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沒著急繼續和瘋王對話，看了一眼老張，他好像很累，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高殷也不想打擾他，走到了前廳，重新找了一把椅子坐下，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狀態，因為他即將和瘋王的對話無論是對他還是對瘋王都格外的重要。
所以他要讓自己在最佳的狀態。
「說啊，叫我什麼事兒？」瘋王催促了一句。
但高殷還是沒調整好，不急不慢地呼吸著。
瘋王也不再說話了，高殷能感覺到自己像是入定了那般，時間在腦子裡過得很慢，像是只過去了一盞茶的時間。
但等他回過神來，外面的天兒已經大亮了。
而側廳的老張的呼嚕聲也停了，他都已經睡了一覺了。
「真是的，守在那兒跟個門神似的，害得我都沒法回家睡覺。」老張抱怨了一聲，然後站起來伸展著身體，骨頭「咔嚓」的響個不停。
「哎，老了，真老了。我要回去補覺嘍！你要還想待著，記得幫掛個今日歇業的牌子啊。」
「好。」高殷回了一句，頓感神清氣爽，是時候了。
「我再收拾收拾，然後去吃頓早飯，美美的睡上一覺！舒坦！」
高殷沒理會老張，重新喚了一句——
「瘋王。」
「你說。」
「我都給你準備好了，我也知道你最在意的是什麼了。」
「是什麼？」
「你想為自己活一次，對嗎？」
瘋王沉默了。
高殷知道，這一定是正確答案。
瘋王的一生都在為別人，雖然很多事不是他自己願意的，但是沒有辦法，他只能這樣做。
所以他說過，雖然沒有明確的說，但高殷感覺的到，他短暫的一生最幸福的時光是在宮外，是在皇城外遊歷大好山河的時候。
那時候的瘋王一定是肆意的，是瀟灑的。
是他最真實的樣子。
可以和陌生人在茶攤上，在酒樓里談論古今。同樣可以和武林高手切磋武藝之後成為拜把子的兄弟。
可以和名妓風花雪月，可以和花魁吟詩作賦。
可以活的不像個王爺，可以活的完全像是一位尊貴的王爺。
直到他的父皇身子不行了，蟒朝開始要立儲了。
雖然他從來不是儲君的人選，甚至排不進前三。但他畢竟是個王爺，他畢竟姓蟒。
無情最是帝王家。
他被捲入了他最不在意的爭奪中，他被墜入了這個他根本看不見的深淵裡。
他想過自救，卻沒能成功。甚至死後，都想要儘快結束生命，或許他是把高殷當成朋友的，但也絕不是為了朋友而奉獻出死後的生命。
他是為了自己。
他真的活不下去了。
「對嗎？」高殷又問了一句。
瘋王還是沒有回話。
「我不逼你，等你想出來的時候，等你想再活一世的時候你告訴我，我隨時準備著。」
「太肉麻了，你是個大男人，這些矯情話去和姑娘說！」高殷能聽出瘋王的語氣比他說的話還要肉麻，他心動了，雖然還沒辦法接受，但這個事兒至少他會去想了。
那高殷就達到目的了。
「好！我們走！等你想出來了，再來找他做你的木芯就是了！」高殷站了起來，從未覺得他的身子這麼輕，這麼鬆快，這麼有活力。
就在這時候，木工坊那邊傳來「嘭」的一聲！
像是什麼東西撞開了門。
這一生聲在安靜的鋪子裡直接炸開了，架子上的紙人都震了一震。然後是腳步聲——不像是人的腳步聲，「沙沙沙」的像一條大蟲子在爬，聲音越來越近。
老張猛地跑了過來，頭頂上小圓帽都歪了。
「壞了壞了壞了！」
「什麼壞了？你別急呀！」
「那個半成品跑出來了！」
「什么半成品？」老張說得高殷一頭霧水。
話音未落，一個東西從側廳的門裡沖了出來。
是那個小個子！趙解的另版，他的紙人。
它跑得極快，紙做的手腳在地上交替著扒拉，像是在貼地飛行那般。
半張趙解的臉堆在前面，黑珠子眼睛直勾勾的，半張空白的紙臉顯得格外的恐怖。
它跑過地上留下了一道黏糊糊的印子，像是蝸牛爬過的痕跡。
而且……
高殷仔細一看，它的那半張臉，像是還沒長好的半張臉上有兩隻眼睛！一隻在它該在的位置！另一隻在靠近太陽穴的位置，還偏上了不少！
這不就是自己隨手畫的那一筆嗎？
難不成，自己那隨手一筆，此後往生的趙解就要變成這樣的怪物了嗎？
「造孽啊！」
趙解的紙人四處嗅聞著，終於找到了目標！
是老張！
老張丟了魂兒一樣地跑到了高殷的身後，大口地喘著氣。
「你怕他作甚？你不是女媧嗎？還怕自己做的人啊？」
「不……不是！千萬別讓他碰到！這會兒……這會兒他還沒成型，還不是人，也不是紙，是……是……我咋給你解釋呢！你可以理解成他還是個亡魂！被他碰了，你的魂絲兒都被吸走！」老張氣喘吁吁地話還沒說完，只見趙解已經撲倒了高殷的身上，高殷一隻手掐住了它的脖子，然後茫然地看著老張。
「那……現在咋辦？」
老張的臉變得煞白，他也不知道該咋辦了，只是不停地跺著腳。
高殷回頭看著趙解這恐怖的半張臉，尤其是那兩顆眼睛。不過……
它好像沒有惡意？至少沒有感受到殺氣。
它不是來攻擊高殷和老張的，它本來就是個小個子，紙做的手指張開，到處揮舞著，像是在求救，像是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你啥情況啊？你怎麼不說話啊？哎，老張你說這另版紙人都是亡者身前最在意的，那你說這趙解，為啥想讓自己變成個這麼個玩意兒啊？」
「你掐著他的脖子了他怎麼說話！」
「對哦！」高殷鬆開了手，趙解掉到了地上，身體都摺疊到了一起。
它蠕動了兩下，才把身體給扳正，然後費力地爬到了高殷的腳邊，一把抓住了高殷的褲腳，手指摳進了布縫裡，黏糊糊的紙漿蹭在布上，噁心極了。
不過好在剛才老張警告的事情並沒有發生，他沒有抽走高殷的魂絲，甚至看起來沒有任何的惡意，反倒像是要給高殷傳遞什麼口信似的。
「皇……帝……」
他開口了，從那班長臉上的嘴裡擠了出來，像是剛學會說話時才有的腔調，聽著古怪，但也能聽明白。
「皇帝？」高殷蹲了下來。
「你說皇帝？皇帝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