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景城中。
「喂,那血手人屠現在又殺人了,天吶!」
「可不是嘛,昨天竟然滅了一個家族的三族,這場面堪稱血腥啊。」
「哈哈這真是個熱鬧啊,不知今天又要殺什麼人啊?我們這位帝師啊,可真的是一個鐵血手腕啊,看得我都熱血沸騰了。」
熱鬧的街道上,眾人議論紛紛。
而在這裡的一些外鄉人中,就有著一個穿著樸素、大約十七八歲的少年。
他背後揹著一個竹箱,竹箱內裝著一架箜篌和一面小鼓,胸前還抱著一把琵琶。
而這少年在聽到這話後,也是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什麼情況?這血手人屠又是誰啊?」
雖然這少年是喃喃自語著,但是也被一旁的一些百姓聽到。
他們眼神一亮:「喲,外鄉人啊!這血手人屠是我們的帝師啊,不過不是皇帝封的,是我們自己這麼叫的。」
這少年再次不解起來。
「嗯?這又是什麼情況?還有你們這麼說心狠手辣的,你們就不怕他把你們弄死?」
瞬間,這名少年說完,得到了附近人的一些白眼。
其中一個扭著腰肢、儘管是大冬天胸前也敞開一些風光的酒肆婦人咯咯一笑。
「呦,這你就不懂了吧?他們殺的人,可都是些貪官呢!我們這些人啊,他們才不動呢。」
「剛開始還挺害怕的,但是慢慢地發現,哎呀,血手人屠、我們的帝師,還是一個人品不錯的人呢。」
瞬間,這少年有些迷茫了起來。
此時那馬上女子輕輕開口:「弟弟,我們趕快走吧。」
少年聽到這話也是回過神來,開始牽扯著馬匹趕起了路來,同時他也是和那女子開口交流。
「姐,我們這音律一脈和朝廷官員綁得相當緊的,比如吏部、太常寺、樂署這條線,現在不少官員落馬了,我們搭的這條線,該不會也是因為貪贓枉法給抓了吧?」
女子聽到這話,皺了一下眉頭:「弟弟,你說什麼呢?尹大人兩年前還去過我們山頭,為人也是剛正不阿,怎麼能夠做這樣的事情?」
瞬間,這少年點點頭,開始加快了一些腳步。
他們來自音律一脈,也有著一個小宗門。
只不過修行音律這一脈若是沒有什麼十分強橫的存在,只能夠依附其他勢力。
最終他們宗門的那位堪稱頂樑柱的七境觀海老祖壽終正寢。
他們音律一脈本來勢力就不怎麼強,頂樑柱沒了之後,自然被周圍的一些其他宗門瓜分。
再然後,這小小的音律一宗直接分崩離析。
而且這音律一脈里大多數都是女子,所以說下場堪稱悽慘。
這就是修行,但沒有辦法。
而他們之所以來到這裡,則是師門動用了最後關係,他們音律一脈和一些朝廷本就有著一些牽扯。
所以說,這姐弟從宗門離開之後遠奔千里來到這裡,也算得上是能夠找一個安身的地方。
然而下一刻,當他們這姐弟來到一個府邸,看到貼著封條之後,瞬間愣住了。
那少年的臉色一白:「這……這可讓我們怎麼辦啊?」
女子皺眉:「我們打聽打聽,去那什麼血手人屠的府邸里看看。」
少年聽到這話一驚,但最終也是點頭。
然而他們還沒有行動,忽然之間便看到一輛馬車從大城中央那扇高大的城門中駛出。
一共有著二十多人快速從四面八方沿著各大街道急速奔襲。
他們每奔襲一段時間,這裡就有著專剛製作沒多久的停牌。
而在這些停牌上,赫然貼著一張張告示。
這類似於仙家的山水邸報,寫的都是一些朝廷下達的命令。
而現在這告示上赫然寫著夫子邀請令。大泉王朝都城,將在這都城四周共建立七所院校。
院校包括諸子百家中的儒家、墨家、法家、陰陽家、兵家、農家、藥家。
全部由朝廷戶部出資,帝師牽頭捐贈八千萬兩白銀。
至於學子問題,帝師又為戶部捐贈七千萬兩。
下到七歲,上到上不封頂,只要學那就教,管吃管住。
而院校的規格完全由朝廷敕封,類似於大驪王朝崔瀺在劈雲山建造的書院。
其實建立書院一共有著兩套規矩。
第一個規矩便是世俗書院,主要由當地王朝點頭,由吏部、戶部牽線出錢開造,定規矩,王朝可以自己管。
當然,這也有著一個弊端。
就比如說崔瀺建造的書院,那是沒有得到七十二家書院點頭,不正統的。
而這大泉王朝建立的儒家書院,頂多也就是相當於國子監這個門檻,得不到七十二書院承認。
但是儘管文廟那裡不承認,文廟也有著他們的規矩。
建不建,王朝說了算。
正統不正統,文廟說了算。
若是教的內容不太對,或者是有悖倫理,文廟便會出手。
至於其他百家的那些書院,文廟也允許建造,但也有前提,那就是以儒為主,百家為輔。
可以做大,但是絕對不能壓得過儒家。
瞬間,這則訊息直接炸開了鍋。
首先這是一個大趨勢,絕大多數百家子弟會心動,會主動前來。
一是因為傳道根基稀缺,百家中大多數沒有專屬的正統學院,有的只是一些宗門或者是在中州抱團。
二是背靠王朝處境安穩。
第三點則是名聲與後輩的出路。
若是有些弟子喜歡某些大家,但是苦於找不到門道,或者說本身就只有這方面的天賦。
畢竟他們並不像儒家那樣稍微打聽就能找到門路。
而這學院。
這就是一個很好的平台。
簡單說,有地盤、有糧食,能光明正大地收徒傳教,那些家自然會踴躍響應。
當然,大泉王朝這般做,也可謂是下了一步險棋。
如果真正地建造百家爭鳴,這會對皇權有著極大的威脅,擾亂朝綱。
在財政上也會耗空國庫,入不敷出。
在文脈傳承上也會有著極大衝擊,百家自身也會牴觸扎堆,這會直接讓文廟干預。
但好在目前只建立了七家,而且那農家和藥家這兩家根本不會造成什麼動亂,嚴格來說也就五家。
這其他五家同樣也有著儒家學院,並且還是以儒家為尊。
所以說文廟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在如此耗費財力的情況下。
同時,由於那帝師的存在,格局也是發生了極大變化。
首先是由於那三皇子的死,二皇子從表面上看來和那帝師關係最為接近,下一個攀登皇位的莫過於他。
至於那大皇子,常年執掌軍隊,對皇位自然也是有著想法。
據說是對帝師進行了一場暗殺,但結果自然是無功而返,而且這也只是一個傳言而已。
同一時刻,大皇子直接派心腹前往朝廷,表示他在邊境一直恪盡職守,根本沒有要對帝師動手的意思。
面對這件事情,那名為帝師沒做任何澄清。
換句話來說,那陳平安正在做一件讓滿唐朝野再度沸騰的大事。
而此時,在那皇宮大門當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太子殿下鑾駕至——閒雜人等,速速退避!」
只見一名身著蟒袍、嗓音尖細高亢的宦官手持拂塵,走在最前方大聲唱喏著。
瞬間,在場眾人紛紛後退,讓出一條寬闊的大道。
緊接著,一頂大轎快速朝著二皇子的府邸行駛了過去。
那轎輦掛著淺黃色的轎簾,而在其之後,赫然還有一個純紅色的轎面,上面繡著蟒袍圖案。
而這轎輦赫然是陳平安所在的座駕,拉著轎輦的不是一匹馬,而是一頭威風凜凜的驢。
「咦?主人,前面好像有人在叫你。」
在這時,驢得水以心聲傳音,直接傳到了那轎輦里的陳平安。
陳平安掀開車簾,看到了人群當中的這對男女。
緊接著,陳平安直接擺手,瞬間馬車停了下來。
而那前面的二皇子的轎輦同樣也是停下。
不過極度怕死的二皇子也沒有什麼不悅,在他轎輦中還有著兩個光著的美人。
他現在可謂是徹底暴露了本性,活得也算得上是一個難得的人間通透。
皇權他要,但皇權帶來的煩心事不要。
享樂,他要。
比如美人,比如美酒。
特別是當陳平安把握朝廷之後,二皇子便有些肆無忌憚起來。
當然,他也有一個度,陳平安對他提過一個條件,
好色可以,喜歡收斂美人可以,但要雙方自願。
二皇子自然答應。
畢竟美人嘛,長得好看的敢直接砸錢就行。
那些不願意的貞潔烈女也無所謂。
畢竟美人多得是,願意為他皇權和金錢折腰的大有人在。
她們清高就讓她們清高,不願低頭便隨她們去。
在這時,這二皇子看著那挺翹的弧度,直接讓那名女子轉過身去。
二皇子也是吞了口口水,凡塵女子有了種種異味,但是二皇子偏偏喜歡上了這一口。
這種當著眾多百姓的面,只隔著一層窗簾就行那齷齪之事,心裡說不出的刺激。
特別是那女子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二皇子便更加興奮起來。
這才是真正的人間極樂,帝王享受。
不多久,那一男一女來到了陳平安的轎輦面前。
那女子便要帶著她身旁的弟弟對陳平安行一個跪拜大禮,但緊接著便被陳平安直接打斷:「不用跪了,有事說事。」
那女子略微斟酌,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轎輦旁邊的幾個漢子,心下一驚。
這幾個漢子中,她能夠感受到竟然有著陰魂。
特別是有著一個穿著扈從服飾的骷髏武夫。
這讓她心頭駭然,拋開那骷髏武夫可以秒殺她的實力不談,這可是皇城,皇城對這些陰物有著天然的克制,然而它們竟然在這裡安然無恙。
很明顯,這是能有這個手段的,不但要和城隍老爺打好關係,甚至城隍廟下面的陰曹地府說不定也會吱一聲。
這已經不是一般修士可以做到的。
瞬間,她看著陳平安的臉色大變。
然而她的震驚也只是剛剛開始罷了,轟然間一道身影直接破空從天而降。
這是一個黑衣女子,觀察其氣息,她轟然間猶如胸口大鐘被直接撞了一下。
這是仙人?這是地仙!
然而這少女卻是看都沒有看她一眼,來到轎輦旁邊嘻嘻一笑:「主人,我進去了。」
陳平安擺擺手:「進來吧。」
那女子心頭再次一跳,這地仙人物叫一聲主人。
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
而此時的馬車內,那名黑衣少女自然是扶搖,她嘻嘻一笑:「主人,最近大泉王朝周邊有些不太平啊。」
「大泉王朝附近有一個附庸屬國是宋國,最近亂得很。」
「那裡有一座名為梁山的大山竟然起義對抗朝廷,還弄出了許多快意人口的佳話,說什麼劫富濟貧,替天行道,攻陷了不少城池。」
「朝廷派出多員大將也是無能為力,到最後竟然去尋求大皇子的庇佑,大皇子大搖大擺地擁兵進入了宋國。」
「不過我看,這大皇子肯定沒放什麼好屁,說著什麼救助附屬國,我看是假的。」
「說不定他覺得先前對你的刺殺讓他心慌了,所以就要先戰,以他現在的兵力和實力,占領一個小國是完全沒有什麼問題的。」
陳平安聽到這話,直接笑了:「有那什麼宋國的地圖嗎?」
目前充當斥候的扶搖抬手一招,直接從虛空中取出了一個大宋王朝的地形圖。
陳平安在看到如此的地形圖後,眼中有著稍許錯愕。
這位置竟然在埋河以東,八百里處,不算遠啊。
隨即,陳平安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不多久,陳平安對扶搖交代了幾句,扶搖直接離開。
而陳平安又再次看向那已經打濕衣襟的女子:「有什麼事,這次說吧。」
那女子在這時也是反應過來,深呼了口氣,喃喃開口。
「我們想要討一個差事,我們姐弟以前是音律一脈,可以奏樂,比如禮樂、祭祀之類的都會。」
「我們可以加入禮部,禮部不就是有這方面的人嗎?不知能不能夠……」
這女子說到這裡明顯有些後悔就這麼貿然打擾。
然而陳平安卻是笑了:「好啊,不過我想要造一支很特別的樂師,不知你們願不願意?」
瞬間,這名女子的眼中露出些許迷茫。
一支特殊的樂師。
這到底有多特殊?
同一時刻。
在埋河旁邊的陳平安似有所感,看向埋河盡頭,以東八百里外的地方。
黃庭挑挑眉,「你要幹什麼?」
陳平安眉頭微挑:「現在沒有什麼事,解決一些小事,頂多也就一天,怎麼樣?」
黃庭和姚近之相互對視一眼。
黃庭道:「既然你想要溜達,那姐姐就陪你逛逛。」
姚近之道:「小女子未出去闖蕩過,陳公子既然這麼說,我正好順便看看一些其他江湖風景。」
小半日後,夜晚,宋國。
梁山是一座落草為寇的大山,山下是綿延八百里的水泊。
如今朝廷大軍壓境,正調遣水師乘船逼近,誓要將那不知死活的梁山賊子殺他個片甲不留。
而那所謂劫富濟貧、替天行道的山中好漢,也確實有著一些手段。
剛才的敗退,不過是一個示弱誘敵的局罷了。
首先是誘敵深入,關門打狗。
水面上只留下幾艘打魚的小船,駕船的官兵見狀,嚇得紛紛跳入水中四散逃竄。
此舉讓那坐鎮的中軍將領以為草寇不過是些酒囊飯袋,見人就跑,頓時下令諸多上了鐵鏈的戰船一路高歌猛進。
不得不說這軍中將領,有些有勇無謀了。
待龐大的戰船駛入蘆葦港汊的窄淺水道時,巨大的身軀施展不開。
忽然間,一名披頭散髮的道士踏罡步斗,仰天長嘯「風來」。
剎那間狂風四起。
他又呼「霧起」。
濃霧霎時間升騰瀰漫。
霧氣瞬間將大批官兵變成了睜眼瞎。
一隊自稱劫富濟貧的好漢現身,他們驅使著滿載蘆葦、硫磺與硝石的小船,藉著風勢將其點燃,化作一片火船陣。
而那些官船則如同被鎖鏈拴住的泥鰍一般,死死擠在這窄處根本挪不開,水面頓時化作一片火海。
水下還潛伏著精通水性的替天行道者,開始鑿船堵漏。
頃刻間,喊殺聲震天,死傷無數。
伴隨著一聲炮響,兩岸伏兵齊出。
這場浩浩蕩蕩的水戰以官軍的慘敗徹底落幕。
硝煙散去,聚義廳內燈火通明,好漢們大口飲酒、分贓劫財,大呼暢快。
隨後眾人聚在一起商議下一次的去向。
下一步該攻打哪座州府城池?
該劫掠哪些富甲一方的大戶豪紳?
這也真是應了那句「劫富濟貧」。
至於所謂的「替天行道」,恐怕也就只有他們自己心知肚明瞭。
除此之外。
為了擴充軍隊,這些好漢們決定動用一些非常手段。
比如綁架威脅將領家眷,或是設下陰謀詭計陷害所謂的朝廷忠良,逼其上山。
現在甚至有些好漢已經盤算著如何推翻這個荒唐朝廷,好讓他們的哥哥坐上第一把交椅,登臨九五之位。
到那時,他們自然也能封官晉爵,撈個從龍之功。
然而這黑臉漢子卻是莫名心頭一突,連連擺手高呼不敢當。
說罷,他便獨自走到外面,望著夜色中滿是傷殘水鬼的湖面,陷入了沉思。
造反?他怎麼可能造反!
他只是想讓朝廷知道他的實力,然後等著朝廷過來招安。
在這一刻,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冊子,上面密密麻麻寫著的正是宮廷的磕頭禮儀。
什麼三跪九叩,每叩首一下手該怎麼放、腦袋該如何擺,怎樣磕才能發出聲響卻又恰到好處。
——這是一門極深的學問。
但他仍覺得不夠,覺得不足以彰顯自己對帝王的遵從,必須要將腦袋死死貼在地面,屁股高高翹起,這樣才能體現出他那歸心似箭的決心。
與此同時。
他也想到了那個手拿板斧的鐵牛兄弟。
那脾氣暴躁的傢伙在吃人肉包子的酒店裡惹了一頭驢和一個穿白袍的少年,結果被人硬生生打死。
現在想來,他依舊心有餘悸。
而此時這黑臉漢子並不知道,在他們這座山寨的最高處,陳平安三人正靜靜地矗立著。
黃庭隨手捏了個簡單術法,便將三人的身形與氣息盡數遮掩。
「陳平安,你認識那位?」黃庭看著陳平安盯著那黑臉漢子有些出神,疑惑地問了一句。
陳平安點頭:「算是吧,以前前往藕花福地時路過一個小國,沒想到竟是這裡。那時在一個小鋪子裡遇到開黑店的做人肉包子……」
說到這裡,他將接下來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無非是那伙人匪氣太重對他出手,最後被驢得水一蹄子踢死。
姚近之自然不知道驢得水的來歷。
但同樣進入過藕花福地的黃庭卻清楚得很。
黃庭眨了眨美眸,恍然大悟道:「你該不會是在那時就布局了吧?這裡的棋子是你特意放的,故意把我們帶過來的?」
陳平安一臉無語:「你想什麼呢?我怎麼會知道還會再遇到這些?當時只是憑感覺隨便殺了幾個人而已,並沒有什麼特別想法,有人活有人死的。」
黃庭這才「哦」了一聲。
姚近之在這時看著身旁的陳平安,略微遲疑後開口道。
「陳公子,我覺得,你有點不對。」
姚近之說著,他這麼說,其實也算得上是一種無禮了。
但是根據這段時間的相處,陳平安把他當成了好友,所以說姚近之自然而然的也就以好友的心態隨口說了一句。
要是普通人,姚近之才不會說。
陳平安意外:「嗯?哪裡不對?」
姚近之道:「感覺你好像有心事啊。」
陳平安突然笑了:「哎,姚姑娘可真的是目光如炬啊,既然觀察入微了,確實剛才有著一點走神。」
姚近之聽到陳平安這麼說,臉頰莫名紅了一下。
陳平安繼續道。
「如此地界,如此王朝,讓我想起了以前的某個地方。」
陳平安說到這裡便陷入了沉默。
總的來說,眼前的地方,和他認知的大宋,相似未免太過分了。
不過很快他也不再多想,既來之則安之。
也就在下一刻,陳平安似有所感,看向這熱鬧寨子的西南方、某處房間,心中的意外更加明顯了一些。
與此同時,黃庭也是眉頭微皺。
在那房間內,一個長相極矮又極丑的漢子正色迷心竅地看著他那新婚的美人娘子。
或許是因為喝了點酒,他說話明顯直白了一些,一邊打著酒嗝,一邊地說著娶了個好娘子,還勸導對方不要對哥哥有什麼恨意。
雖然是他們這些好漢殺了她全家,搶了她家莊子的糧食,但他和哥哥也認了她做義妹。
算得上是給了她一個家。
陳平安聽到這話後皺了一下眉頭,心中生出幾分不解。
他知道這矮腳漢子口中的哥哥是那黑臉漢子。
但按理來說,滅人家滿門的至少也該是那雙板斧的黑臉莽漢。
然而那位卻在一年前被驢得水一蹄子踢死。
不過很快他又搖了搖頭,畢竟這裡並不是他真正了解的世界,總會或多或少有著一些差距。
或許在這裡,這些所謂的好漢當中,還有著比那雙板斧的黑臉漢子更加殘忍的存在。
「這些替天行道的莽夫,真該死啊!」
說這句話的是黃庭。
儘管她身為修行中人,對一些江湖事已經見怪不怪,但如此厚顏無恥之事她還是第一次見。
一旁的姚近之有些疑惑:「黃姑娘,怎麼回事?」
黃庭直接咬牙指向那個房間,對著姚近之簡單解釋了一下她聽到的事情。
總的來說便是殺其全家,搶其糧食,再將其收為義妹給對方一個家,最後又用這個所謂的義妹強行許配給一個兄弟,好讓對方死心塌地跟著他。
瞬間,姚近之也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這確實虛偽得過分了。
而就在下一刻,山下茫茫水泊之中,突然有一艘小船正急速朝著這邊掠來。
來人三五縱躍便直接來到了岸邊,幾名流寇想要上前抵擋,剛喊上一句「哪裡來的賊子」,便被青年身邊那七八名扈從砍掉了腦袋。
這變故瞬間引起了不小的騷動,而那位公子卻是冷笑一聲,抬步帶著那些扈從一步一步朝著聚義大廳走去。
暗中偷學宮廷禮儀的黑臉漢子見到如此情況,也是心頭莫名一驚,不動聲色地後退幾步,大喊了一聲:「兄弟們抄傢伙,有惡賊闖山!」
瞬間,聚義廳內的各個好漢直接拿起了手中的武器,有的禪杖,有的大刀,有的巨斧,還有的提著紅纓長槍。
而那位領頭的扈從見到如此狀況,冷笑一聲,直接高聲喊道:「大宋王朝特遣供奉在此商討招安之事,不從者殺無赦!」
瞬間,第一把交椅上的黑臉漢子眼神猛地亮了起來。
而在屋頂處,陳平安見到那些所謂的扈從也是笑了。
他另一具分身里可是有著大泉王朝大皇子的畫像,而這位正是那所謂的大泉王朝大皇子。
看來他們是要在這裡招兵買馬了。
但很快陳平安又有些疑惑。
這些所謂的好漢也就那麼回事,實力非常一般。
只有一個喝酒時,兄弟們喊著盧哥哥的大髯漢子,大致是個六境武夫,算得上是這些人中的頂級宗師。
再就是一個手持長槍、面相削瘦的中年男子是個五境武夫。
還有一個頭戴行者裝扮,以及一個啃肉的光頭大和尚,也是個五境武夫。
其餘的都是些四境、三境的貨色。
就憑這些人,似乎完全沒有必要和自己蜃景城的分身動手,一個巴掌就能拍死。
這到底是在搞什麼?
陳平安心中著實有那麼一些不解。
但下一刻,陳平安似有所感,他的目光又越過滿地狼藉,落在了大皇子身後那名扈從打扮的修士身上。
那修士看似四五十歲,實則年歲頗高,修為更是達到了第七境觀海境。
這顯然有些奇怪。
七境觀海的修士完全有資格在大泉王朝做個皇家供奉,不可能屈尊跟著一個大皇子四處奔波。
但很快,陳平安便察覺出了另外一些味道。
這名觀海境修士身上的氣息,竟然與金頂觀有著幾分相似。
這不自覺地讓陳平安想起了那個曾對他出手、最終被他以肉身一拳轟殺的金頂觀道士。
看來這其中確實藏著些不為人知的貓膩。
此時下方的局勢直接分成了兩派。
一派以坐在第一把交椅的黑臉漢子為首,默不作聲,不過這態度也是表示了可以談。
他身後站著那些被他們用陰謀詭計害得家破人亡的正統將領,甚至還有那名本就看不起梁山、認為這裡全是草寇賊男的員外,也默許了招安之事。
當然,他們也不敢表現得太過急切,只說可以商量商量。
而另一派則以那名行者打扮的漢子為首,他猛地摔了個杯子,破口大罵「招你娘個狗屁」,甚至揚言要大打出手。
他先前本就是山中匪徒,一眾兄弟也都跟著他的意思行事。
然而接下來,迎接他們的便是摧枯拉朽般的鎮壓。
來到此處的大皇子也不再偽裝,那名金頂觀練氣士冷哼一聲,似乎覺得對這些草寇廢話純屬多餘,直接動手展開了一番殺戮。
與此同時,大皇子則帶著其他護衛,以及黑臉漢子和那名員外裝扮的六境武夫,徑直來到了聚義堂的後房。
直到這時,黑臉漢子才察覺到一絲不對勁,整個人開始瑟瑟發抖。
「你們朝廷不是來招安的嗎?」
他顫聲問道。
大皇子點了點頭:「對呀,就是來招安的,不過招的是我的安。」
黑臉漢子有些不明所以。
大皇子搖頭笑了:「我是大泉王朝的皇子。」
黑臉漢子心頭大驚,大泉王朝可比這大宋疆域遼闊得多。
他試探著問:「那是讓我們歸順大泉?」
聽到這話,他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他只想成為大宋王朝的臣子,只想在自己這一畝三分地上撈個功名。
大皇子突然笑了起來:「怎麼可能?如今大泉有帝師坐鎮,想殺也殺不了,我現在只是想借著世俗王朝大皇子的身份,打一場世俗戰爭罷了。」
黑臉漢子沉默了,心中一片紛亂,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大皇子似乎不想再囉嗦,對著他們揮了揮手。
「行了,你們只有十個呼吸的考慮時間。聽話,那就是我的人,以後打下江山,你們也能撈個名聲,不聽話,那就只能去死了。」
「另外,南方還有一支起義軍,招攬他們、給他們想要的生活我也能做到,只不過距離這裡是順路而已,我並不缺你們這幾個人。」
說罷,大皇子便開始悠哉游哉地等待,同時數起了數:「一、二、八、九……」他竟然跳著數,數完九之後直接跳到了十,下一刻便要大開殺戒。
黑臉漢子終究沒有扛住,咬牙喊了一聲同意歸順。
此刻他面露苦笑,心想不管怎麼說還是先活下去再說。
不過如果可以,他也不介意日後反水,畢竟他只認大宋正統,只想他的一畝三分地。
大皇子看到黑臉漢子眼中閃爍的目光,突然嗤笑出聲。
「狗東西,你這都已經變成草寇了,說不定有些人早就絕了你家的祖墳,現在居然還想著那點忠肝赤膽,真是活久見啊!該死!」
話音剛落,他便抬起手準備將這黑臉漢子一巴掌拍死。
但就在下一刻,大皇子似有所感,猛然回頭看向身後。
陳平安的身形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這裡。
大皇子皺起眉頭,他雖未見過陳平安,但這並非重點,真正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陳平安腳邊正滾落著一顆腦袋,那正是那名金頂觀鍊氣士的頭顱。
「你是誰?」大皇子強壓著內心的驚懼開口問道。
說完後,他又將目光投向陳平安身旁被鐵鏈拴著的姚近之,不由得皺起了眉。
如此傾城絕色,讓他莫名其妙地聯想到了大泉王朝的姚近之。
但他很快又搖了搖頭。
他沒見過真正的姚近之,兩人都是邊外駐軍將領,彼此相隔著很遠。
更何況姚近之被姚老將軍護得極好,又怎麼可能拋頭露面出現在這種地方?
陳平安帶著鎖鏈拴著的兩名女子走到一旁,大咧咧地坐下,隨即淡淡開口:「我是誰不重要。把你所知道的事情都跟我說一下,你和金頂觀之間又是什麼章程?」
就這樣。過了兩個呼吸,陳平安挑了挑眉:「不說?行。」
又是兩個呼吸過後。
「砰砰砰」幾聲悶響,大皇子周圍那些視死如歸的護衛,紛紛誓死效忠,對陳平安出手。
結果被陳平安一揮手化作一團團血霧。
大皇子終於徹底頭皮發麻,他似乎猜到了什麼,苦澀一笑,深知大勢已去:「你是蜃景城那位帝師的人吧?這麼快就追到這裡了?」
陳平安眉頭微挑:「嗯?你這算是承認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既然你大勢已去,我可以給你一個活下去的機會,比如你若能安穩下來,依舊可以去大泉做你的將軍,畢竟大泉王朝接下來便會大幅度擴張版圖,還是需要一些將才的。」
然而陳平安說完,那大皇子卻是呵呵地笑了,下一刻拿著匕首直接朝著自己的脖子猛然一揮。
刺啦一聲,頓時血濺當場。
陳平安本可以阻止,但他沒有做,沒有必要。
對方已經心存死志,即使問出一些東西也不一定是真的,即使是真的也要消耗不少時間。
緊接著,陳平安又看向黃庭。
黃庭挑了挑眉,抬手一翻,手中出現了一個陣法圖,正是從那金頂觀道士那裡獲得的。
不一會,黃庭的臉色變得陰沉起來。
「這金頂觀是要找死啊,竟然想要竊取一國之國運,做那浩然天下明令禁止的蠅營狗苟之輩來提升實力。」
陳平安簡單思索後點頭道:「能夠冒著這麼大的風險,上面肯定有人。」
黃庭繼續分析道:「確實,一個金頂觀根本不敢這麼做。」
一旁的姚近之眯了一下眼神,也加入了分析:「上面有人,而對方如果要蠶食這個國運,實力肯定會有大幅增長,雖然這是一條死路,但在增長之前,付出那麼些代價,肯定要做大事,比如說對某個人出手。」
陳平安直接一錘定音:「必須把事情想得最糟,強行攬下這個活,比如說要對我動手。」
姚近之聽到這話,最終也是點頭認同:「防患於未然,這個想法可以,那起因是什麼呢?」
陳平安挑眉:「我殺了他們金頂觀的一個老頭。」
姚近之感到意外,但很快再次開口:「但我感覺僅僅憑這一點,如果真對你動手,金頂觀的代價有些大了,很有可能會滅門呢。」
黃庭也分析道:「確實如此,陳平安,你想想有誰要弄死你?這個手筆可是大得很吶。」
陳平安咬牙道:「想要弄死我的人,要麼是妖族,要麼是東寶瓶洲那一批。」
「其中有個馬苦玄的,艹,想到這狗東西,我真恨不得把他給捏死。」
黃庭和姚近之聽到陳平安這麼說,也是感到幾分意外。
她們還是第一次見到陳平安這麼想要弄死一個人。
最終黃庭聳了聳肩:「好吧,不過這件事情也只是硬往你陳平安身上攬、硬做的一個假設,還不一定是真的針對你呢。」
姚近之想了想也是點頭認同,儘管將事情想到最糟,但畢竟這是一個憑空假設。
隨即陳平安起身:「好了,不去想那麼多了,接下來該處理一些小事了。」
說完他又直接看向早已臉色發白的黑臉漢子以及一旁神色緊張的盧姓大髯漢子。
陳平安直接忽略那個黑臉漢子,看著那個盧姓大髯:「跟著我,大泉王朝不會虧待你,上陣殺敵,給你一個官家將領身份,有多大能耐便發揮多大力量,來不來?」
盧姓大髯聽到這話沉默了兩個呼吸,最終點頭:「好,我跟。」
他說得很乾脆。
至於他為什麼要加入梁山,完全是因為梁山的陰謀詭計,無中生有地讓某些人在他的院子裡寫了個反詩,硬生生把他逼到了這裡。
他沒有上山之前,本身就對這些草寇有著排斥厭惡。
他可是他那方鼎鼎有名的富豪員外郎,富甲一方,現在可真是被害得好慘。
但他也沒有辦法,朝廷要殺他,他只能夠來這山中。
而現在他有一種感覺,跟著面前的這位或許是另外一個出路,至少不再讓他心中折磨,擺脫了那草寇身份。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是第一個並不排斥朝廷招安的人。
當然,現在的朝廷他也很反感,畢竟當今皇帝就是喜歡尋各種各樣的石頭,有什麼好的?
這時陳平安繼續開口:「你叫什麼?」
對方沒有猶豫,抱拳回道:「我姓盧,單名一個義字,附近的江湖兄弟們給面子,給我起了個綽號,為玉麒麟。」
陳平安又恍惚了一下。
這對上了個八九分了。
緊接著。
這玉麒麟便跟著陳平安朝外面走去,同時他也意外地下意識看了一眼站在那身後瑟瑟發抖的黑臉漢子,隨即試探道。
「這位公子,你不帶那位?」
陳平安笑了:「你喜歡?你要和他在一起?」
盧義想都沒想,搖頭。
隨即收回心思,繼續跟著陳平安走著。
然而來到大殿之後,盧義看到其中的景象,他大感驚訝。
這裡所謂的一百零多名好漢竟然死了八十多位,其他的二十多人也分成了兩波。
在這時,陳平安指向其中一個痛恨被迫來到這裡,被迫嫁給那矮子的女子,又點向那名手持紅纓槍的男子,開口道:「你們兩個就想好了跟著我了?」
就在剛剛。
黃庭將那女子給救了出來,身邊忍著噁心,把那矮冬瓜一巴掌拍死。
再然後,陳平安便對這女子說了一句,願不願意跟著他,條件隨的開,便把她給帶到了這聚義堂。
並且陳平安將那金頂觀的那七境殺死之後,又對著這活下來的人說了一句,想要跟著他的,那就站在這女子旁邊。
而現在也就只有那手持紅纓的漢子,站在這女子身旁。
那女子認真點頭:「對,想好了,但是我還想有一個要求。」
陳平安挑眉:「殺那你所謂的結義哥哥,為你們那一把手報仇?」
女子目光血紅:「對。」
陳平安直接踢出一把刀飛向那位女子。
女子握住刀柄之後,直接朝著陳平安身後的房間沖了過去。
瞬間有著不少人想要幫忙,卻被陳平安以九境武夫的修為直接壓趴在了地上,這其中就包括那名行者。
他可是認了第一把交椅是哥哥,剛才雖然是想法不同,但他也是真心實意地認他為哥哥。
至於那名紅纓槍的漢子,他面無表情,就這麼目光灼灼地看著陳平安。
陳平安看著他開口:「你什麼條件。」
紅纓槍漢子咬牙開口:「我娘子被京中的一個惡少殺死,我要報仇。」
陳平安點頭:「好。」
不一會,裡面傳來一聲慘叫,滿身是血的女子拿著潑刀又回到了這裡,手中還提著一個腦袋。
陳平安在這一刻又看向其他眾人:「你們若是想要建功立業,又或者想要幹些別的,落草為寇總歸不好。」
「可以去大泉王朝,去姚家,到那時提一個叫陳平安的名字,他們會給你一個平台,給你一個上陣殺敵、建功立業的機會。」
「只不過能死能活,便看你們的運氣了。」
陳平安說完特意看了一眼那行者裝扮的存在,同時又看了一眼那光頭和尚。
這兩人其實他想招攬。
不為別的,為情懷。
但對方不願,陳平安也不強求,時也命也。
緊接著陳平安抬手一揮,一個血氣大手直接將那女子、手持紅纓槍的男子以及那名員外郎抓在手中。
下一刻直接騰空而起。
而這場禍害朝廷氣勢正盛的聚義堂替天行道之所,在這一刻竟然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不多久,那名被稱為足智多謀的道士——其實他早年是個讀書匠,因為讀書不怎麼行轉行成了野道——悠悠地從血泊中站了起來,吐出一口血水。
「吳軍師,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
一名尖嘴猴腮的梁山英雄直接問了一句。
而那吳軍師則是看著這滿目瘡痍陷入了良久沉默。
但很快,他的目光又看向了大泉王朝的方向:「兄弟們,這梁山我們是待不下去了,看來只能去那大泉了,我們毛遂自薦為自己謀一個出路,如何?」
瞬間,眾人默。
不多久,那名行者模樣的漢子抱著一具無頭屍體,默不作聲地來到後山將其埋葬。
這裡的風景也算得上相當不錯。
至於那顆腦袋,則被那女子帶走,沒有歸還。
在這時,這位行者眼中也迷茫了起來。好像在他的面前發現了兩條路。
一條是繼續做他的山中匪,但十之八九會死。
另一條則是大泉王朝。
但是他真的要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