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陳平安所在的石橋,到埋河水神娘娘的府邸,一共三百里路程。
鍾馗隨手將那老道的魂魄扔去地府,投了個畜生胎。
再然後,鍾馗竟然發現了一個鬼鬼祟祟的女鬼。
他便抓著她的頭髮開始了一陣拔河。
最終,鍾馗看了一眼這女鬼的面容後,對她說了一句若是不想被這河中的大妖控制,想要投胎,可以去那水神娘娘廟。
當然,去了也很有可能會魂飛魄散,所以說要看她有沒有這個勇氣了,再然後便放了那個女鬼。
而這也是鍾馗的一個隨性所為,同時,這也是這女鬼的一個造化。
隨後鍾馗便帶著陳平安在埋河邊閒逛起來,一邊走一邊和陳平安閒聊,說起自己為何要來這裡。
第一個原因,是這埋河燒香向來靈驗,他要去上個香,求一段與九娘在一起的好姻緣。
第二個原因,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埋河的碧游府要破格升為碧游宮。
可水神娘娘反倒不太情願,鍾馗便是來做說客的。
按規矩,一方大水域的水神升格成宮,神位拔高之後,自身大道便會顯出不全,所以水神都會懇請朝廷,向儒家書院求取一部聖賢經典,常年供奉在神殿之中,以此彌補大道不全,共享文脈香火。
可偏偏這位埋河水神娘娘,放著亞聖一脈的經典不要,執意只肯要文聖的典籍,這在當下局勢里,就成了一樁極難辦的事情。
而此時,在這路上,鍾馗看著陳平安,皺著眉頭,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嘖嘖稱奇。
「陳平安,你這是遭遇了兩次大禍吧!一次很早,傷了命數,或是迷茫,可感覺又有些不同,具體是何境況,反倒讓我有些看不透了,總覺得古怪至極,你定然是得了什麼天大的機緣!大到超乎我的眼界,無法想像。」
陳平安聽得鍾馗這般言語,也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確實是有一樁大機緣。」
鍾馗直勾勾地盯著陳平安。
陳平安搖頭:「但是我不告訴你。」
鍾馗瞬間眼神幽怨起來。
陳平安全然忽略了鍾馗的目光。
而鍾馗便帶著陳平安繼續在水中趕路。
與此同時。
二人也看見了一些與尋常時候截然不同的景象。
陰神喜夜遊,在陰神眼中,周遭景象亮如白晝。
此刻,這河水之中,正漂浮著密密麻麻的水鬼。
但這還只是一個開始。
鍾馗似有所覺,望向陳平安,忽然笑道:「呦,看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帶你看一景致,瞧瞧那位脾氣暴躁的水神娘娘。」
鍾馗說到這裡,一把抓住陳平安的手臂,身上同時泛起一層淡淡流光,華蓋當頭,將二人氣息盡數遮掩。
下一刻,兩人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而與此同時。
待到埋河水流再往前行百里,此處河水驟然變得渾濁不堪。
下一刻,河水翻湧變形。
水面深處,忽然一道道水柱沖天而起,彷佛水底正有一串串悶雷接連炸開。
此時,在這段水流底部,隱去身形的陳平安,也看見了一道身形嬌巧的身影。
她手中握著一件法寶,每一次揮動,都在水中劃出一條銀色弧線。
速度太快,那一道道弧線層層疊疊,便如在水中書寫一幅凌亂草書,竟還透著幾分寫意風采。
這身影在水底散發出金光,如同一盞明燈,格外矚目。
至於她的樣貌,生得不算驚艷,卻帶著一張娃娃臉,圓乎乎的。
她腰間還挎著長刀,背上還揹著一柄長劍,另一隻手中,則握著一桿長槍,長度竟快有兩人身高。
這如少女的水神娘娘在水中來去如風,毫無阻滯,手中長槍數次刺入那水中大妖龐然的身軀,鮮血四濺,讓埋河水變得愈發腥紅。
這妖物,乃是一頭巨型黃鱔大妖,身軀之大,宛若一棟小樓。
那水神娘娘身影在水中輾轉騰挪,槍影翻飛,招招狠辣。
最終,在那妖物扭曲身軀、發出一聲悽厲慘叫後,竟是直接選擇倉皇逃遁。
而這番廝殺,也再次引得埋河掀起滔天浪濤。
就連岸邊水神廟附近的百姓,也察覺到了異樣,人人滿臉敬畏,遠遠眺望,當成一樁奇事來看。
水神娘娘打跑黃鱔大妖后,臉色漆黑,脾氣暴躁,當即對著那妖物逃去的方向破口大罵。
「干你娘的畜生,你真是反了天!」
「姑奶奶我不去找你麻煩,就已經是你祖上冒青煙了!」
「你他娘的壓根就沒有祖墳,就是個披毛戴角的畜生!」
「今天有膽子闖到我面前,就該做好被我刮下幾百斤肉的準備!」
「別以為你在朝中有人,每年往蜃景城塞七八十萬兩銀子,一門心思想著撤掉我碧游府府君之位,就以為我怕了你這狗東西!」
「哪怕有一天,我真成了大泉王朝的淫祀,拼了這尊金身不要,我也要把你大卸十八節!」
「真是個他娘的狗東西!」
「來來來,再吃我一槍!」
「回頭我就在府上,做一盤爆炒鱔魚面,那味道,定然好極了!」
黃鱔與鱔魚本是同族,不過是叫法不同,尋常生靈活著稱黃鱔,入菜上桌便喚作鱔魚。
那頭逃竄的黃鱔大妖聞聲,驟然回頭,眼底凶光畢露,死死盯住水神娘娘。
水神娘娘見這孽畜敗逃之際還敢面露兇相,二話不說,手提長槍再度衝殺而去。
那大妖不敢硬碰,只能再度狼狽逃竄。
這頭黃鱔大妖,本是大泉王朝一方名湖中的精怪。
山野水族精怪修行,本就進度緩慢、道途艱難,機緣巧合之下,它意外得獲天大造化,自此脫胎換骨。
往後六百年光陰,它日夜苦修、未曾懈怠,百年前便穩穩卡在龍門境的門檻,遲遲未能突破。
後來得一位雲遊高人指點,它捨棄湖中千年老巢,上岸離湖,自埋河源頭順流而下,效仿蛟龍走蛟渡劫之法,終是衝破桎梏,成功踏入龍門境。
按照它的謀劃,此番順流而下,一路暢通無阻,直至埋河與大江交匯處,順勢入海,便可借江海磅礴水汽,衝擊金丹境界,大道可期。
可它妖性本凶、隨性妄為,毫無敬畏之心。
途經埋河水廟水域時,它閒來無事,肆意屠戮沿岸凡夫百姓,造下無數殺業。
殺那些百姓,並沒有什麼原因,純粹是凶性發作、肆意取樂。
就好像那些孩童閒著沒事,捅螞蟻窩一樣,圖一個樂子,圖一個天性使然。
這般惡行,徹底惹怒了鎮守埋河的水神娘娘。
水神娘娘不惜拼著損耗修為,也要除此惡妖。
而黃鱔大妖剛破龍門境,氣勢鼎盛、心高氣傲,自認道行高深,半點不懼,當即與水神娘娘大打出手。
一場血戰過後,黃鱔大妖才知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終究是自己太過狂妄。
它在水中主場作戰,不敵水神娘娘的通天手段,只能狼狽退回埋河上游,蟄伏休養,穩固龍門境修為。
數百年蟄伏,它心中恨意未消、依舊不服,不過最終它也是忍了,他選擇了一個人情世故。
在修為穩固之後,它收斂凶性,化作壯漢形貌,攜帶著珍藏多年的重寶,主動前往碧游府登門請罪,同時也是希望他行個方便,讓他走這條水路。
奈何埋河水神娘娘性情剛烈、嫉惡如仇,根本不接受它的假意致歉,二話不說便再度出手懲戒。
黃鱔大妖顏面盡失,積怨徹底爆發,怒而再度應戰,雙方展開第二次慘烈大戰。
這一戰聲勢滔天、慘烈萬分,滔滔河水倒灌,碧游府大半建築被洪水淹沒損毀,岸邊水神廟的金身也在激戰中布滿細密裂紋,受損嚴重。
而黃鱔大妖同樣未曾討到半分便宜,一身底蘊折損慘重,一件本命法寶徹底損毀,一件鎮水重寶遭受重創,最終慘敗潰逃,狼狽退走。
自那以後,碧游府一戰便成了它畢生難以釋懷的奇恥大辱。
它生性執拗、骨頭極硬,數百年來潛心苦修、打磨道行,如今修為早已逼近金丹門檻,只差一步便可登臨更高境界。
同時這黃鱔也是一個犟種。
它心中憋著一股滔天恨意,立誓要等到打碎水神娘娘金身、踏平碧游府的那一天,洗刷所有屈辱,才肯堂堂正正入海修行、登臨大道。
而現在的黃鱔大妖,他的身形猛地閃爍,但最終也是腰腹間被戳了個窟窿,最終他恨恨咬牙。
「你這瘋婆娘,你要是這麼緊追不捨,大不了逼急了我便上岸,殺那些百姓,要死也要死個痛快。」
而那手持鐵槍大戰的水神聽到這話,最終收起兵器,罵罵咧咧,身形一閃,重新回到了他的碧游府。
與此同時,鍾馗和陳平安一同現身。
「哎,這水神脾氣可真是暴啊,不過也是個心善的。」
鍾馗開口說了一句,頗有幾分感慨。
陳平安也是點點頭,緊接著他想到什麼,直接開口:「碧游府升為碧游宮,碧游宮能不能再往上升?若是升完之後,實力肯定也會有著暴漲提升吧?」
鍾馗聽到這話感到幾分意外:「怎麼?你問這個幹什麼?」
陳平安聳聳肩:「就是問一問。」
鍾馗也是沒有過多猶豫,直接開口:「這自然是有的,首先是由府升之為宮,由宮可以升之為殿,只不過要升為殿的,那可就有很大難度了。」
鍾馗說到這裡,又突然想到了這埋河,又哈哈笑了:「只不過這埋河,其實也是有希望的,但現在嘛,根本不可能。」
陳平安有些好奇:「怎麼不可能?」
鍾馗也是再次開口:「這個首先要講講,桐葉洲的三條上古入海大瀆。」
「埋河,便是這桐葉洲三大瀆河之一,不過現在只是成了其中的一條斷水主脈。」
「這三條上古瀆河,當年何等氣象,直通東海,水運磅礴。」
「可如今,早被王朝更迭、開山造田、兵禍戰亂給切割得支離破碎。」
「要麼是河道淤塞,泥沙堵死了上古水脈。」
「要麼是被硬生生改道,截成了一段段死水。」
「若是要將府邸升之為殿,首先要做的,那就是將這條瀆河之上的七八個小國、兩三個大國全部統一。」
「而這還只是第一步,即便統一了,還需要重新疏導、引流,所消耗的財力物力,遠超想像。」
「但這還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河道變大,水運充沛之後,水神還要再多行善事,積累香火信仰。」
「再往後,便是正統敕封,可從宮升為殿,已經不是尋常君王能夠敕封的,還需要文廟親自敕封,其間各種文書流程,複雜得難以想像。」
鍾馗帶著幾分感慨說到這裡,又為陳平安講起了水神的等級:「首先是河婆,只掌管小溪小河,屬於最低檔次。」
「再往後便是河伯、水伯,掌管普通河水。」
「緊接著是江神、湖水君,掌管大江大湖,目前,這瀆河的碧游府,甚至升到碧游宮也是現在的這個等級。」
「再往上,便是大瀆水神。」
「大瀆水神之後,則是四海水君。」
「四海水君之上,便是那傳說中的至高水神。」
陳平安聽到這話,特別是聽到那至高水神之後,驟然想到了李柳,有點想她了。
不過很快,陳平安便收回思緒,再次開口:「那成為大瀆水神這一檔,實力又是什麼境界?」
鍾馗沒想到陳平安還會追問,不過還是再次開口:「真正成為一洲大瀆之後,最低境界也能達到十境元嬰。」
「當然,這只是「殿」的最低標準,再往上,便全看「氣運」二字。」
「只不過也不可能一直升,最多也就能夠達到第十二境仙人境。」
「因為到了十三境便要飛升,可河神水神又怎能飛升?總不能將整條江河與殿宇一同帶著飛升吧?」
「畢竟河神、水神本身,便與管轄的江河氣運相連,所以十三境是一道卡死的門檻。」
「當然,這也只是從道理上來講。」
鍾馗說到這裡,又突然想到了什麼,又來了一句:「若是四海水君,那就完全不必在意什麼十三境飛升,畢竟大啊,身為海君管理著一片海,到達十四境也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鍾馗說完,已經和陳平安來到了這河流上方的埋河水神娘娘廟這裡。
由於是晚上,雖然還沒有開門,但是在這裡等待燒香的百姓也是有著接近千人之多,山腳下也是停滿了各種馬車和驢騾。
除此之外,在這廟宇外面也是擺放了各種攤子,這很明顯,哪裡人多哪裡就有小攤。
現在加上先前出現的那水中的異象,更是讓那些過來燒香的人驚喜不已,念叨著:「是埋河水神娘娘顯靈了!」
陳平安和鍾馗來到這裡後。
由於陳平安現在還在陰神狀態,所以這些人並沒有發現。
鍾馗也是使了一個術法,同樣沒有被人發現。
就這樣,二人便是十分輕易地來到了還未開門的埋河水神娘娘廟內。
走進這廟內之後,發現這裡還有著歷代大泉皇帝和地方官員的一些碑文,上面有著祈雨文,還有著一些類似於罪己詔的內容。
罪己詔的很少,而大部分的由頭也差不多。
大多數表示自己為官一方,愧對百姓,或是行事有差,心中有愧,恰逢乾旱,便立下罪己詔,以此求雨。
而鍾馗此時又帶著陳平安來到了一塊不知是誰寫的碑文前,上面竟然是一段已失傳已久的修真口訣。
這讓陳平安多看了兩眼,最終沒有看出什麼門道。
而隨著時間推移,在埋河水神娘娘廟外,卻是發生了另外一件事情。
看守廟宇的老嫗與一位仙風道骨的駐廟老修士,並肩站在山腳下,竟是攔住了一位穿著白衣的登山女子。
這讓一旁擺著宵夜攤子的百姓,對著那女子指指點點。
這女子面色病態慘白,衣裙看似與平常百姓無異,可仔細看去,她身後竟是濕了一片。
就在這一刻,老嫗手中龍頭拐杖猛地往地上一敲,看著面前女子,冷哼一聲:「小小水鬼,也敢冒犯這埋河水神娘娘廟,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那老修士也是笑道:「本就是一頭水中惡鬼,此刻前來,純屬死路一條!」
老嫗笑容陰森,目光盯著這大逆不道的埋河水鬼:「一個小傢伙而已,一杖下去,便打得你魂飛魄散!」
而那水鬼此刻也是膽戰心驚,卻還是咬著唇,鼓起勇氣,對著兩位駐廟老神仙躬身開口:「晚輩來此,是尋找一位讀書人,他說可以幫我解脫妖河束縛,讓我不必再為虎作倀。」
老嫗聽到這話,嗤笑一聲:「笑話!」
「你無故上岸,定然是那河妖的陰謀詭計!」
老修士也是捋了捋鬍鬚,看向老嫗:「你來,還是我來?」
顯然已是要出手的架勢。
但也就在這時,正當老嫗要抬起拐杖,將這水鬼杖斃之時,她卻突然看見,拐杖前,站著一個滿臉笑意的讀書人。
那人,正是鍾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