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殷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我踩你?很疼?……啊!」高殷想起來了,他們剛下來的時候踩著的地面不就是阿澤的身體嗎?但他為什麼光說自己啊?高歡不是也踩了嗎?
肯定是因為自己太重了的原因,高歡就跟個小雞崽子一樣,一下就能拎起來,不會太重的。
「啊……對不起!」高殷下意識脫口而出了一句道歉,他自己都沒想到他會下意識地道歉。
他不是個會表達歉意的人,他也很少會覺得自己真正做錯了什麼事兒,包括這件事,好像也沒多大的錯……
但看到這麼個龐然大物,鮫人阿澤,但又有著孩童般的氣質和狀態,從始至終高殷看他其實都是心軟的,甚至有些心疼。可能這就是原因吧。
一個餓到會啃食自己眼睛的孩子……確實太可憐了。
阿澤輕聲說道:「沒關係,你比那個人輕。」
那個人?
「哪個人?」
阿澤動了動,調整了一個自己舒服的姿勢,畢竟他應該是沒有腿的,沒辦法像自己一樣坐下來,應該是吧?反正高殷沒看到他的腿,因為一直藏在水裡。
「我剛才說踩痛我的那個人。」
這一下又把高殷繞住了。
「你不是說是我嗎?」
「是另一個你,和你長得一模一樣,但不是現在的你,我能聞到味道,不一樣。所以一開始我很怕你……」
「另一個我……」高殷重複了一遍,高歡立刻拉了拉高殷的衣服,「是那個紙人!」
對了!肯定是那個紙人!他一直在跟著高殷他們。
「可那個人不是紙做的嗎?他會踩痛你?」
「我最害怕的就是紙,紙紮在身上很痛!」
高殷點了點頭,他此前在戲台子那兒大開殺戒的時候,手也被紙劃傷過,他知道那種痛感。
「那個人在我背上走了好幾天,來回走,從肚子走到我頭上,又走回去。每一下都好痛啊!我一直哭!但是又不敢動,我怕一動他就掉到水裡,我知道他是紙做的,如果浸泡了水他會壞的。」
「你……你倒是真挺善良的。」
等等……
阿澤說是因為自己的紙人在他身上走,他才痛的哭出了聲,也就是此前他們聽到的那個哭聲!可那時,明明看到了尾隨著他們的紙人高殷啊?
這是怎麼回事?
「那他現在在哪?」
阿澤用他那隻完整的眼睛看了看水潭的角落——那邊很黑,看不到底。
阿澤的眼睛能在黑暗裡看到東西,應該說他的眼睛就是光源,自然能看見。
阿澤說:「在那邊,盒子的上面。」
「盒子?什麼盒子?」
「你剛才不是問給她的鞋子是哪來的嗎?」
「對啊!」高殷拍了拍腦門,一下子太多問題和信息了,他一下都忘了前面最關心的問題。
「哪來的?」
「盒子裡的人的,反正她用不著,我就取出來給她穿了。」
「盒子……盒子裡的人?用不著了?盒子裡的人是死人?那盒子不就是棺材嗎?」高殷猛吸一口涼氣。
這個地方為什麼會有棺材?
「盒子還挺大的,比你倆都大,石頭做的,裡面有個年齡大的女人在睡覺,他是這麼跟我說的,但我不傻,我知道她已經死了,不過剛才取她鞋子的時候,她看起來確實像是睡著了,臉還是紅潤的呢!」阿澤繼續說到,但高殷和高歡越聽越詭異,越聽越冒著冷汗。
這段話有太多疑點和問題了,高殷竟一時不知道從何問起。
反倒是高歡,迅速抓住了問題的關鍵,開口問道:「阿澤,乖,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你慢慢想,慢慢回答就好,好嗎?」
阿澤點了點頭,頭低了下來,嘴巴都到水面以下了,眼睛剛好平視著二人,而且他知道自己的眼睛會讓二人不舒服,於是基本上半閉著的。
「首先,你說的那個盒子中的女人你認識嗎?」
阿澤眼睛轉了轉,然後搖了搖頭,帶出了巨大的水花,濺了二人一身。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係!你只需要說話就行了,你這一動……動靜確實有點大!」高殷安慰道。
阿澤笑了一下,裂開了嘴,樣子確實有點驚悚,但二人都知道他是在笑。
「你不認識她,也就是說她比你先來到這裡嗎?」
「那不是,是我先來的這裡,然後過了一段時間她才被送進來的。」
「是你剛才說的那個他送進來的嗎?」高歡覺得自己沒表達清楚意思,於是補充道「就是跟你說話的那個人,是男人嗎?」
「是男人,是他送來的盒子和女人,以及是他把我送到這的?」
「那……」高殷忍不住想要繼續追問,但被高歡拉住了,然後對他點了點頭,示意高殷不要著急,繼續由她來發問。高殷點了點頭。
「這個男人是誰?你討厭他嗎?」高歡其實是想問是不是他把阿澤囚禁在這裡的,但她擔心這個詞兒的意思阿澤不理解,也怕勾起他痛苦的回憶,所以換了個溫和一些的問法。
「他叫高深,是個好人,我不討厭他,他救了我。」
「……」
場面一度寂靜極了。
沒有一個人說話,只能聽到粗重的喘氣聲。
來自高殷。
高深,高深!深村長!那個木頭村長!原來他姓高!他是高家人!!
他就是這一層的高家人!!!
高殷設想過這一點,但他幾次否定了自己的設想,因為從哪個方向和角度來看,這個深村長都是這一層,都是蟒村和西府的話事人,所以高殷一直覺得他是蟒姓,他是蟒朝帝王,他應該是蟒深!
可沒想到竟然是高深!
那麼……這一層的皇帝到底是誰?是他身邊的那個蟬村長嗎?不對啊,父親說過,瘋王也說過,沒有女人做皇帝的道理。
自古以來,蟒朝之前的王朝也沒有過這樣的先例。
「是嗎?瘋王!」
「是,史書中從未記載過。我知道的是這一層的皇帝是蟒文帝。」瘋王知道高殷在想什麼,很快的就回話了,「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高歡也沒想到,她雖然沒有高殷想的這麼多,但她知道高這個姓意味著什麼。
「你說他救了你?他也救了高殷,也算是救了我。」高歡繼續試探著。
「對,他是好人。本來有很多壞人進攻了我們的家園,我們鮫人是和平的族群,從來沒有和別的族群發生過爭鬥,我們也不會打仗,所以很多同伴……很多親友都被他們殺死了……」
「是為了奪取你們的眼睛嗎?」
「是的……」阿澤又哭了出來,傷心溢於言表。
「那救你的這個人,高深,他不是也帶回來了這麼多的夜明珠,你們的眼睛,你為什麼不覺得他是壞人?」
「因為他救了我,他還想救更多的人,但最後只剩下我了,他帶回來的都是搶他們的,他們從我們這裡搶走的眼睛,被他偷偷搶了去,帶回來給我吃的。」
二人又猛吸了一口氣。
「他為什麼要救你?我的意思是說,他肯定是個好人,但他為什麼要救你?還把你安頓在這裡?」
「他需要我的尿,住在這裡的人們需要我的尿。」阿澤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雖然他需要我,但他依然是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