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魔都,神木生物基因科技公司,空曠的實驗室里,只有許青禾一人坐在電腦前,手指懸在滑鼠上方顫抖著,想按卻又按不下,仿佛有種阻力在阻止他按下去。
許青禾很生氣,氣得火冒三丈,就算實驗室的空調冷風已經開到最低溫度,依然吹不滅他胸腔里翻湧的血氣。
看著電腦屏幕上那篇自己熬夜通宵做實驗,頂著烈日冒著風雨下田地,然後一個字一個字熬夜敲出來的《陸稻抗旱基因鏈的跨物種應用》論文,此時正以自己導師陳明遠的名義刊登在《自然·植物學》封面上。
「為什麼?」
這還不是關鍵問題,這論文哪怕一作是陳明遠也沒關係,畢竟是他的導師,也是實驗室的負責人,可是此刻本該屬於自己的二作位置,卻變成了另一個長年不來實驗室的人。
更別說三作四作了,自己名字甚至都不在上面。
「為什麼?」
「青禾啊,這麼晚還沒回去啊?」這時身後傳來皮鞋叩地的聲音,以及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許青禾猛地轉身,白大褂一不小心掃翻了桌面的培養皿。幾株精心培育的擬南芥幼苗傾覆在地,淡綠色營養液將白色的地面瓷磚也染成綠色。
「為什麼?」
陳明遠皺皺眉頭,很自然地後退半步避開污漬,金絲眼鏡下的目光不由得閃過一絲不屑之色。
「為什麼?陳明遠,你說過這是我的項目。」許青禾咬緊牙關,拳頭緊握,指甲幾乎刺進肉里,但是此刻他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你現在都不願意叫我一聲老師了!為什麼?呵呵,因為我是你的導師,實驗的負責人,也是這家公司的大股東。青禾,學術界講究資歷,社會講究金錢和人脈。」
陳明遠抽出絲巾擦了擦眼鏡。
「青禾,你不是經常跟我說你父親說過,稻子熟透前最怕暴雨嗎,我這是為了你好,你懂的!」
正說著,窗外的梧桐樹突然劇烈搖晃起來,魔都大雨總是伴隨著狂風,豆大雨滴砸在鋼化玻璃上發出噼里啪啦聲響。
許青禾目光突然注意到陳明遠左手西裝袖口下若隱若現的手錶——那是一個月前基因編輯峰會的紀念品,自己本來應該也有一份的。
突然間,許青禾感覺似乎也不是那麼生氣了,自己確實什麼都沒有。
是啊,稻子熟透前最怕暴雨,但是熟透了依然怕暴雨,會發霉發芽的。
自嘲地笑了笑,許青禾彎腰撿起那幾株擬南芥,細弱的根須脫離了營養液,猶如無根浮萍。
這株十字花科植物,是他在閒暇之餘用基因編輯手段培育的活體濕度計,葉片會根據空氣含水量稍微變換一下顏色。此刻嫩葉正泛起一點紫紅色,像極了當初畢業答辯那天他漲紅的臉,因為當時陳明遠輕描淡寫指出他數據模型的「明顯錯誤」,也更像他剛剛生氣時的臉。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
陳明遠皺著眉頭看著自己這個學生兼員工的現在這個狀態,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似乎和他預想的有點不一樣,但緊接著眉頭就鬆開了。
呵呵,都是自己人,這小子拿什麼和自己斗!
就在許青禾準備開口時,桌面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許青禾打開一看,是母親發來的一段微信短視頻。
似乎是家裡的棗園,只不過好像塌了一塊,黃土色山體像一塊撕開的傷口,雨水正沖刷著暴露出來的樹根。而自己的老爸此時正蹲在滑坡邊緣,迷彩服上滿是泥土,手裡攥著一個看不清楚是啥的東西,滿臉的疑惑之色
這時,又有一段語音發了過來,許青禾點開語音轉文字:苗苗,白天你爸撿到古董了。
許青禾無奈地一笑,老媽還是這麼愛分享,可惜此時不是回復的時刻。
長長深吸一口氣,許青禾站起身一把扯下胸前的金屬銘牌扔在實驗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我辭職!」
陳明遠愣了愣,搖搖頭露出嘲諷笑容。
「青禾,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辭職?這麼大個人了,還這麼意氣用事。算啦,你先不要急著提辭職這事,你先回去休息幾天,這段時間你也挺累的,調整一下心情再來上班。下次的課題由你全權負責,實驗室的資源任你調配。」
陳明遠暗想,這麼一個沒勢力沒背景,任勞任怨且能力出眾的「學生」,不可能就這麼輕易放跑了,至少再壓榨幾年再說,現在這樣的年輕人不多了。
許青禾對陳明遠的打算自然明白,自己已經被坑過好幾次了,這是最後一次了,餅,已經吃不下了。
「不用了,在這裡做研究我感覺噁心。」
說著,許青禾從桌上拿起筆找了張白紙,刷刷寫上幾個字。
辭職信:老子不幹了。理由:看著噁心!
許青禾寫完將筆一扔,然後走到陳明遠跟前,將紙扔在他的臉上,瀟灑走人。
陳明遠沒想到許青禾這次這麼果決,頓時臉色陰沉地說道:「青禾,你可想好了,你這一走可就沒法回頭了!」
「好馬不吃回頭草!」
「行,辭職可以,但你別忘你還有項目還沒交接完。」
「交接,交什麼接,那些沒完成的項目上反正也沒有我的名字,我只是個打雜的,不負責具體事務」
聽到這話陳明遠臉色頓時陰得能滴出水來,將那張白紙揪成一團。
「失算了,早知道就先不這麼急了!」
看著許青禾走遠,陳明遠不由發出一聲冷笑。
「哼哼,你以為你辭職了就可以了,離開我這裡我看哪家公司敢要你。」
許青禾出了實驗室門,儘管外面大風大雨,但依然讓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辭職是辭職了,至於接下來的打算,他並沒有想好。
「算了,先回家,都兩年沒回家了!」
回到出租屋,簡單地收拾一下,打電話給房東說過幾天退租後,許青禾整個人往床上一躺,什麼都不想,睡覺,等他再次醒來時天已經亮了,而且已經到中午12點了。
「看來我在實驗室泡的太久了。」
拿起手機一看,上面是一連串未接來電,除了實驗室那幾個同事的,還有就是陳明遠的,打了10來個。
許青禾二話不說就將這些人的號碼全刪了,省得看著心煩。接著又看到了老媽發來的吃飯提醒。
「是該回家一趟了」
之後許青禾在魔都玩了幾天,心情徹底放鬆下來後,這才踏上了回家的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