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高殷，窺西府。」
然後上手摸了摸，刻痕還還新，石花翻在外面，一看就是剛刻好沒多久。
高殷腦海中甚至出現了深村長佝僂著身子，彎著腰拿著錘子和鑿子在這刻這幾個字的模樣。
這幾個字和周圍那些風化了至少幾十年的舊名字擺在一起，格外的扎眼，像一個活人混進了死人堆里。
恰好對應了高殷等人此時的處境。
他想起了在木工坊里，深村長的殼直挺挺的倒了下去，頭都磕掉了。老張說：「他走了，只是這具身體留在了這兒。」
高殷看著照壁，看著自己的名字被刻在這面牆上，舔了舔嘴唇。
這老東西肯定來這兒了。
高殷抬高了眼睛，「他就在這兒，他就在這裡面。」
「木頭村長嗎？」高歡小心翼翼地問道，因為她能察覺到此時的高殷更加陰鬱了。
「你覺得是他刻的你的名字嗎？」
「不是他還能是誰？」高殷轉過頭看向高歡，這個眼神讓高歡有些不寒而慄。
「我……我只是覺得，這種粗活他為什麼要親自來干……」
「因為他在乎我，雖然我還不知道原因，但他肯定是特別看重我的。」
高歡沒回話，她的目光移向了照壁正中間的蟒雕上。那條蟒盤在柱子上，頭朝下尾朝上，周圍有幾條小蛇依附著它，磚雕的紋路很細膩，每一片鱗片都刻得清清楚楚。但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它的兩顆眼睛，就是那兩顆黑曜石，但是已經被高殷摳掉了。
沒了後反而更加奪目，似乎那兩顆黑曜石本就是為了掩蓋這奪目的眼神才被後鑲嵌上去的。
讓「闖入者」們，只顧著拿這值錢的石頭，而忽略了巨蟒之眼那般。
「好巧的心思。」
高歡伸出手，在蟒蛇的眼睛上晃了晃，像是有微微的光從蟒蛇的眼中射出，被手一晃就藏不住了。
甚至像是有什麼活物被封在了石頭裡，在裡面慢慢地爬著，也被高歡晃動的手吸引走了注意力。
高殷自然也注意到了她奇怪的舉動，但沒有開口，在四處繞了繞，周圍什麼都沒有，只有著一塊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這裡。
「高殷，你還記不記得，這個地方咱們剛進來的時候好像是有一座塔的。」瘋王的聲音傳來。
高殷點了點頭，「我就在找那個塔，可是它不見了。」
「沒見過一座那麼大的塔會憑空消失的。」
「沒見過的事兒多了，就連你也不是什麼都知道，不是嗎？」
瘋王沒回話。
高殷剛想繼續說什麼，突然聽到「轟隆」一聲，那石碑開始了劇烈的晃動。
高殷趕快繞到了石碑前，看到高歡正在眉頭緊鎖地盯著石碑。
「怎麼了？」
「你摳了它的眼珠，我摳了它整個眼睛！」高歡的笑帶著些興奮，甚至是……
邪魅？
好像做了一件出格，刺激事兒的小孩。
聲音自然是從石碑照壁的內部傳出的，仔細聽像是一個巨大的石磨盤在轉動，大地驚雷似的。
整面照壁都在震動，磚縫裡開始往外滲水，藍色的水。高殷好奇地抹了一點，聞了聞，味道有些腥，但又很熟悉。只見那水一到高殷的指尖，沒一會兒就褪去了藍色，腥味也逐漸消失了，就像普通的水那般。
高殷後退了一步，把高歡護到了身後。小黃炸著毛也退到了高歡的腳邊，這一男，一獸都在下意識地保護著高歡。
小黃的狗臉對著正在劇烈晃動的照壁，喉嚨里的「嗚嗚」聲變成了低吼。
「你感應到了什麼嗎？」高殷看著小黃，小黃依然充滿警惕，俯著身子，屁股高高的翹著，一副攻擊狀態。
石壁上巨蟒的眼睛的位置「咔」的彈出來了一塊圓石，凸出了牆面半寸，像是這石蟒重新給自己長出來了一副眼睛，又像是一顆長在牆上的黑色瘤子。
有些噁心。
新長出眼睛後，照壁也不晃動了，聲音也停了。
「這不是黑曜石了。」高殷打量了一下，「就是個普通石頭，既然不值錢就沒必要留著了。」
「你什麼時候開始在乎錢了？」高歡和瘋王共同問道。
「不在乎。」說著高殷抬起一腳，掃過了照壁，兩顆黑色石頭眼睛被掃踢了下來。
「轟隆……」聲音再起。
這次沒讓二人等得太久。
照壁石碑從中間裂開了一條大縫，從頂到底，寬度倒是不大，但剛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裂縫裡透著光，不是蟒村和西府都被籠罩著的藍色，反倒像是血液滴入水中氤氳之前的那種暗紅色。
紅色代表著危險。
高殷和高歡都知道。
而那哭聲，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哭聲再次傳來，正是縫隙里傳出來的。比之前響得多，震得人耳朵發疼，震得照壁上灰唰唰往下掉。
小黃第一時間就跑遠了，然後使勁在地上刨坑，試圖把腦袋塞進去。
看來這一遭必走不可了，而且，看著小黃的高殷笑了一下，這次沒辦法讓小黃給自己探路了。
反觀高歡，她只是象徵性的用手捂住了耳朵，為什麼這麼說，因為高殷明白的看見她的手都沒有用力，真想捂住耳朵，那手肯定是格外的用力的。
而且，她的嘴唇在動，牽動著喉嚨和胸脯都在上下起伏著。
高殷忍著巨大的不適，鬆開了捂住耳朵的一隻手。
她還哼那個調子——先前在巷子裡的那個，和這個哭聲一模一樣的調子，不同的是，一個是哭聲，一個是曲調。但很清楚的能聽出來，是一模一樣的。
「別哼了。」高殷說到，但很明顯高歡沒有聽到。
「別哼了！」高殷輕輕的推了高歡一下，她這才恢復了意識，剛才那模樣就和被奪舍了一樣，
「怎麼了？」
「你又在哼唱那個調子了，和這哭聲一模一樣。」
「我……」
「不用解釋，我知道。」高殷咬了咬牙，「只是，這就是我最氣的事，不知道這裡面到底是什麼玩意兒，明明知道我很討厭這個聲音，還讓我最親近的人學著聲音噁心我！」
「我……我是你最在意的人？」高殷沒想回答她，她繼續說到：「我也不知道怎麼了，但其實還是有些意識的，那個曲調我很熟悉，好像我出生前就會唱似的。」
「你又如何知道你出生前的事兒？」
「我不知道，但就是覺得熟悉。」
「進去。我倒要看看，是個什麼玩意兒這麼喜歡哭。」高殷又看了高歡一眼，本想讓她留在外面的，但看她那表情，定是非去不可了，於是也沒有多說，側過身子，臉和後背都貼在了石牆上，費勁的先探著頭看了一眼。
裡面是一個院子。
高殷擠了出來，然後走到了石碑的側面向後望去——空的。
那這院子……
高歡顯然也看到了，但是她沒說話。
二人都意識到了，這石碑裡面就像之前那些門一樣，已經不是同一個世界了。
他們當然不知道如何解釋這一切，而且高殷，也不想去琢磨和解釋。
深吸一口氣，再次探頭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