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衡將《道玄經》貼身收好,心底那點算計利弊的心思,不知不覺淡下去不少。
最開始答應拜師,他實打實是沖著勢力人脈還有功法傳承,一筆各取所需的交易。
可看著沙玄,身為啟夢山掌教,放下一身身份身段,只求為衰敗的宗門尋一個傳人,又毫無保留把鎮山典籍交到自己手上。
嘴上說著是他有求於人,不必行跪拜之禮,但這份胸襟德行,實實在在擺在眼前。
利弊歸利弊,人心歸人心。
李衡沒有再多廢話,雙腿一曲,結結實實跪在巷子冰冷的青石板上。身姿端正,沒有半分敷衍應付。
「師父在上。」
「先前我滿心權衡得失,太過市儈。」
「可論年歲修為,論品行格局,您都受得起我這一拜。」
「往後我李衡真心入啟夢山門,承接道統,守好啟夢山,絕不食言。」
這番話說得懇切,不再是聽見好處就立刻改口的圓滑,是打心底生出的敬重。
一旁的孤山子看得怔住。
沙玄整個人也僵在原地。
活了這麼久,見慣世人趨利而來,他本就做好了和徒弟互相成全的打算,沒指望能換來這般真心。
此刻眼眶驟然發熱,眼底泛起一層水光,他連忙上前,雙手顫抖著把李衡攙扶起來,嗓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沙啞。
「好徒兒……有你這句話,啟夢山,有望了。」
這裡是城中一處僻靜隱蔽的巷子,兩邊是高高的土牆,牆角長滿雜草,平日裡極少有人過來。師徒二人剛卸下心頭重擔,氣氛才稍稍緩和。
呼!
巷子入口方向,猛地颳起一陣旋風。一股陰冷強橫的內力壓迫過來,堵死整條巷子。
空氣驟然發悶,讓人一陣胸口發緊。
孤山子臉色唰地變白,身上道袍被這股勁風扯得獵獵作響!
體內內力翻湧紊亂,險些一口血噴出來。
沙玄神色驟然凝重,立刻收斂心神!
蒼老身軀陡然挺直,渾厚綿長的內力在周身流轉,一層淡淡的氣勁護罩立刻撐開,擋在身前。
李衡也有所察覺,眼神一凜,右手握住腰間長刀,渾身肌肉繃緊,全身上下內力流轉,瞬間進入備戰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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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裹在寬大黑袍里的男人,緩步從巷口陰影中走出來。
臉藏在兜帽之下,看不清長相,只露出一雙冷得像冰的眼睛。
周身散出一股陰寒的內力氣息,和沙玄中正平和的內功路子完全相反。
他腳步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響聲。
黑袍人的目光直直鎖死沙玄,沙啞冰冷的聲音在狹窄巷子裡迴蕩。
「沙玄,躲了這麼多年,終於肯露面。」
「把方才傳給你徒弟的《道玄經》交出來,日後我便放過啟夢山一干人,若是不肯,我便把你們全都留在這裡。」
李衡心中恍然。
原來沙玄一直隱世避居,不是看破紅塵,是一直在躲避這個人的追殺。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沙玄面色冷厲,周身內力滾滾激盪。
「《道玄經》乃是啟夢山世代相傳的根本,你休想染指!這麼多年你屢次對我窮追猛打,想要搶奪傳承,今日我就算拼上性命,也不會讓你得逞。」
「不知死活。」
黑袍人懶得繼續口舌爭執,腳下猛地蹬地,身形暴衝上前,抬手便是一掌轟出。
漆黑凝練的掌力衝破空氣,帶著一股腐蝕經脈的陰勁,直撲沙玄。
「孤山子,出手阻攔!」
沙玄低喝一聲,迎了上去,雙掌內力奔涌,一掌接一掌硬撼對方攻勢。
砰!砰!砰!
拳掌相撞的巨響在窄巷內來回震盪。狂暴的氣浪四下橫掃,兩邊土牆牆皮大塊剝落,碎石泥土四處飛濺。
孤山子咬牙運轉全身內力,雙手不停變換,使出一套守勢,打出數道氣勁,想要干擾黑袍人的出招節奏。
可二人修為差距擺在那裡,他剛把氣勁送出去,就被交手產生的餘波狠狠撞回來。他胸口一悶,踉蹌後退數步,嘴角滲出血絲。
打出來的氣勁轉眼消散,起不到什麼實質阻攔,頂多稍稍攪亂對方的內力流轉。
李衡看的暗暗心驚!
兩人的打鬥顛覆了他的認知!
自己剛才只不過是以力取勝,如果真的較量下去,自己一定不是沙玄的對手!
沙玄和黑袍人就在狹窄巷子裡纏鬥起來。
沙玄幾十年內功根基深厚,招式圓融老道,防守做得滴水不漏,但只能一味被動招架。
黑袍人練的路數邪異狠辣,招招奔著傷人要害而去,掌風之中帶著侵蝕經脈的陰毒內力。
幾十個回合打下來,兩人誰都沒能重創對手,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沙玄已經漸漸落在下風。
黑袍人的攻勢一波比一波兇狠。
「你一味躲藏,修為不進反退,拿什麼護住你的經書,護住你的山門,護住你新收的徒弟?」
說話之間,一道漆黑勁氣掃過沙玄肩頭,直接撕裂衣衫,皮肉裂開,鮮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沙玄的氣息明顯亂了幾分。
站在側邊觀戰的李衡看得心頭一沉。
他過往仗著兩世閱歷,一身道家古功,同輩之中幾乎找不到對手,心裡難免生出幾分自負。
可親眼見到這一場廝殺,他才真切體會到什麼叫人外有人。
沙玄已經是世間頂尖的高手,依舊被人死死壓制。
若是沙玄敗亡,《道玄經》保不住,在場所有人,都很難活著離開這條巷子。
不能再繼續旁觀。
「師父,我來助你!」
李衡一聲暴喝,道家八大錦緞全力催動,肉身力量壓榨到極致,手中長刀嗡鳴震顫,寒光刺目。
他腳下蹬地,整個人猛衝出去,沒有花里胡哨的招數,藉著衝鋒之勢,大刀帶著千鈞之力劈向黑袍人側面。
黑袍人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沙玄身上,壓根沒把一個後輩少年放在眼裡,隨手運起內力凝出一面黑色氣盾,打算直接將來人震飛。
當!
一聲刺耳金屬交擊,李衡這一刀硬生生劈碎那層黑氣凝聚的防護。
刀勢不減,依舊朝著黑袍人身軀斬落。
黑袍人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作冷厲。
「區區小輩,也敢摻和這種爭鬥。」
他側身躲開刀鋒,五指成爪,漆黑鋒利的爪風直抓李衡脖頸,出手便是致命殺招。
沙玄想要回援,距離已經來不及。
李衡心神高度集中,腳下步法急轉,險之又險避開鎖喉一爪,手腕翻轉,長刀橫削,逼得黑袍人不得不回招防禦。
至此,師徒二人形成夾擊。沙玄正面扛住對方大部分攻勢,李衡遊走在外,專抓招式間隙尋機強攻,孤山子在後方拼著損耗自身,用氣勁微弱干擾對手。
黑袍人原本占據上風的局面,瞬間被扭轉。
他怒火上涌,周身陰勁翻湧,一記記殺招不停砸出,巷子裡碎石不斷崩飛。
每一次力量相撞,震得李衡虎口開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流,手臂一陣陣發麻,體內氣血翻騰不休。
他很清楚自己和這個老牌強者之間巨大的鴻溝,對方戰鬥泄出來的餘波,稍稍蹭到,自己就要身受重傷。
每一次出刀,每一次躲閃,都在逼迫自己壓榨身體極限,但他半步都沒有往後退。
沙玄收下他,傳下功法,給了他立足的根基。現在危難當頭,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師父獨自死戰。
三方纏鬥又是數十回合。
黑袍人被來回牽制,數次想要重創沙玄,都被李衡從旁打斷,身上黑袍也被刀鋒劃開好幾道口子。
他心裡明白,在這窄巷之內,短時間很難擺平拼死配合的師徒二人,繼續耗下去只會徒增消耗,對自己不利。
黑袍人猛然後撤幾步,拉開交戰距離,滿含戾氣的目光掃過三人。
「沙玄,還有你這個新徒弟,今日算你們走運。」
「但《道玄經》我勢在必得,下一回再碰面,我定要將啟夢山一脈徹底抹除。」
丟下這句狠話,黑袍人不再戀戰,轉身縱身一躍,踩住土牆借力,幾下翻跳,消失在巷子外側的房屋房頂之後。
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陰冷內力,終於緩緩消散。
緊繃的危機徹底解除。
孤山子渾身力氣彷佛被抽空,一屁股坐到地上,滿頭大汗,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方才那等層次的廝殺,光是承受戰鬥餘波,就幾乎耗盡他全部精力。
沙玄踉蹌向後退了兩步,抬手擦去嘴角血跡,臉色透著濃重的疲憊。方才單打獨鬥,他已經快要撐不住,如果不是李衡及時衝上來夾擊,今天大機率就要殞命於此。
李衡握著染血的長刀立在原地,巷子之中還飄著淡淡的血腥氣,風吹動他的衣擺,心裡久久不能平靜。
往日那點自負,此刻被沖刷得一乾二淨。
縱然他在同輩之中算得上拔尖,可放到偌大的天下,依舊脆弱得不堪一擊。隨便一個蟄伏多年的仇家,就足以威脅整個啟夢山的存亡。
只要實力跟不上,危難來臨的時候,便只能被動挨打,甚至連自己在乎的人和事都護不住。
一股沉甸甸的緊迫感壓在他心頭。
他必須變強。
不能停下腳步。
不然下一次強敵再來,未必還能有今天這樣僥倖脫身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