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中勁風散盡,大戰也終於徹底落幕。
沙玄捂著肩頭傷口,長長喘出一口氣,臉上餘悸未消,更多的卻是滿心慶幸與感慨。
他側頭看向身側的李衡,眼底滿是欣慰。
剛才那種必死的危局,換做任何一個剛拜師的新人弟子,大機率早就慌神退縮,甚至避之不及。
可李衡明知對方功夫通天,依舊敢提刀硬上,夾縫之中硬生生幫他扳回局勢,扛住了致命壓力。
沙玄活了一輩子,見過太多趨利避害的人。
當初收徒,他本就看淡人心,只求有人繼承道統,守下啟夢山香火就夠了,從不奢求什麼真心忠義。
可今日一戰,他徹底放下了所有顧慮。
「勇往,不枉,當真不枉此啊。」
沙玄輕聲感慨,語氣無比真誠。
「我本以為此生孤身避禍,無人相伴,今日才算知道,我沙玄這一次賭對了,收你為徒,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一旁孤山子撐著地面起身,捂著胸口傷勢連連點頭,看向李衡的眼神也徹底變了。
從前他只當李衡是天資過人的後輩,哪怕有大氣運,也需要他的扶持。
剛才若不是李衡死咬著纏住黑袍人,不斷打斷對方攻勢,今日他們三人根本沒人能走出這條巷子。
但面對師父的誇讚,李衡臉上沒有半點喜色。
他心裡一點都輕鬆不起來,反而沉甸甸的危機壓得他喘不過氣。
旁人只看見他今日挺身而出,師徒同心退敵,看見他天賦出眾,膽識過人。
只有他自己清清楚楚明白,今天純屬僥倖撿回一條命。
黑袍人開始根本沒出全力,只是被狹窄地形牽制,又輕視他這個小輩,才被三人聯手逼退。
最重要的一點。
從前禍事在沙玄身上。
從《道玄經》落入他手裡的這一刻起,禍事就徹底轉移到他頭上了。
對方追殺數十年,圖的就是這本鎮山典籍。
以前找沙玄,以後找的就是他李衡。
他握著刀的指尖微微收緊,虎口的刺痛提醒著他雙方巨大的實力差距。
下次再來,對方絕不會輕敵,只會奔著斬草除根,奪回經書的目的,殺得更狠更絕。
沒有僥倖,沒有配合翻盤的機會。
一念至此,李衡不再猶豫,抬頭看向沙玄,神色無比認真。
「師父。」
沙玄見他神情凝重,微微一怔:「怎麼了?」
「黑袍人不會善罷甘休。」
李衡字字清晰,語氣沉穩無比。
「他今天退走,只是暫時收手,不是怕了我們。下一次再來,必然是全力殺局。」
「以前您一人躲禍,現在經書在我身上,我是啟夢山傳人,這樁恩怨,我躲不掉,也不打算躲。」
他目光直視沙玄,說出了自己斟酌已久的想法。
「我有一事懇請師父應允。」
沙玄斂去神色:「你說。」
「往後您和孤老,不要再隱世躲避了。」
李衡沉聲道。
「躲是躲不完的。這人追了您數十年,越躲他越凶,越躲我們越被動。」
「與其東躲西藏,終日惶惶,等著對方隨時找上門屠殺,不如我們不再退讓。」
「從今日起,我們三人不再分散,您留世坐鎮,我潛心修行變強,孤山子前輩輔助守御。」
「在我戍邊隊這熱火旗下,我們三人抱團成為三巨頭,直面這樁恩怨,一起扛下這樁殺局,誰都不再獨自避禍!」
這話一出,沙玄和孤山子同時愣住。
誰都知道黑袍人的恐怖。
數十年追殺,無數次死戰,沙玄早就被打得常年隱匿、不敢露頭。
躲,還尚且只能勉強苟活。
正面硬抗,無異於直面死劫。
孤山子臉色發白,忍不住開口:「李衡,你可想清楚了?那魔頭的修為深不可測,你師父常年避其鋒芒尚且屢屢遇險,我們三人正面死守,太冒險了!」
「冒險也得守。」
李衡眼神堅定,沒有絲毫動搖。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他要的是《道玄經》,只要經書在,他就會無窮無盡追殺。」
「與其一輩子活在逃亡和恐懼里,等著對方某天徹底找上門,把我們一鍋端,不如我們主動紮根,穩固自身。」
「我既然拜入啟夢山門,承接道統,那我就不會讓啟夢山再像從前那樣苟延殘喘、四處逃竄。」
沙玄定定看著眼前的徒弟。
少年年紀不大,可此刻眼神里的沉穩、擔當和魄力,遠超常人百倍。
他沉默良久,心中翻湧萬千情緒,有動容,有感慨,也有凝重。
他不得不承認,李衡說的,全是對的。
數十年逃避,早已讓他心力俱疲,宗門凋零,道統岌岌可危。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敵人越來越從容,自己越來越被動。
今日一戰,也讓他徹底看清——
啟夢山,終於有了能扛事的傳人。
半晌後,沙玄緩緩點頭,語氣鄭重無比。
「好。」
「便依你所言。」
「從此往後,我啟夢山不再避世苟活。你我師徒同心,共抗強敵,死守山門道統!」
孤山子見狀,也咬牙握拳:「我也跟著留守!此生與啟夢山共存亡!」
危機壓頂,三人此刻徹底達成共識。
但緊接著,沙玄話鋒一轉,看著李衡,神色嚴肅起來。
「不過,有一件事,必須先行辦妥。」
李衡抬眸:「師父請講。」
「你今日雖已跪拜認師,心中已然歸山,但終究只是私下拜師。」
沙玄緩緩道。
「你承接了《道玄經》,執掌啟夢山道統,是啟夢山唯一正統傳人,然而,名不正,則言不順。」
「黑袍人虎視眈眈,大敵當前,你必須正式歸山,入我啟夢宗門,行山門大典,正統承繼道統。」
「只有走完正統流程,你才算真正的啟夢山傳人,才算真正接下這一脈的責任與氣運。」
他看著李衡,語氣不容置疑。
「放下城中瑣事,隨我回啟夢山。」
「待你正式入山,承襲道統名分,穩固根基,潛心修煉《道玄經》,打磨自身實力,我們再正式紮根守山,直面接下來的所有殺局。」
李衡瞬間明白師父的用意。
名分!
他現在看似拜師,實則名位未定,修行未穩,手握絕世經書,卻空有危機、無自保之力。
回去啟夢山,是唯一的破局之路。
只有真正入山正統承襲道統,吃透《道玄經》,快速突破變強,他才有資格和黑袍人對峙,才有能力護住自己、護住師父、護住啟夢山。
短暫思索,李衡重重點頭。
「弟子遵命。」
「隨您回山,正統承襲道統,潛心修功,靜待來日,守我啟夢,對敵除厄!」
巷中風平氣靜。
一場死戰落幕,一場全新的前路,已然鋪開。
逃避的日子徹底結束。
從今日起,啟夢山不再苟活隱匿。
李衡將執道統,師徒共死同生。
只是誰都清楚!
真正的狂風暴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