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村莊被一層溫柔的墨色籠罩,四下寂靜,唯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劃破寧靜。
許家小院裡燈火通明,昏黃而溫熱的燈光透過窗戶,灑在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院子裡。
飯桌上,簡單的三菜一湯還冒著絲絲熱氣,瀰漫著家常菜餚特有的溫暖香氣。
許青禾扒拉著碗裡的米飯,眼神卻有些飄忽,筷子在碗沿無意識地輕碰著。
終於,許青禾像是下定了決心,他快速扒完最後兩口飯,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故作隨意地開口,試圖讓語氣聽起來就像在討論明天天氣怎麼樣一樣平常。
「爸,媽,跟你們說個事兒。」
他頓了頓,目光在父母臉上掃過,「我準備把大梁溝那地方承包下來,種枸杞。你們覺得怎麼樣?」
話音剛落,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凝滯。
「承包?」
「種枸杞?」
許大山夫妻倆以為自己聽錯了。
「大梁溝?苗苗,你說的是那個大梁溝?」
「對,就是那兒,承包種枸杞!」許青禾肯定道。
許大山頓時咳嗽起來,臉漲得有些紅,周桂芳趕緊給他拍背,喘了好一會兒氣他才緩過來,
聲音帶著咳嗽後的沙啞:「苗苗,你知不道大梁溝那地方地是什麼地?那不是咱們家地,那是鹽鹼地,白花花一片。」
前幾天你陳叔等不到省里下來的技術員,就請了鎮上農技站的技術員來檢測過,人家拿著儀器搗鼓了半天,最後說了,是重度鹽鹼!種啥死啥,連野草都活不了!」
「我知道,我也去取了土樣,自己粗略檢測了一下,確實是重度鹽鹼地!」
「知道?!知道你還敢往那火坑裡跳?」許大山的聲調不由得拔高了,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你是不是被誰給忽悠了?哪個缺心眼的給你出的這餿主意?這不明擺著把錢往水裡扔,連個響兒都聽不見嗎。」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臉色沉了下來。兒子雖然讀了那麼多書,但社會經驗少,保不齊就被某個能說會道的人給騙了。
周桂芳更是將筷子啪的一聲拍在桌上,怒氣飆升道。
「是哪個王八蛋和你說了什麼,好啊,竟然忽悠到我們家來了,是不是不把我周桂芳放在眼裡。」
「苗苗你說,到底是誰跟你提承包這事兒的?是村里哪個長舌頭的,還是外面來的騙子?你說出來,媽這就找他去,非讓他吃不了兜著走,簡直欺人太甚!」
「你行了,這事還沒弄清楚,你發這麼大火幹什麼?」許大山雖然也著急,但還算保持著一分冷靜。
「我不發火行嗎,別人都欺負上門了,算計到我兒子頭上了,我能當沒事人嗎?」周桂芳怒氣更盛。
看著父母如臨大敵、一個焦急一個暴怒的樣子,許青禾是哭笑不得,趕緊道:「爸,媽,沒有人忽悠我,我就是自己想承包,是我自己琢磨了很久的決定。沒人慫恿,也沒人騙我。」
「真沒人忽悠你?」
夫妻倆異口同聲,眼睛裡仍然寫滿了不信。
「我有那麼傻嗎,你們兒子好歹也是碩士研究生畢業,讀了那麼多年書,基本的判斷力還是有的,沒那麼容易被人忽悠瘸了,這真是我自己的想法。」
許青禾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自信。
「可是你幹嘛要承包那塊地啊,村裡的其他地不行嗎,雖然貴點,但好歹能長出東西啊。」周桂芳還是有些許的存疑,總感覺這其中有貓膩。
「對啊。」許大山接過話頭,語氣緩和了不少,試圖理性分析。
「咱村雖說地少,但又不是沒地了,這年頭種的本就不多,隨隨便便就能承包不少的,你幹嘛非跟大梁溝那塊不毛之地較勁?」
「那地方連最能耐旱耐鹼的梭梭、檉柳、胡楊種下去都得死,更別說枸杞了!苗苗,你跟我說說,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在許大山看來,自己兒子肯定不傻,既然不是被人騙,他突然提出這麼個看似荒謬的計劃,說不定背後真有什麼他們想不到的門道。
畢竟兒子是學農業的高材生,也許聽說過什麼新技術?
「對對對,你說說看!」周桂芳附和道。
許青禾見父母態度軟化,願意傾聽,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首先我不是要在家創業嗎,這你們是支持的,但在家怎麼創業?我們家的根基就是土地,最現實的路子就是從種植做起。而我們家的幾畝地真要搞出點規模,形成產業,那是遠遠不夠的,所以要承包更多的地才行。」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父母的反應,見他們在認真聽,便繼續往下說:
「但是村裡的好地承包太貴了,而且很分散。一來承包價格高,成本壓力大;二來分布得比較零散,東一塊西一塊,將來真要做大了,管理起來非常不方便,機械化操作也困難。」
「而大梁溝那邊,雖然地不好,是重度鹽鹼地,但承包價格會非常非常便宜,能極大降低前期投入。而且很平整,前期可以省去大量平整土地的時間和資金,只要機器稍微整理一下就可以種植了。」
「其次,至於為什麼種枸杞。我查過資料,枸杞的經濟價值高,市場需求穩定且還在增長。」
「另外枸杞是多年生灌木,一旦種活了,後期主要是維護、修剪和採摘,不需要像玉米、小麥、馬鈴薯那樣年年重新播種、收割,能節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時間成本。從長遠來看,效益比種植傳統農作物要高得多,也更符合我希望能持續穩定發展的想法。」
許大山聽著兒子的分析,條理清晰,確實考慮了一些因素,但他還是搖了搖頭,指出了最核心的問題:「可是你就不怕種不活,竹籃打水一場空,這風險太大了!」
「對啊,苗苗,那塊地還是算了吧,就算再便宜,種不活也是白搭。」周桂芳也勸說。
雖然許青禾在家創業他們已經支持了,但是這種明顯是自己挖坑埋自己的行為,肯定不能支持了。
「媽,我知道這事在你看來就是拿錢打水漂的行為。但是你們放你們放心,我絕不是頭腦發熱。我之所以敢這麼想,是因為我有我的底氣。
「你們知道我之前是做什麼工作的,就是跟各種作物育種和逆境栽培打交道。鹽鹼地改良是世界性難題,但並非毫無辦法。我已經有了一些初步的想法和技術路線,經過我的改良,一定會能培育出在那塊地上成長的枸杞。」
他繼續用父母能理解的方式說:「現在我自然不會立刻就去簽合同交錢承包。至少,在我的耐鹽鹼枸杞種子沒有初步培育成功、經過小範圍試驗證明可行之前,我不會貿然行動。第一步是科研攻關,而不是盲目投資。」
許青禾手握耒耜玄樞,底氣十足。只要給自己時間,就算在月球上他都能種出糧食來,更何況是小小的重度鹽鹼地,拿捏。
看著兒子自信十足的樣子,夫妻倆對視一眼,算是鬆了口氣。
這麼看來,兒子不是被人忽悠就好。
至於最後能不能承包,不還有一個前提條件不是嗎。
新品種培育成功了,皆大歡喜。
不成功,也是喜,因為浪費了一段時間。
他們和許青禾可還有一個一年之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