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高殷有些不知所措,當然更不知所措的是高歡。她大概明白這句話是高殷腦海中的朋友和他說的,而且是借他的嘴說出來的。
但這話的內容實在過於炸裂了。
高歡看著高殷,她都覺得這話炸裂,那高殷豈不是更難以接受了?
自己的「朋友」對著自己說出這樣的話。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在高歡看來,這是高殷又在自言自語了,其實她明白這是他正在與他的朋友在腦海中對話。
「因為你此時的思維不正常,有大問題。」
「有什麼問題?」
「哪哪兒都有問題,就像個神經病一樣,給自己畫了個圈然後自己繞著玩兒的那種。」
「我不想再解釋一遍了,我們走著瞧!」高殷結束了和瘋王的對話,然後意味深長地看了高歡一眼。
高歡明白他的意思,對高殷點了點頭,「我相信你。」
不相信還能怎麼辦?
而且她能感受得到,此時這個男人最需要的就是支持和信任。
他所謂的朋友不信任他,那除此之外他只有自己了。
「我相信你!你做決定吧!你想去哪兒我都跟著。小黃,你也一樣吧?」
高殷聽到這話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對著高歡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看了一眼小黃,不等小黃做出反應他就毅然決然地上前拉開了木門,走了進去。
高歡看了眼四周,又看了一眼小黃,這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跟著高殷走進了木門。
自然還是同一片天地。
同樣的街區,同樣的巷子,同樣的兩個人和一條狗。
高殷沒有猶豫,更沒有停下腳步,繼續打開了木門,走了進去。
高歡和小黃繼續跟了進去。
走了不知道多少扇門,多少個一樣的巷子,一樣的街道。高殷終於停住了。
高歡大喘著氣,高殷走路太快了,自己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的。
「怎麼不走了?」高歡緩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
「你還記得這是第幾扇門嗎?」高殷幽幽地開口了,從他的語氣里也能聽出些疲憊。
高歡搖了搖頭。
「你是不是從頭到尾就沒數過?」
高歡詫異極了,有些委屈地說到:「你也沒讓我數啊。」
「你也不相信我。」
高殷的身體站得很直,此時的光打在他的側臉,看不清楚樣貌,但依然能感受到他的冷酷。
「我相信啊,我就是因為太相信你了,所以根本不用數,也不用思考啊,反正跟著你走就是了。」
「這話……有點道理。」高殷的臉轉過來了一些,高歡這才看清楚,他帶著苦笑。
特別特別苦的那種苦笑。
「所以,我們為什麼停下了?」
「因為我剛才在想事情,然後回過神來,我也忘了這是第幾扇門了。」
「所以?」
「我覺得可以停下來了,因為我都忘了,那自然不會有人記得了。」
「這……」高歡再次被高殷說的話震驚到了,他這個意思不就是說明他同意剛才他朋友的觀點嗎?
這都是他在自我幻想,自欺欺人的舉動罷了。
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或者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成了這樣?
難不成,真像他說的,他和自己有一個已經不是原本的自己了?被這門給替換掉了?
也不對。
高殷的古怪,似乎要更早些……
是從那哭聲傳出開始的。
高歡想起來了,當時的他就開始變得不正常,莫名其妙發了通火,對著自己發了通無名火,就是那個時候!
「你還記得那哭聲嗎?」
「哭聲?」高殷明顯思索了一下,「記得,從紙紮鋪出來就聽到了,你還模仿它的聲音來著。」
「你現在想起來有什麼不痛快的嗎?」
「為什麼會有?我們不就是在尋找那哭聲的源頭嗎?」
「是……」高歡點了點頭,看起來是正常的。難不成是自己想錯了?
「而且,你看,這不是就找到了嗎?」高殷抬了一下下巴,對著巷子口的位置指了指,高歡詫異地回過頭……
「這是……還真被你找到了!」高歡的驚訝在高殷眼裡反而是對自己的褻瀆,她從頭到尾都沒信任過我!
眼前是一片空曠的平地,和此前看到的街景、巷子都不同。空地上立著一面牆。
而那嗚咽的哭聲顯然就是牆後面傳出來的。
高殷率先走了過去。
第一眼看上去就覺得是面普通的黑色磚牆,而且這磚塊燒制的時候顯然過了火候,黑的有些不自然,更不美觀。
和巷子裡的每戶人家的都不太一樣。
但走進了才發現,這面牆太大了——高三丈有餘,寬五丈,牆頂覆著青瓦,瓦當上刻著蛇紋,是的,蛇紋,不是此前見過的蟒紋,這二者的區別高殷還是清楚的。
蛇紋在暗光里泛著獨屬於自己的冷光。
「這是照壁。」瘋王說話了。
「什麼是照壁?」趕來的高歡問道。
「照壁就是影壁,大戶人家大門口立的一面牆,擋住外人的視線,不讓外人在外就能看到屋子內院,除此之外,還有擋住外面不乾淨的東西,故也叫此『蕭牆』」。
「你知道這些嗎?」高歡知道這是高殷的朋友說的,所以才想問高殷自己知不知道,如果不知道,那就真的很奇了。
高殷搖了搖頭。
「那這照壁是為了擋我們的?」
「看起來是的。」
「哼,」高殷冷笑了一聲,「那我們是不乾淨的東西嘍?」
說著走近了些,照壁正中間是一個圓形的磚雕,一條蟒蛇盤在柱子上,頭朝下,尾朝上。蟒的眼睛是兩塊純黑色的石頭,「這是黑曜石,珍貴異常。據說以前咱們萬祁大陸上有幾個礦洞裡有,但早都被挖空了,幾百年都沒見過了。」瘋王繼續給高殷科普著,高殷也自然再給高歡科普著。
「它為何如此珍貴?」
「因為它很堅固,如果做成武器,可以斬斷任何兵刃。都說萬祁大陸上有三把神兵,但是叫什麼,在誰的手裡從未有人知道,但知道的是,就是用這個做的。」
「那以後,就要有第四把了。」
說著,高殷把這兩顆黑曜石摳了出來,踹進了兜里。
「你這不是偷竊嗎?」
「他自己放在外面,你不是說了嗎?這牆是照壁,是蕭牆,我們還沒進去,這不屬於內屋,自然就不是私人物品了。」
「還真都有道理……」
「這么小的兩顆石頭怎麼做武器啊?」高歡問道。
「可以做兩把小匕首,我一把,瘋王一把。」
「瘋王?嗷,就是你的朋友!」
「是的。」
「牆上還有字。」高歡看著照壁提醒高殷。
高殷看了過去,剛才只注意著雕刻了,沒看到這密密麻麻的字,從牆根一直刻到了牆頂。
高殷幾乎是湊到了牆的跟前,這才看清楚了每個字——
「周三,接外饋。」
「李翠兒,應虛名。」
「李襄新,接外饋。」
「王寶兒,接外饋。」
「陳金石,接外饋。」
「王大寶,食雙生果。」
「許有才,應虛名。」
「章文,議主齡。」
每個名字後面都刻著犯了什麼忌諱,有的名字深,反覆刻了很多遍,不知道是他反覆犯了忌諱還是生怕別人看不清楚他的名字。有的名字則很淺,甚至還有刻了幾個筆畫就停的。
有的名字還被鑿掉了,只剩下一個坑印,坑邊留著鑿痕。
高殷一排排地看過去,名字很多,有幾百個,幾乎刻滿了一面牆。
他不認識這些名字,但他能想像到他們的樣子——像冥河邊洗衣服的那個賣柴的男人,接了東西走進了水裡,再也沒有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所以這面牆不是什麼照壁,而是一塊碑文?」
說著,他的目光掃到了右下角的時候,停住了。
那裡有一個新刻的名字,刻痕都還翻著石花,
「高殷,窺西府。」
「窺西府?這是什麼意思?」高歡疑惑地問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接下來我要犯的事兒?總之,這下知道那個木頭村長為什麼離開木工坊了,看樣子是來這兒了。」高殷目光如炬地看向了石碑,似乎能穿過石碑看到後面的東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