢眼一轉,又是嘿嘿一笑:「我要不潛伏一下,玩個大的,來個扮豬吃虎,小刀割肉慢慢來。」
陳平安微微點頭:「可以,我給你制定一個目標,接下來我會去大泉京城,所以驢也要跟著去,你怎麼去?這點就要看你了,但是有一點,不管做什麼,一定要摸著心口。」
一旁的裴錢也是啊了一聲。
她看著驢得水,再然後直接摸向了對方的肚子,煞有其事地教育起來:「大黑驢啊,你做事一定要對得起你這個驢肝肺啊。」
「好心當成驢肝肺,誒,這句話挺不錯呀,驢肝肺好吃嗎?是不是不好吃啊?」
裴錢說到這裡,直接看向了遠處的老廚子。
范鼎也是嘴角抽了抽,尷尬地笑了一下。
至於驢肝肺,他還真的沒做過,主要是沒想過。
而驢得水也是沒好氣地敲了一下裴錢的腦袋:「不是你叫驢爹的時候了,現在都叫我大黑驢了。」
裴錢切了一聲,翻了個白眼。
驢得水也是又看向陳平安,和他簡單問詢了幾句,有沒有什麼其他事情要交代。
最終,陳平安又說了幾句話後,驢得水也是驢蹄一踏,下一刻便是直接消失。
陳平安也是繼續打著傘。
帶著眾人繼續趕路。
山路漫漫,不知不覺間,又從清晨到達了傍晚。
而經過這一天的捉對廝殺,這場山水之戰,也是終於結束。
砰的一聲。
在這時,山林間,陳平安等人剛搭好了一個牛皮帳篷。
突然間,不遠處的山林一陣震動,一個龐然大物直接從遠處砸落,聲勢浩大,直接折斷了數十餘根參天大樹。
而這龐然大物在踉蹌地穩定好身形之後,慌不擇路,直接朝著陳平安等人的方向賓士了過去。
這竟然是一頭斷了犄角的青色水牛,鮮血淋漓,皮開肉綻。
而那碩大的體型,竟然和一座三層樓閣差不多大小。
「螻蟻死開!」
這頭凶性大發的水牛雙目赤紅,直接怒喝了一聲。
陳平安見此情況,沒有動。
主要是他知道對方已經雙目猩紅,殺意沸騰。
所以就算讓了路,也當做一個發泄目標,也會直接動手殺戮。
隨即陳平安就這麼打著傘,靜靜地看著它。
范老廚子也是直接拿出了一把他珍惜萬分的菜刀。
秋實也是冷哼一聲,迅速從方寸物中抽出一把利劍。
秋實的方寸物還是陳平安給的,那時還是在寶瓶洲鯤船墜落的時候,那船上遺落了很多寶貝,自然也是有著方寸物。
而這凶性大發的淫祠水牛,他本來就要殺死這無辜的幾個人類發泄。
而現在,這些人不但不逃跑,竟然還敢反擊。
「找死,真是找死。」
而下一刻,這青色水牛的瞳孔瞬間驟縮。
首先是,陳平安伸出一根手指,就這麼隔空輕輕點了一下。
咚的一聲,空中平白無故形成了一道水紋波動。
那巨大的青色水牛仿若撞在巨鍾之上,身形轟然一個踉蹌,整個牛頭出現一陣嗡鳴炸響。
就這麼輕輕一點,這頭水牛清醒了,可也同樣後悔了。
自己到底是惹上了什麼樣的存在?
但此時已經來不及去想那麼多。
老廚子和秋實已經動了。
秋實手拿利劍,身形縹緲,在水牛脖頸之間轟然一划。
范老廚子則是持刀,順著水牛身上已經破損的肌理飛快划動,刀刃貼著筋骨遊走,起落極快,每一刀都精準落在最省力的位置,皮肉應聲而開。
僅僅只是過了五六個呼吸。
范大廚收刀,走到牛頭前低喝一聲。
隨著那聲低喝,這頭水牛在死去的最後剎那,竟然感受到自己的肉被一寸一寸肢解下來,只留下一副完整的骨頭。
最終,這頭青色水牛在不甘與驚恐的眼神中,死的不能再死。
而同一時刻。
在不遠處,朝著這裡迅猛趕來的山神府君,他傷痕累累,手中還持有著這水妖先前手持的法寶鐵槍。
他看著面前出現的景象,下意識地吞了一口口水,不過他還是神色肅穆,帶著恭敬地走了過來,抱拳道:「多謝仙師出手相助。」
陳平安看著這位山君,片刻後露出一個笑容。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不過下次若是府中再有著什麼喜事,可不能夠為了達成某些事情,隨便邀請一些無辜的人了,免得禍及到他人。」
這山君聽到這話,心下一凜,最終也是抱拳:「好,我明白。」
陳平安繼續道:「另外,你娶了個好新娘,新娘旁邊那個婢女也是挺好的。」
山君有些不解:「仙師這是何意?」
陳平安很坦然:「你們那婢女先前邀請我的時候,說了一些好聽的話,我很喜歡。」
而山君也是回過神來,儘管他不知道這件事情,但也是立即抱拳:「好,我記下了,我定然會好好打賞那位婢女,不知仙師可否去府中喝上一杯?」
陳平安搖搖頭,帶著幾分深意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必了,日後我們山水再見,到那時,你會有著一張很大的福緣,當然,前提是你可要把握住。」
山君聽到這話,他想要問些什麼,但話到口中,他也知道,像這樣的仙人總是喜歡說一半藏一半,還是不要這麼刨根問底的好。
最終他再次鄭重抱拳。
而陳平安也是對著山君說了一些小事,比如說這頭青牛的肉他就帶走了。
而這青牛其實也是和這山君差不多,也是凝聚了金丹,這金丹就留給了這山君。
山君自然也沒有說什麼,同時他還想著要把這青牛的法器鐵槍送給陳平安,陳平安卻是搖頭拒絕。
再然後,陳平安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若是把一些金身放到一些糕點裡,再回去將這糕點給那翹首以盼的姑娘。
那時的姑娘會不會一邊吃著,一邊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當然,可能會有一些糕點碎渣,一不小心落到了那低頭不見腳尖的偉岸。
而與此同時,遠在百里之外。
「三皇子殿下,大局已定。」
一個身材矮小的諜子,來到一名白衣公子面前直接開口說了一句。
那白衣公子,也就是三皇子,他微微點頭:「姚家軍那裡又是一個什麼情況?」
那諜子繼續開口:「我們已經透過朝廷兵部尚書那裡,向那姚老將軍發了調令,他們大多數的軍中修士都會趕來前往參與這場山水之爭,頂多還有五天就能夠趕到這裡。」
三皇子有些不滿:「這他娘的姚家軍可真是個廢物,怎麼那麼慢?哎,罷了罷了。」
緊接著,他又看向了在不遠處的兩位山中修士,對著他們恭敬地報了個拳。
「兩位,姚家軍大多數軍中修士會趕到這裡,到那時,還請兩位務必斬殺軍中空虛的姚家人。」
那兩位修士中,一位劍修嘴角上揚,露出一抹不屑:「軍中老匹夫而已,小道爾。」
緊接著。
這兩名修士相互對視了一眼,直接消失。
三皇子在這時又看向了身旁的一個領隊將領,再次吩咐起來。
「姚家軍的那些人來到這裡之後,讓他們直接攻打這山神府,務必讓他們再來一個兩敗俱傷。」
那位將領立即抱拳:「屬下領命。」
三皇子安排完這些,又滿足地笑了。姚家人,二皇子那一脈,必死!
而此時。
遠在萬里之外的大泉王朝皇都。
大泉王朝的皇都名為蜃景城。
這座城中有著極多的華美宮闕、道觀寺廟,各種建築也是頗具章法。
如果是在下雪時登高俯瞰,像極了一個五彩琉璃的仙境。
儘管現在是夜晚,但依舊長街縱橫,車水馬龍,燈火連綿,酒肆鼎沸。
這裡很繁華。
同時在這裡也是暗潮湧動。
兩個時辰後,二皇子府,深夜子時。
二皇子府的規制,並不以奢華張揚,反倒處處透著溫文爾雅的書卷氣,屋舍庭院素雅簡潔,不事鋪張。
二皇子劉璜是皇后所出,根正的嫡皇子。
在外,他多行善舉,溫文爾雅,文采出眾,禮賢下士,被朝野上下稱作仁德君子。
可這,也僅僅只是表面模樣。
內里的他,看似君子,實則貪圖享樂、懦弱怕死、毫無擔當,更是個典型的窩裡橫。
論權謀算計,他遠不如三皇子劉茂。
他做那些所謂的陰謀,陽謀,在三皇子眼中,不值一提。
論狠辣果決,他又比不上握有兵權的大皇子。
只可惜,大皇子出身不高,生母並非皇后。
在這裡有著一座書樓,書樓上面有著大量的君子典籍。
而樓匾上方也是赫然寫著求才納賢四個大字。
這些書籍對外敞開,任人翻閱,只為搏一個禮賢下士、愛惜讀書人的好名聲。
然而在這浩瀚的君子樓下方。
這裡卻秘密建造著另外的一個地下書屋。
這地下書屋同樣也是有著不少儒家典籍。
那位穿著一身樸素的二皇子劉璜,他正抄著一些儒家典籍,但沒過多久,他的雙目便染上了一些赤紅,明顯像是在壓抑著一些什麼。
不多久,他拿出一張宣紙,開始勾畫起了一些女子的曼妙身姿。
他好色,很好色,但是要忍,他要忍到徹底的登上皇位。
不多久,他猛地驚醒,生出了一身冷汗,將這女子鬥豔圖丟到了一個火盆,再然後直接焚燒。
然而燒完之後,他又有著一陣可惜,他開始了幻想著一些什麼。
然而有些東西在心裡壓抑的越久,便越想要需要。
什麼酒池肉林,什麼大量的美色,他要選秀,他要這世間最美的女子,他要極致的享受。
也只有在這間房屋,他才能夠將一些想法真正的表露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看向書房中的一枚密信。
他已經開啟了多遍,但這時他又再一次開啟。
三皇子要對姚家人動手。
他也是制定了兩個計劃。
姚老爺子能死就死,斷了頂樑柱,剩餘的姚家才能聽話。
這就是他學來的所謂帝王心術。
但如果姚老爺子沒死,那就要必須裝一個好人。
總之不管死不死,對他都有好處。
但也就在下一刻,忽然間,外面傳來一聲悶響。
緊接著。
這間只有少數幾名心腹知道的秘室,轟然碎裂,有著三名渾身是血的白袍修士,被直接砸了進來。
二皇子的心頭猛然一驚。
這可是他皇子府秘密結交的山中修士。
兩位洞府,一位觀海,在這大泉王朝當中,絕對是頂尖戰力。
特別是第七境的觀海,那可是可以和明面上的大泉第一手,那名為李禮的太監,有著一戰之力。
也就在這時,有著三道身影,一步一步的走了過來。
這是兩男一女。
為首男子一身素白長衫,面上戴著一張青黃面具,面具上赫然雕刻了一些山水圖文。
左邊的女子穿一身綠裙,頭戴斗笠,輕紗遮面,看不清容顏,只覺身姿溫婉,氣息沉靜。
而右側的女子則是穿著一身黑裙,小手微微握拳,也是帶著一個青黃面具,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躍躍欲試。
而這三人,戴著面具的是陳平安,戴著斗笠的是蘇嫁,穿著黑裙的,則是好久沒有出來活動的扶搖。
陳平安目光落在面色慘白的二皇子身上,聲音平淡:
「二皇子殿下,我想和你做筆交易,但你肯定有些不服,這樣吧,你的後台在哪裡?指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