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公子,你要買什麼呢?」
人群小道上,姚近之看著陳平安,淺淺一笑。
在這街道上,儘管現在下著小雪,但是依舊有著不少行人。
他們也是齊齊看了過來,姚近之帶著帷帽。
再說那身材,姚近之在出門時,也是將凹凸有致的身材給稍微修整了一下,至少胸沒有那麼大,腰也是粗了那麼一圈。
至於她怎麼做的,自然是該有肉的地方用布壓一壓,沒肉的地方用布纏一纏。
所以那些行人也就只是看上兩眼而已。
陳平安自然也是發現了姚近之的這番裝扮。
只是他也沒有細看。
他笑著回道:「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要逛的,打算買一些書,不管是什麼書,都買上一些,再買上一些玉石,再用刻刀刻些東西,比如說簪子、玉佩之類。總之,隨便逛逛吧。」
姚近之點頭:「那公子不知要買什麼樣的書呢?」
「一些山水遊記,一些地方雜書,儒家的,若是可以諸子百家的都想買上那麼一些。」
姚近之有些疑惑:「公子,你這是博學多廣啊。」
陳平安笑著搖頭:「也不是,主要是,我有著一個小山頭,基本上每到一個地方,我都會買上一些書。」
「我那山頭現在人不多,但以後人肯定會很多,所以回去後擴充一下,建立一個小書樓,不管什麼書都放進去,供大家閱讀。」
一旁的朱斂聽到這話,眨了眨眼:「公子,若是買書,完全可以全權交給老奴,公子儘管去逛。」
「公子放心,絕對能夠買來大量的山水遊記,和一些亂七八糟的雜書。」
陳平安聽到朱斂這麼說,想到了這朱斂的嗜好,嘴角一抽:「讓你買書,我有點不放心啊!」
朱斂拍著胸脯:「公子你就放心吧,我的眼界沒問題!」
陳平安最終也是點頭,抬手一揚,給了他五十兩銀子。
朱斂本想拒絕,但是想到可能買的書比較多,最終,他也是直接點頭接了過去。
再然後,他便順著這街道,快步走了起來。
前方有一條商鋪街道,裡面的雜書肯定是有。
根據老經驗,去那些破破舊舊的小書屋,書會比較全。
陳平安見到朱斂這樣,最終也是沒有去管,繼續往前走著。
姚近之對他眨了眨眼,繼續道:「陳公子,若要買那玉石,公子打算要買什麼樣的型別呢?美玉可是有著很多種的。」
姚近之說完,一旁的裴錢也是有些按捺不住,她看著姚近之:「這位大姐姐,你該不會是喜歡我爹,要給我當小娘吧?」
場面瞬間尷尬起來。
啪的一聲。
陳平安抬手沒好氣地敲了一下裴錢的腦袋。
裴錢頓時委屈起來。
不過最終看到陳平安的臉色後,也是撇了撇嘴。
姚近之也有些尷尬。
陳平安又看向姚近之。
「你別在意啊,這小丫頭向來調皮,基本上一天也要揍她一兩頓。」
姚近之也是擠出一個笑容,表示她並沒有在意。
緊接著,她便順勢轉移了話題,說她這次過來,就是想看看有沒有一些古老銅錢,就是不知道這次的運氣如何,如果能夠找到,那就買上一些。
陳平安也是點頭哦了一聲。
「陳公子,你看這個店,有賣玉石的,我們去看一看。」
這時,姚近之指著面前的一個玉石鋪子,開口說了一句。
陳平安也是看了一眼,說了一聲好。
再然後兩人便直接走了進去。
緊接著。
便是開始看起了這裡的一些玉石。
這裡的玉石大多都是一些普通玉石,不含靈氣,做的這些玉器也是各不相同,有文房四寶,又有著一些玉碗,玉簪,玉佩之類。
這其中還有著一些相當量的玉石,有的拳頭大小,有的硯台大小,還有的臉盆大小。
這些都沒有進行雕琢,而等待的買家也都是一些有錢人家,或者是一些附庸雅趣的讀書人,若是看上某某一塊形狀不錯的玉石,會直接買下,再然後請匠人進行親自雕琢,這也算得上是一種獨特的獨一份。
而陳平安買玉石,他也沒有什麼講究,長得好看,合眼緣,手感不錯,那就買。
在這世俗間,玉石大致分為四類,白玉、青玉、黃玉和碧玉。
品級最好的是白玉。
白玉里也分五個品類。
不過這個郡城只是一個小城,所以並沒有什麼好的上等美玉。
不過即使如此,陳平安也是在一塊臉盆大小白玉當中,發現了其中一塊竟然蘊含著一些龍氣的原玉石。
當然,這裡的龍氣不是真龍,是蛟龍之屬。
不過這也算得上是一種撿漏,這讓陳平安不自覺地想到了賀小涼。
賀小涼的福運還果真不一般。
不過即使如此。
最後,陳平安花了接近三百八十兩銀子,買下一塊普通硯台大小的玉石。
當然,這個價格原先還要貴上一些,不過姚近之竟然還幫忙砍起了價來,原本五百八十兩,直接變成了三百八十兩。
再然後陳平安又看向了一些其他的玉石。
而裴錢這時也忍不住逛了起來。
不多久,她的手中便多了一隻白玉蟬,陳平安自然也給買了下來。
這些東西原本總價要兩千多兩銀子,不過在姚近之的砍價下,她把一些品質不錯的玉,說成品質一般,用的那些評價也是引經據典,頭頭是道,總之硬生生砍了接近一半,最後只花了一千來兩銀子。
陳平安自然也知道禮尚往來,便讓姚近之隨便挑一個,還開玩笑說自己財大氣粗,不要在意價格。
而姚近也是莞爾一笑,沒有挑什麼貴重的,直接選了一支二十兩銀子左右的玉毛筆。
這支玉毛筆是很普通的黃玉,裡面還透著些許淡粉,筆頭也是簡單的狼毫。
陳平安問了一句,要不要再選個好的?
姚近之卻是搖頭表示,這支筆很合她的眼緣。
特別是狼毫的筆頭尖尖的,用來寫小篆正合適。
再然後,陳平安也沒有再說什麼,緊接著便和姚近之離開了這個鋪子,開始逛起了其他的鋪子……
就這樣,時間推移,轉眼間已經到達了中午。
姚近之也是買到了一套品相相當不錯的古錢。
裴錢喊著餓了,陳平安也是沒有客氣,直接對姚近之發出邀請,要不要一同吃上一點?
姚近之也很痛快,一行人便一起上二樓,包了個單獨包廂,開始吃了起來。
在吃飯的時候,姚近之也是再次摘下了那頂帷帽。
裴錢在這時看著姚近之的臉,眨了眨眼睛。
「怎麼?我臉上有花?」
姚近之看著裴錢,笑著打趣了一句。
裴錢眨了眨眼,開口就問:「姚姐姐,你很有錢吧?」
姚近之有些不明所以:「還算有一些,怎麼了?」
裴錢眼珠子滴溜溜一轉。
「姚姐姐,你長得可真漂亮,是我見過的並列第一漂亮的,不對,你就是第一漂亮。」
姚近之聽了好笑:「小丫頭,你剛才說並列第一,那還有誰和我一般好看?」
姚近之說到這裡,下意識瞥了一眼陳平安,臉頰微微一紅。
在一個男子面前這般談論容貌,總歸有些不好意思。
她認真點頭,裴錢立刻搓了搓小手。
「姚姐姐給點茶水錢,我就告訴你,是誰和你一樣好看,怎麼樣?」
姚近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小丫頭是變著法子要錢。
當真是古靈精怪。
她笑著取出一小塊碎銀子,裴錢卻下意識望向陳平安。
沒有老爹發話,她拿了錢可是要挨揍的。
姚近之也眨著眼,看向陳平安。
陳平安頓時有些無奈,輕輕嘆了口氣:「我還是說幾句吧。」
隨即他在姚近之疑惑的目光里,把銀子推了回去,然後開始說起了裴錢。
「裴錢,道理上,這算是資訊互換,勉強說得過去,你剛才說的並列第一之後,又是立即改口說姚姑娘是第一漂亮,可這並列這兩個字是你故意說的吧?」
「根本的目的是想讓姚姑娘好奇,再然後賺錢,想法是好的,也不能說錯,畢竟這都要靠自願,但是若以後得闖蕩江湖,你這麼做,在實力不強的情況下,遇到一些壞人,很容易發生矛盾。」
裴錢眨了眨眼,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陳平安又看向姚近之,輕咳一聲,把銀子拿在手中,一本正經開口。
「我這算是拿錢辦事,不拿錢,單獨夸姑娘好看,說你不漂亮,是我違心,說你漂亮,話是沒錯,可總覺得少點什麼,還是拿著錢踏實。」
姚近之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卻莫名覺得有趣,又覺得在理。
「那公子,我和那丫頭口中的美人,誰更好看?」
陳平安硬著頭皮道:「若論世俗眼光,你們算是並列第一,等你日後見著那位黃庭姑娘便知道,都是極好看的。」
姚近之輕輕「嗯」了一聲,鬼使神差地又問:「那在公子心中呢?」
陳平安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在我心中,自然是我家娘子最漂亮。」
姚近之聽見「我家娘子」四個字,心裡忽然泛起一絲古怪的酸澀,只是陳平安沒有再多說。
不多時飯菜上桌,眾人開始用飯。
小半個時辰後。
眾人吃飽喝足,陳平安三人下樓,竟在一樓麵館里偶遇了正在吃麵的朱斂。
朱斂身邊,還放著一個半人高的巨大包裹。
「公子,您來了,這些是我挑的雜書,都還算不錯。」
朱斂指了指那堆書籍,其中幾本被他做了特殊記號,陳平安也沒有多問。
他沒有展露方寸物,便和裴錢各自抱起一部分,幫朱斂分擔了重量,一行人一同往驛站走去。
到了驛站,陳平安便看見盧白象、魏羨、隋右邊三人正在下棋。
棋藝之中,當屬盧白象最高。
「我輸了,不是對手。」隋右邊落子最凶,防不住,輸得也最快。
陳平安掃了一眼,每一湊這個熱鬧。
隋右邊看見陳平安,又瞥了眼他身旁重新戴回帷帽的姚近之,輕輕哼了一聲:「逛完了?感覺如何,很舒暢吧?」
隋右邊話說得含蓄,意有所指。
陳平安被噎了一下,忽然笑道:「確實舒暢,比在某些冷冰冰的女子面前,要舒心太多。」
隋右邊的拳頭硬了。
好在這時,盧白象的聲音傳了過來。
「公子,我們對弈一局,如何?」
陳平安聽了,搖了搖頭:「不了吧,圍棋太深,我只會些簡單的小棋。」
盧白象好奇道:「公子說的小棋,是什麼棋?」
陳平安臉上露出幾分懷念。
他隨口將象棋,還有五子棋簡單說了一遍。
當然,這裡也有五子棋,只不過叫做五子連珠棋。
至於象棋,這邊還真沒有,畢竟沒有什麼楚河漢界一說。
不過也有類似的戰爭棋,可和象棋相比,差別也是有點大。
魏羨曾經當過皇帝,聽到物件棋的介紹後,眼中立刻露出極濃的興趣。
他也不多猶豫,當即讓抱著書的朱斂先和盧白象下棋,自己轉身去找木頭,要親手做一副象棋。
而隋右邊依舊滿眼鄙夷。
五子連珠棋?這不就是旁門小道的玩意兒?
這傢伙,就是個不愛動腦子的。
姚近之也有些意外。
她主動把五子連珠棋忽略過去,畢竟確實上不了台面。
可象棋,讓她真正來了幾分興趣。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
魏羨直接手刻了一副象棋回來。
按照陳平安的講解,象棋分黑紅兩色。倉促之間不好上色,魏羨便在一方棋子底部刻了小孔作為標記。
陳平安見朱斂目光灼灼,便取出一張大宣紙,開始畫棋譜。
之後他又和魏羨簡單講了象棋規則,兩人便對弈起來。
就連棋力最高的盧白象,也湊了過來瞧新鮮。
剛開始下,魏羨輸了一局。
可等他漸漸熟悉棋路,陳平安便漸漸不敵,最後只丟下一句「換換腦子」,便拎著酒壺走到走廊邊,獨自喝酒去了。
魏羨卻依舊意猶未盡。
這象棋論深度不如圍棋,卻也能入道,最能體現兵家殺伐、決斷、陰謀與偷襲,很是合他心意。
隋右邊這時走到魏羨面前,直接拉著他下棋。
只下了兩手,她便喜歡上了這種感覺。
主要是啪啪吃子的滋味,痛快又直接。
當然,她下不過魏羨,論布局算計,終究差了些。
可隋右邊性子韌,輸了就再來,越挫越勇。
到後來,魏羨都不自覺讓了她兩手。
再然後,這幾人便是圍棋和象棋輪番交換著對弈。
「隋姑娘,我來和你下兩手象棋。」
姚近之看著隋右邊,笑著開口。
隋右邊眯了眯眸子:「好。」
緊接著,姚近之便與隋右邊對坐開局。
一旁觀棋的裴錢眨了眨眼,忽然看出幾分不一樣的味道。
總覺得這兩個女子下棋,下著下著,竟隱隱較上了勁。
不是棋局上的較勁,而是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較勁。
不得不說,裴錢這雙眼睛,眼含日月,當真能瞧出不少東西。
只是對這種莫名的氛圍,她終究還是不太明白。
可能是因為年紀小吧。
就這樣,轉眼間已經到了傍晚。
盧白象收起棋盤,準備將棋子還給借棋之人。
朱斂則已回到房間,仔細揣摩那些神仙典籍,研究其中的種種門道。
隋右邊冷冷看了一眼陳平安,也轉身回了自己住處。
此刻,涼亭之中便只剩陳平安一人。
又過去了小一刻鐘後。
他在亭邊淺飲了一口酒,正打算起身回去。
可剛走出兩步,他便驟然停下了腳步。
這時,姚老將軍正與孫女姚近之在此散步,緩緩朝這邊走來。
陳平安同時發現,姚老將軍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姚近之看見陳平安後,帷帽之下的俏臉微微一彎,徑直開口解釋道。
「陳公子,此地郡守在宴席之上,與爺爺聊起不少沙場往事,爺爺當時喝得十分盡興。」
「可私底下,郡守卻派人送來一份重禮到驛站,意思是希望爺爺入京之後,能在朝堂之上照拂他這個門生一二。」
「這事把爺爺氣得不輕。」
陳平安聞言,看向姚老將軍。
姚老將軍嘆了口氣,帶著幾分落寞與感慨道。
「唉,想當年,那位郡守還是個朝氣蓬勃、一身正氣的年輕人。」
「如今不過在官場沉浮十來年,怎麼就變了這麼多?」
陳平安笑著開口。
「這是變得圓滑了,想要再往上走一步?」
姚老將軍冷哼一聲。
「想更進一步,便來給我送禮?這我怎麼能答應,這小子休想讓我說出半句違心之言!」
姚近之這時看著爺爺,輕笑一聲打趣道。
「難不成他不送禮,爺爺就會因為往日情分,替他說好話了?顯然也不會。」
「爺爺做事本就不講究私情,橫豎都不會幫他徇私,他自然要賭一把,賭爺爺身在官場,終究要入鄉隨俗。」
姚老將軍頓時被說得啞口無言,最後擺了擺手,直接轉移話題,看向陳平安哈哈一笑。
「剛才聽近之說,你剛才擺了一局別樣棋局?近之說頗為有趣。」
陳平安點了點頭道。
「這也是我從一本書上看到的。」
之後,姚老將軍便與陳平安再度閒談起來。
聊著聊著,天色漸漸黑了下來。
再後來,姚老將軍便與陳平安一同去了一間小酒樓,一邊飲茶,一邊說起另外一件事。
這位郡守從京城那邊得知了一些大事,其中恰好提到了一個叫陳長壽的人。
這話一出,陳平安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古怪。
那個叫陳長壽的「帝師」,在這京城可謂是鬧得沸沸揚揚。
但同時又惹來一些其他勢力的不滿。
一些山上的神仙勢力也是想著和這個狂妄的「帝師」較量一番。
但到了最後,那位踏空而行,摧毀了三個鄰近宗門的祖師堂之後。
那些山上勢力直接轉變了臉色,紛紛發出賀言,恭喜大泉王朝有「帝師」坐鎮。
但這還只是一個開始。
還有那些宗門,還有著一些暗中勢力不服,這就導致著陳長壽過個兩三天,便有著那麼一兩場刺殺。
但結果都是一個字,死。
終於在陳長壽連根拔掉了一個暗殺組織,還有著大量的散修,以及一些暗地裡的民間勢力,加起來一共有著七八千人全部砍了腦袋,掛在了城牆,這才能讓那聲音小了不少。
不過殺戮依舊繼續。
又有著一個想要掰手腕的山上勢力,或許是出於分一杯羹,又或許是因為某些利益,派出了一名元嬰老祖。
而結果,一拳轟殺,而那專屬的宗門,也是被陳長壽拿著個花名冊,挨個點名,挨個關進大牢,再然後沒過幾天便去那菜市場砍一下幾個腦袋。
皇都當中,有些家族,有些勢力,前前後後又有著兩三千人,也是被全部屠戮。
無論男女老少,拿著族譜挨個點名。
而陳長壽也是在暗地裡被人起了一個綽號,名為血手人屠。
而在此期間,自然會有著儒家勢力的干預。
在這裡就有著一名君子,他以君子之風,揮斥方遒,說了一句,殺他可以,他背後還有著儒家書院。
那陳長壽也沒有慣著,掐著那名君子的脖子,直接朝著他所在的大伏書院踏空而行過去。
然而去了之後,讓人目瞪口呆的是。
那儒家書院竟然直接為這「帝師」開了方便之門,並且還給了一個「儒士」稱號。
根據儒家規矩,儒生分為學子、儒士、賢人、君子、大賢、聖人之分。
而儒士在院內便可以進行封敕。
所以說有了儒家的支援,一些反對的聲音也是漸漸小了起來。
那名被掐著脖子的君子也是拍著胸脯,放出聲音。
陳長壽乃他的過命交情,值得信任,所殺之人也都是一些無聊之輩,該殺。
當然,有些事情姚老將軍知道得並不詳細。
這座郡城也算是地處偏遠,訊息本就不夠周全。
一番把酒言歡之後便又回到驛站。
轉眼間,便到了第二天。
眾人再度啟程,繼續趕路。
大約又過了一旬。
姚家軍隊在這日黃昏時分,抵達了大泉版圖內的埋河。
到了埋河,也就意味著此行路程已走了將近一半。
姚家隊伍在距離埋河不過半里路的驛館下榻。
這天,姚近之拉著陳平安,去往埋河邊賞景散步。
出來的一共有著兩波人。
姚老將軍與陳平安並肩而行。
拿著行山杖的裴錢和朱斂,跟在陳平安身後。
至於最後一波人,則是悄悄出行,一路尾隨。
他們正是大泉王朝的兩位「隨軍供奉」。
邵淵然看了一眼自家師父,小聲開口。
「師父,看出一些門道了嗎?」
那老道躲在暗處,嘴角微微上揚,看著沒有打傘的陳平安,自信笑道。
「看出來了,原來這小子陽神丟了,只有陰神在外。」
邵淵然聽到這話,眼神猛地一亮。
「怪不得怕陽光,那此事又該如何應對?」
老道的眼神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陽神離體,陰神屬陰,畏陽畏光,換句話來說,他現在也就是個行走的陰物。」
「而對於陰物,我們道家人,對付起來自然有獨特法門,也算替天行道了。」
這老道說完,躲在暗處,直勾勾地盯著陳平安。
今天晚上對他來說,可謂是一個很不錯的機會。
他還為自己算了一卦。
上上籤,百事順利。
而與此同時。
陳平安正聽姚老將軍說起埋河的事,首當其衝的,便是這埋河水神娘娘。
姚老將軍望著河水,緩緩說道。
「這埋河娘娘是個真正的好神,我雖然在邊關,但是也聽過關於水神娘娘的各種事情。」
「天旱了,她肯降雨救百姓,發大水了,她會穩住河水不淹兩岸,河裡有妖物害人,她便出手鎮壓。」
「這麼多年,埋河兩岸能安穩,全是她在護著,是個實打實護佑一方的善神。」
「現在朝廷要對她進行封賞,想要將碧游府升為碧游宮,但是好像被這水神娘娘給拒絕了,至於什麼原因,我這老頭子還知道的真不多。」
陳平安聽到這話,也是點了點頭。
此時他們已經走到了埋河的拱橋之上。
就在這時,迎面遇上了一個老頭。
竟是這一帶少見的撈屍人。
再然後,姚老將軍便和那位撈屍人閒聊了起來。
不多久,天色已經漸漸黑了。
姚老將軍也是和這老漢告了一聲別,告辭離開。
而陳平安則是對著姚老將軍揮了揮手,表示他還要再看看。
姚老將軍自然也沒有說什麼。
不多久,這裡就只剩下了陳平安、那老漢、朱斂,還有裴錢。
再然後,陳平安將腰間的酒壺放到這老漢面前,說道。
「老人家,喝上兩口。」
而這老漢卻是搖頭拒絕,說是他這身份,喝不了酒,品嘗不了什麼味道。
而陳平安卻是再次邀請了一番。
這老漢最終也是痛快地喝了兩口,之後感慨著好酒。
緊接著。
陳平安便和這老漢你一句我一句地閒聊著。
至於為什麼要聊,其實主要還是隨心二字。
而且他有一種感覺,這裡好像有著他的一些機緣。
這老漢和陳平安聊的話也很樸素。
主要是聊著他家裡的事情。
兒子淹死了,但是他該撈屍還是要撈屍,還是要活著。
總之,很樸素,很簡單,卻也帶著一些生活的道理。
陳平安也是笑著點頭。
這讓一旁的裴錢暗自撇了撇嘴。
和這老頭有什麼好聊的?說的話比姚老將軍都多。
然而裴錢雖然這般想著,卻也是拿著行山杖扛在肩頭,沒有離開。
她撿起旁邊的一個石頭,朝著河裡扔了過去。
想著剛才聽說的水鬼,要是砸中它們的腦袋才好。
當然,裴錢還是很害怕的。
但是誰讓陳平安在這裡呢。
老爹在,她膽子就大。
然而裴錢砸著砸著,忽然發現,這老頭已經不知不覺間離開。
而陳平安也漸漸站起身來,就這麼看著拱橋,看著埋河方向。
裴錢忽然似有所感。她抬手指著前方,失聲驚呼:「咦?這河上什麼時候又多了一個橋?」
一旁的朱斂有些愣神:「嗯?什麼橋?哪來的橋?」
他順著裴錢手指的方向望去。
這裡江水滔滔,但也就僅此而已。
裴錢雙目圓瞪,熠熠生輝:「是一座金色的橋啊!」
朱斂更加疑惑。
他下意識地看向陳平安的背影,發現除了閉上眼睛之外,並沒有什麼變化。
而裴錢在緊緊盯著這座長生橋之後,忽然之間不知怎麼,只覺得有些情不自禁,又有些委屈憋屈。
竟然直接開口念起了陳平安給的那本薄薄的儒家典籍。
「列星隨旋,日月遞昭,四時代御,陰陽大化,風雨博施。」
「君子不苟求,求必有義;君子不虛行,行必有正。」
裴錢緊緊盯著這座長生橋,朗誦著聖人教誨……
朱斂在這一刻,竟也有所感應,眉頭微微皺起。
而此時的陳平安,忽然之間似有所感,竟跨前了一步。
當然,跨前的是陳平安的陰神。
他的陰神竟然主動離體了。
再然後,他看向埋河深處的某個方向,笑了。
緊接著,他的陰神又再次回歸身體。
他直接看向朱斂和裴錢。
「你們在這裡看著我這個身體。」
朱斂沒有多問,直接抱拳:「公子放心,老奴定會好好看守。」
裴錢疑惑:「啊?你要幹什麼?」
陳平安搖搖頭:「不可說。」
裴錢又眨眨眼睛:「那老爺,有人要對你動手呢?或者是拿石頭丟你呢?」
陳平安聽到這話,突然笑了:「我可是武夫啊。」
裴錢聽得有些不明所以。
而下一刻,陳平安再次扶上欄杆,看向橋的深處。
緊接著,他漸漸閉上了眼睛。
陰神再度離體。
陳平安順著埋河的江風方向,飄忽不定。
行走間還有些搖搖晃晃,很明顯,陰神出行還略顯稚嫩。
而陳平安要做些什麼,這是有感而行。
又或者說,這是陰神的一種特性。
一念清靈,出幽入冥,無拘無束,是為陰神。
陰神,喜夜遊。
這是一種心之所向。
同時這和肉身相比,和武夫那種肉身踏空相比,又有著極大的不同。
這是一種心境之感。
大道之玄,玄之又玄。
然而,也就在下一刻,陳平安似有所感。
他沿著埋河水流行駛了二三十里後,忽然間發現了另外一道踏空而行的身影。
而這道身影竟然是鍾馗。
「嗯?陳平安,你陰神出竅了?你這好大的膽子呀,怎麼出現在這裡了?」
鍾馗直接出現在陳平安面前,也不等他說話,便徑直點向水面。
而此時水中,轟然間出現了密密麻麻的水鬼。
一個個面色青灰,雙目渾濁泛白,指甲尖利如鉤,渾身濕漉漉滴著黑水,面目猙獰,怨氣衝天。
它們正目光貪婪而渴望地盯著陳平安,時刻準備著撲上來,撕碎他、吞噬掉他這陰神。
陳平安也是心頭一震:「怎麼有這麼多鬼?」
鍾馗撇撇嘴:「藝高人膽大。」
緊接著,鍾馗便和陳平安閒聊了起來。
而同一時刻。
拱橋之上。
裴錢打著哈欠,盧白象正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周圍的環境。
而下一刻。
轟然之間,盧白象只覺得身體一陣發麻,竟被一道莫名術法定在原地。
同一時間。
轟然之間,一個老道從不遠處的樹中飛掠而來。
僅剎那間便來到了陳平安肉身面前。
手中握著一把靈光閃爍的道家七星劍。
「你給我死!」
這老道直接朝著陳平安的咽喉抹了過去,要將那一顆大好頭顱直接砍下。
那速度之快,幾乎是眨眼的功夫。
而裴錢在這時也只是剛剛發現,連聲救命都沒有來得及呼喊。
頓時,她遍體生寒。
爹要死了嗎?
不可能!
她本能地想要衝過去,但速度實在太慢。
眼中轟然間,竟流下了兩行血淚。
然而下一刻,這老道的笑聲戛然而止。
此時,這具肉身在感受到致死威脅後,本能地後退兩步。
再然後,轟然之間,一拳砸出。
鐵騎鑿陣式!
這一拳,不是由意識操控,是陳平安千錘百鍊的身體本能。
對於修士而言,陰神陽身離體,肉身便如死物。
可對於武夫,尤其是達到七、八、九境的武夫而言。
身體早已被千錘百鍊,形成了近乎本能的戰鬥記憶。
陳平安走萬里路,打百萬拳。
對敵早已不是思考,而是本能。
若是陳平安有意識,唯一會做的,便是壓制修為。
可此刻,威脅臨身,本能徹底爆發。
轟的一聲。
這一拳,武夫九境。
周圍的空氣被直接打爆。
老道眼中驟然暴睜。
感受到一股足以瞬間碾死自己的致命危機。
他慌忙祭出一件護身法器盾牌。
那是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寶貝,可擋金丹一擊。
但盾牌在拳風面前,瞬間崩碎。
同時,那一拳狠狠砸在他胸口,胸骨寸寸斷裂。
轟然之間,一拳直接穿心而過。
這老道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而陳平安打出這一拳後,目光繼續陷入呆滯起來,他腳下的拱橋,不遠處的朱斂,裴錢,沒有受到絲毫波及。
剛才那一拳全部在他的手臂和拳頭上,這是一種極致凝練。
再然後,神魂離體。
但緊接著,這老道的神魂忽然被一股強行吸力。
以一種不可抵擋的趨勢,直接吸扯了起來。
不多久,鍾馗攥著手中剛死不久的生魂,有些疑惑看著陳平安。
「陳平安,這是誰呀?敢對你動手?幾個菜喝成這樣?」
陳平安也是笑了笑:
「投胎吧,可不能讓他還陽啊。」
鍾馗一愣,哈哈一笑:
「還是陳公子仁義啊,我還以為你要讓我把他弄得魂飛魄散呢,行,那我就做個好人,讓他投個胎,只不過下輩子做什麼,那就不怎麼保證了。」
陳平安揮揮手:「你隨意。」
而在橋岸不遠處。
此時的邵淵然已經頭皮發麻。
自己的師父,死了。
死在了一拳之下,就這麼幹脆。
然而,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師父的生魂,又是被哪個天殺的給抓了?
但邵淵然沒有任何遲疑。
冷汗直冒,轉身就逃,快速遠離。
其實他們來這裡還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拜訪一下這裡的水神娘娘。
但現在。
哪還管什麼狗屁事情。
還是先保命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