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小黃憤怒地抬起頭,瞪了一眼高殷,像是在責怪什麼壞事,什麼不確定的事兒都讓自己先做,先吃。
根本沒把自己的當成要緊的,攤上這麼個主子真有夠倒霉的。
「快走!」高殷輕輕地踢了一腳小黃的屁股,小黃這才不情不願地走到了前面去帶路了。
「它還挺乖的……」高歡這才敢站了出來。
「它很乖的,叫小黃。之後帶你騎著它飛到天上去玩兒。」
高歡聽著這話露出了期待的神情,抬頭看向上面——但很快表情又變得失落了。
「這裡……有天嗎?」
「有的,當然有。就算這裡沒有,我也會帶你出去,去真正的外面,飛到真正的天上去!」
「你可別隨便承諾,都說大丈夫一言九鼎,說了就要做到。」
「我敢說,肯定就能做到!」
「放屁!你之前還說要留在蟒村呢!」瘋王不合時宜的一句話一下讓高殷的情緒回落了不少。
高殷沒接話,因為高歡在旁邊。
他心裡其實一直有一桿秤,自從帶著高歡出來後就時不時在琢磨。
蟒村還是外面。
阿穗還是高歡。
雖然阿穗還不一定是他的,但只要提到或者想到心動的感覺,腦海中出現的臉都是阿穗的。
而高歡……
更多的是熟悉感,是占有欲。他只想帶著高歡,其他的還真沒多想。
不過……
如果涉及到結合生子,那麼和高歡的孩子會不會……有些奇怪?
會是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分毫不差的孩子嗎?
想到這兒,高殷有些害怕也有些期待。
走了大概一柱香的時間,小黃忽然停住了。
它壓低了身子,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像狗一樣的臉上露出了猙獰的表情,毛也炸了起來,耳朵豎著,眼睛盯著前方的巷子深處。
高殷立刻把高歡拉到了身後,貼著牆根,探頭往前看。
巷子前方似乎有了光。
不是一直有的,是突然有的,或者說是慢慢有的。
高殷眯著眼睛仔細瞧去——好像是一扇門開了,光是從屋子裡透出來的。
安安靜靜的,像一口沒有水的枯井。
光還沒看夠,就聽到了聲音。
似乎是故意闖進高殷的耳朵,干擾他的判斷的。
「篤。」
很輕的聲音,從巷子深處,從那扇門的方向傳來的,像木頭敲在地上。
高殷對這個聲音有些發怵,一下想起了那蟒瞎子從柱子上點著拐杖走下來的景象。
「篤,篤。」
兩聲,間隔一樣長,不緊不慢。
「篤,篤,篤,篤。」
聲音越來越齊,越來越近。是腳步聲。但怎麼聽都不是人的腳步聲——人的腳步聲有輕重緩急,而這個聲音齊整極了,而且是脆的,是硬的。
每一下都一樣重,一樣響,像四根木頭樁子在輪流砸地。
高殷捂住了高歡的嘴,把她按在牆根的陰影里。小黃也趴了下來,狗臉貼在地上,喉嚨里的「嗚嗚」聲也停了,他好像不是害怕,是在忍耐著。
伺機而動著。
小黃不害怕?說明來的不是什麼危險的人物,或者事物。
高殷也振作了起來,緊接著就聽到了別的聲音——
是人在哼曲子的聲音。
這曲子難聽極了,不知是曲調本就如此,還是哼唱的人五音不全。
總之,很難聽。
又停了一會兒,是喜宴上的調子。高殷聽過,拜堂時奏響的那個,歡天喜地的,吹吹打打。
但現在只有一個聲音在哼,沒有樂器,沒有人聲,就是「嗡嗡」的鼻音。
跑調了,跑得根本不像樣。高一聲,低一聲的,該快的地方慢了,該轉彎的地方直著走。
總之,真的很難聽。
完全不像喜曲,比喪曲聽著還晦氣。
很快,四個身影出現了。
它們好像抬著個什麼東西,步調一致地往高殷這邊走來。
走得在近些才發現,是四個布人,怪不得聽腳步聲覺得不是人來了呢。
而他們抬著的東西也看清楚了——
是口棺材。
白茬木的,沒有上漆,木頭茬子還是新的,在冷白色的光里泛著青色,看起來極為簡陋,但個頭卻不算小。看來棺材的主人是個男性,而且還是個大個子。
四個布人抬著四個角,木手抓著棺材槓,走得很穩,像抬過無數次了。
他們沒有臉。
不像此前見到的布人們,都有清晰的五官,雖然是畫上去的,但還是能分辨出每個人都不同。
而這四位,就像他們熟練的步伐和動作一樣,似乎誕生就是為了抬棺的,根本沒必要畫上五官。
再仔細看,他們的臉是白紙糊的,身上其他地方是布做的,關節自然也是木頭,腳也是木頭做的,所以才會發出「篤篤」的聲音。
臉上的白紙繃在竹篾架子上,平平整整,光溜溜的,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
四張空白的臉對著前方,對著高殷藏身的方向越走越近了。
曲兒還在哼唱著。
可這四個人很明顯都沒有張嘴,不對,他們根本沒有嘴啊!
那哼唱的人是誰?
高殷慢慢踮起了腳尖,想要瞄一眼棺材裡的人,但很可惜還是看不清楚,甚至棺材有沒有封板都看不到。
高殷的後背貼上了牆。
棺材裡的人在哼曲兒。這種怪事哪怕遇見了這麼多其他怪事的高殷都覺得格外的古怪。
或者說,這裡的棺材裡放的不是死人?是活人的一種交通方式?
這個念頭逗笑了高殷自己,怎麼可能?
此前清清楚楚在喜堂里看到了自己躺在棺材裡,無論在哪兒,棺材就是停放死人的。
四個人越走越近了。
曲兒也越來越清楚了。
高殷可以確定的是,它一定是從棺材裡發出的。
那就只能說明,裡面的人沒有死。
「咚咚咚。」
棺材在動,裡面有東西在敲打著棺材。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和布人們的腳步保持在一個節奏。
高殷的手在牆面上攥的更緊了,他也能感覺到身後的高歡在發抖,本來是抓著他的衣服的,現在換成兩隻手環住了高殷的腰。
棺材越來越近。
高殷看清楚了細節。
布人們的腿是不會打彎的,他們的膝蓋就是直的,或者說他們就沒有膝蓋,沒有一個連接大腿和小腿的部件。
走路的時候整條腿直直的往前甩,像是在踩高蹺。棺材在他們肩膀上晃著,但沒有一個人伸出手去扶,他們的手都牢牢地抓著棺材槓,一動不動。
棺材縫裡還在往出滲著東西,像是液體,也像是氣體。
總之是黑色的。
從上面和棺身的縫裡滲了出來,順著木紋往下流淌,滴在了磚地上。
黑色的墨狀物滴在磚地上,「噗嗤」一聲,冒了一縷白煙,磚面被燒出了一個小坑。
然後,他看見了一隻手。
沒有棺材板,一隻手就這麼伸了出來,耷拉在了棺材邊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