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鐘馗已經給女子開啟了陰間大門,一個身材高大的鬼吏手裡纏著鐵鏈,押著女鬼走進黃泉路。
廟祝老嫗和老廟祝仙師,被鍾馗身上浩大的氣勢壓得低著頭,不敢抬頭看人。
不過這老嫗還有點不老實,她悄悄地對那水神娘娘廟發了一個訊息。
陳平安站在一旁,安靜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鍾馗也清清楚楚看見了這些舉動,只是裝作沒發現,不去搭理。
老嫗人心裡暗自得意,覺得自己做事十分縝密,沒有留下任何破綻。
埋河地底,碧游府當中。
身形小巧的水神娘娘踩著長凳,埋頭大口吃著桌上的麵食。
這是一個很大的碗,大了她兩個腦袋,用盆這字形容也差不多。
盆里裝著香氣撲鼻、味道鮮美的爆炒鱔魚面。
大殿裡。
府里管事和一眾侍女都彎腰站著,這些都是埋河地界死去亡魂化作的水鬼精怪。
水神娘娘吃了幾口麵條,轉頭看向模樣憨厚的廚子,開口說道:「你這面味道還行,下次多放點辣椒,最好加個二三兩,味道會更香濃醇厚。記得一定要用劉老三店裡的朝天椒,就他家的辣椒味道最正宗。」
廚子緊張得說話都結巴了,連忙應聲:「娘,娘,小人曉得了。」
看他說話吞吞吐吐的樣子,小巧的水神娘娘無奈翻了個白眼:「娘什么娘,叫我娘幹什麼?老娘可是個黃花大閨女。」
話音剛落,她忽然神情一緊,猛然起身。
「竟敢在我的廟宇地界鬧事,實在太過放肆。」
說完後,下意識打了個飽嗝,又拿起筷子再吃幾口麵條,擦乾淨嘴角的油漬,隨即化作一道光影,眨眼消失。
短短几個呼吸後。
埋河水神娘娘的廟宇里,個頭比普通長槍還要矮一些的水神娘娘已經現身。
水神娘娘直接看向鍾馗:「這祝廟老嫗喜歡添油加醋,我想聽聽到底發生了什麼。」
鍾馗也沒有隱瞞,簡潔完整地把整件事的經過說了出來。
不多久,那位老嫗還有那祝廟老神仙已經在一旁瑟瑟發抖。
而那水神娘娘也只是淡淡的瞥了他們一眼,隨後又看向鍾馗。
「這事等會我自行處理,我們現在聊聊另一件事情。」
鍾馗也是露出一個笑容:「是關於那份典籍著作的事情吧。」
「對,我十分仰慕文聖老爺。」
「這個你還是想都別想了,用別的書吧。」
再然後,這兩人便開始了一番你來我往的對話。
一旁的陳平安默默聽著兩人交談,二人談話內容主要圍繞碧游府能不能升級成碧游宮,還有儒家相關的規矩典籍展開。
水神娘娘性格直爽固執,她還直言,就算文聖已經搬離文廟,他依舊是仰慕至極,並且說出文聖老爺的文采之高,堪比至聖。
聽到這話,鍾馗突然神色變得嚴肅,擺出大伏書院君子的姿態,當場開口勸解,和她據理爭辯。
水神娘娘也是驚了,剛才這君子可不是這樣啊,這怎麼突然間變了個人呢?
不過這水神娘娘也知道,若是真講道理,人家臉大也講不過人家,只能夠帶著一些憋屈的看著他的臉色。
守廟的老婦人和仙師嚇得渾身發抖,不敢出聲。
此刻的鐘馗一身浩然正氣,身姿挺拔氣場十足。
不過這樣嚴肅論理的狀態沒維持多久,察覺到暗中潛藏之人已經離開後,他才悄悄放鬆下來。
沒過多久,水神娘娘回過神,再看向身邊的鐘馗,方才儒雅君子的模樣消失不見,又變回平日裡隨性的書生樣子。
她暗自撇了撇嘴,也察覺到這個人和那些滿口道義的讀書人不一樣,性格灑脫自在,反倒讓她覺得合得來。
之後水神娘娘主動邀請鍾馗和陳平安前往碧游宮做客,鍾馗欣然答應,一行人一同動身前往。
抵達碧游宮後。
水神娘娘剛走進大殿,目光就落到陳平安身上,豪邁開口:「這位小兄弟,看你的狀態,你這可是陰神離體狀態啊,好一個夜遊神。」
之前在廟宇里,她一心和鍾馗爭辯道理,沒顧得上留意旁人。
此刻才有空閒打量陳平安。
能和大伏書院的君子平等相處,這樣的人絕對不會普通。
沒等陳平安回應,她又接著問道:「你也是讀書人嗎?」
陳平安輕輕點頭:「是的。」
水神娘娘沒想那麼,抬手拍了幹了兩大海碗的肚子,表示自己還沒吃飽,指著那個碩大的面盆,邀請陳平安一起吃鱔魚面。
陳平安禮貌回絕,說自己沒有胃口。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陳平安知道,他是屬於陰神夜遊,想吃也吃不了。
不過他還是對著這水神娘娘說著他已經吃飽,免得的這位熱情的小女人又做什麼事情?
水神娘娘瞭然地點點頭,轉頭看向一旁的鐘馗。
鍾馗摸了摸肚子,表示他可以吃。
就這樣,水神娘娘和這位儒門君子圍坐在桌前,繼續享用鮮香的鱔魚面。
鍾馗用普通的瓷碗吃麵,水神娘娘依舊抱著大面盆吃得盡興。
陳平安無事便環顧四周,觀察整座碧游宮的布局,大殿側邊擺放著兵器架,各式各樣的兵器整齊陳列在上面。
這時,鍾馗的聲音直接傳到了陳平安的心神里。
「這位水神娘娘擅長煉化各類神法器,她偶然得到上古傳承,把古碑上的求雨歌謠當作修行功法,這套功法品級極高,是一個相當不錯的修真法門。」
「擁有這般頂尖的修行底子,不少人心裡都暗自覬覦,只是礙於名聲臉面,不敢明目張胆搶奪,只能在暗地裡慢慢謀划算計。」
說到這裡鍾馗便不再多說,這裡面牽扯的恩怨糾葛十分繁雜。
陳平安靜靜聽著,心裡已然清楚內情。
等兩人用餐結束,水神娘娘不再繞圈子,直接對著鍾馗發問。
「還請君子給我一個準信,如果我執意想要獲取文聖留下的典籍書卷,大伏書院是不是就會徹底斷掉碧游宮升級的機會?」
「甚至還會藉機發難,讓碧游府就此覆滅,還會暗中挑撥南北兩國聯手,覆滅大泉王朝?」
鍾馗聽完輕輕搖頭笑了笑,表示大伏書院行事向來有度,不會做出蠻橫無理的舉動。
但若是執意求取文聖的著作,就相當於碧游府自己斷送發展前程。
往後哪怕她為大泉王朝做出再多造福百姓、穩固江山的功績,碧游府也再也沒有晉升的機會,名號始終只能停留在府這一級別。
水神娘娘認真記下這番話,坦言確實是自己強人所難,大伏書院沒有出手懲處,已經算是格外寬容。
鍾馗淡淡一笑,打趣她倒是心裡分得清輕重。
水神娘娘臉上略顯尷尬,連忙換了話題,笑著詢問要不要再加麵食。
鍾馗笑著調侃,一碗麵換來碧游府安穩,一桌酒菜保住大泉太平,水神娘娘這筆算盤打得精明。
不過他雖說嘴上不停打趣,鍾馗還是痛快答應再加一碗麵,順便又討要了兩壇宮裡珍藏的好酒。
鍾馗轉頭看向陳平安,低聲誇讚這酒水品質絕佳,味道比九娘親手釀的酒還要醇厚。
鍾馗說完後,突然間又覺得不妥,自己現在這麼說了,要是九娘知道不給他進客棧,那就不好了。
這番話勾起了水神娘娘的好奇心,眼珠轉了轉,腦補出不少情愛相關的故事,隨即開口打趣:「公子家裡莫非也是開酒坊酒樓的?」
聽聞此話,鍾馗神情瞬間落寞,滿心憂愁湧上心頭,拿著面前的酒碗,一飲而下。
一切都在酒里。
一旁的陳平安看著這般場景,只覺得無奈又無語。
而此時的水神娘娘,她在喝酒之前,特意叮囑這是存放百年的老酒,後勁很足,每人最多只能喝三大碗,貪杯很容易喝醉失態。
鍾馗立刻拍胸脯保證,一定會把控分寸絕不貪杯。
可沒過多久,兩人就拋開約束,各自喝下四大碗,一壇酒很快就喝空。
喝醉之後,鍾馗不停低聲感慨傾訴,訴說心中煩惱,念叨九娘始終無法理解自己,一直不肯接受自己……
水神娘娘性情豪爽外放,一腳踩在凳子上,一拍桌面,對著已經以兄弟相稱的鐘馗高聲詢問,行走江湖立身於世,到底依靠的是什麼。
鍾馗一直喊著九娘九娘。
水神娘娘自顧自開口說道,行走世間要挺直腰杆守住本心,做事坦蕩磊落,自身實力過硬、內心光明,才能穩穩立足於天地之間。
陳平安看著兩人酒後隨性模樣,無奈轉身獨自去遊覽觀賞碧游宮的景色。
片刻過後,陳平安心神一動,目光望向碧游宮外的方向。
同一時間。
醉醺醺的鐘馗忽然挺身站起,身上的青袍無風自動,周身濃郁的酒氣瞬間消散,神智立刻恢復清醒。
水神娘娘的腦袋重重磕在桌面上,歪著頭沉沉睡了過去。
恰在此時,一道身著儒雅長衫、中等身材的男子,悄無聲息出現在殿內。
「弟子鍾馗,拜見先生。」
而這儒衫男子,他正是大伏書院的院長。
不過他此時也只是看了一眼鍾馗後,便將目光投向了陳平安。
「你來過我們學院,是以陽身的特殊分身來到我們學院。」
陳平安也是點頭:「對,只不過那個時候沒看到你。」
儒衫男子笑道:「你見到了副山主,而且還是以一種十分霸道的方式,從天而降。」
陳平安接著這儒衫男子的話:「而且我的手中還掐著你們一個大伏書院君子的脖子。」
儒衫男子的目光突然間染上了幾分興趣:「所以說,你可真是好一個魄力。」
陳平安聳聳肩,很無奈:「其實我想以更溫和的方式處理的,但是時間不等人。」
儒衫男子接著道:「我們的副院長答應了你這近乎無禮的請求。」
陳平安這時目光變得認真起來:「確實,但我也是許出了承諾。」
「你的承諾,未來有一天,若是大伏書院需要幫助,你會出手?」
「對,我會出手。」
儒衫男子突然間說話有些意有所指起來:「其實我們這副山主也只是做了一個順手的人情,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因為你和他的那場學問探討。」
陳平安也是點到為止:「順而有序。」
這位山長的氣息忽然之間出現了些許改變,但緊接著,他笑了。
「我們的副山主有些鑽牛角,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他也很佩服那位,而我呢?未免也有些類似吧,所以說,也就老太太穿針引線,睜了一隻眼,閉了一隻眼。」
陳平安突然笑了,對著這位山主,行了一個儒家禮:「山主大善了。」
這儒衫男子略微錯愕,緊接著神色複雜地看著陳平安,下一刻,他哈哈大笑起來。
「大善,大善,其實,這大善是挺好的,只是由於某位存在,對我們來說,這個善就莫名變了一點意思。」
這山主說到這裡,想到了儒家的一些趣事。
那自然是文聖和亞聖。
亞聖的本名字是善。
而文聖老秀才,做事總是有著那麼一些不著調,可以說是不知道臉皮為何物,每次見到亞聖之後,都會說上一個善,大善、小善、老善了。
這導致這亞聖每次都會心情不悅,莫名不爽。
當然。
這位山主也只是這樣想想,一些有趣的事情可不能亂說。
忌諱太多,規矩太多。
而這儒衫山主在說完之後,也沒有再和陳平安繼續交流下去。
在這時他轉頭看向了鍾馗,直接和他說起了重事,那便是太平山的大妖出來了,必須要有人鎮守,再然後便是你一言我一語地交代起了一些事情。
而一旁的陳平安在聽到這話也是想到了一些事情,根據鍾馗的人物誌而來說,這太平山上的這十二境仙人大妖,那是他的死劫,鍾馗會死,但同時他也會成為鬼仙。
而這儒衫山主在說完之後,他又突然看向陳平安,再次開口:「怎麼?你有什麼不同看法?或者是說,你知道些什麼?」
不得不說,山長的感知很敏銳,他察覺出了陳平安的意外神遊。
陳平安也是收回思緒,他看著山長,略微思慮後,直接抱拳回道。
「福禍相依,有的時候看起來是壞的,但說不定是好的,意難平,又或者說,隨緣。」
陳平安說得很含蓄,同時也是想到了一些布局。
根據人物誌,有位蠻荒大妖曾評價鍾馗:鍾馗不死,蠻荒入侵時,這裡會多死五位劍仙。
單從這一點而言,好像活著比死了有用。
但是如果鍾馗這次不死,下一次能否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被那太平山上的老宗主以拼著修為下降,進行強行截留?
做更壞的打算,如果鍾馗這次不死,會不會有著更加兇險的截殺?他會不會連做鬼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說,有些人,有些事,可能就是時也命也,不能強行干預對方因果。
而陳平安在說完後,他略微思索,繼續開口。
「山主,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會出手,至於其他的事情,真的要講究一個隨緣了。」
那山主聽到這話,微微錯愕,緊接著他搖頭笑了起來,說起來另一件事情:「鍾馗的事情暫且不談,還是先說一番如今的天下局勢吧?是太平山那裡,如果真出意外,你當真要去?」
陳平安表情認真:「當真。」
對方再次開口:「以你現在的修為你目前算得上是最強的山巔境,按照一般情況,若是僅憑近戰格鬥,拋開一些法寶之流,武夫比練氣士要高一境。」
「九境可以對戰元嬰十境,而你甚至可以說是目前的最強九境,所以說,你能夠對戰十一境,但是十二境大妖,你還是對戰不了。」
陳平安聽到這話,也是點頭表示認同。
按照正常手段,確實戰不了,但若動用一些壓箱底的底牌,倒也不是不能一戰。
就在這時,鍾馗恭敬地表示想在此地再待上小半個時辰,與陳平安做個告別,隨後再去那太平山。
山主自然也是應允,身形一晃,便要直接告辭離開。
而陳平安在這時似乎想到了什麼,直接開口喊道:「山主,還有件事忘說了。」
山主身形微頓,有些疑惑:「何事?」
陳平安道:「以前我去大伏書院,不是掐著那個君子的脖子嗎?他是大泉京城的那個君子,其實是個偽君子,只是當時沒弄死他。」
山主聞言,眼中忽然多了幾分玩味:「怎麼?你還要硬把他弄死?」
陳平安搖搖頭:「只要他不再找我麻煩,我就不弄死他。」
山主聽到這話,既沒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只是身形一晃,便直接憑空消失。
隨著那山主消失之後,原本有些慵懶的埋河水神娘娘,瞬間從那醉酒狀態中清醒過來。
她挺直了胸膛,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陳平安,下一刻,身形一閃便來到了他的面前。
剛才的醉酒顯然是裝的,而此刻,她似乎從剛才的對話中,發現了一件十分不得了的事情。
「你是文聖老爺那一脈的,是不是?」
陳平安有些意外:「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埋河娘娘瞬間呼吸熾熱,追問道:「這麼說是真的?」
陳平安沒有否認,主要是覺得沒有必要隱瞞。
他點點頭:「對。」
埋河娘娘瞬間激動得直接握住了陳平安的手腕,一把將他拽到面前。
「哎,我就說嘛,剛開始你和那個大伏書院的山長扯什麼『順而有序』,你們聊天時也有了一些蛛絲馬跡,很明顯,既然感覺不是和他一脈的,他竟然不是那一脈的,那肯定就是文聖老爺那一脈的。」
「好!那既然這樣,那我們喝酒!」
埋河娘娘說到這裡,大有一副要和陳平安拜把子、義結金蘭,痛飲三百杯。
不過在這時。
她忽然想起什麼,急忙問道,「啊,對了,你的肉身呢?我現在把它給弄來。」
陳平安看著如此激動的埋河娘娘,也沒有拒絕,隨即便說出了他肉身所在的地方。
埋河娘娘也是直接動用了她那水神的權柄,抬手對著虛空遙遙一抓。
剎那間,一道璀璨的水波光柱憑空顯現,徑直朝著陳平安肉身所在的方向籠罩而去。
此時,埋河拱橋之上。
「老爹!」
裴錢沒有任何遲疑,出於本能直接死死抱住了陳平安的肉身。
下一刻,那道水波光柱便將她與陳平安的肉身一同籠罩,瞬間卷了回來。
而另一邊。
鍾馗可沒有這麼多彎彎繞繞,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陳平安,突然間嘿嘿一笑。
「陳平安,我需要你的毛筆——小雪錐,還有件事,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支援太平山?」
陳平安這一刻也是嘴角上揚,平靜回道:「小雪錐可以給你用,只不過是借。」
「至於我什麼時候支援太平山……」陳平安話鋒一轉,「你到時候肯定會畫符吧?有沒有什麼可以及時溝通的手段?」
隨著陳平安話音落下,轟然間,他的陽神直接顯化在大殿之中。
緊接著,陳平安的陽神與肉身直接完美融合。
也是在同一時間,只聽「撲通」一聲,小賠錢一屁股結結實實地坐在了這碧游府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