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東也在看路明非。
那是一道極富穿透力的目光，彷佛要將他的靈魂從皮囊里剝離出來，放在眼前細細端詳。
路明非覺得自己的皮膚都在發麻，那股無形的壓力越來越重，壓得他的肩膀微微發沉，但他咬緊了牙關，沒有低下頭。
對視持續了約莫幾個呼吸的時間。
比比東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膽子倒是不小，六歲的孩子，能在我的注視下站直不發抖的，你還是第一個。」
路明非乾巴巴地笑了一聲：「那個……可能是因為我比較遲鈍，還沒反應過來害怕。」
比比東沒有再追究這個話題。
她伸出一隻纖細修長的手，指尖泛著淡淡的紫色光芒，朝路明非虛虛一按。
「釋放你的武魂，讓我看看。」
那一瞬間，路明非感覺到一股極其強大的魂力探入了他的身體。
那魂力如同一張大網，將他的經絡，骨骼，肌肉，血脈全部包裹其中，任何細微的波動都無所遁形。
他心念一動，右手手背上的黑龍王紋身驟然滾燙起來。
黑色的光芒從紋身處噴薄而出，在路明非周身凝聚成一頭約莫丈許長的黑龍虛影。
黑龍虛影仰頭，無聲地咆哮了一聲。
雖然只是虛影，但那股來自上位血脈的純粹龍威依舊如同實質般擴散開來，衝擊著靜室的每一寸空間。
靜室牆壁上的魂導燈微微晃動了一下，燈光忽明忽滅，彷佛連那些魂導燈都在龍威下瑟瑟發抖。
比比東的面色在黑龍虛影出現的那一瞬間變了。
她的瞳孔猛然收縮，紫眸深處掠過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震動。
她依然坐在木案後面，姿態沒有任何變化，但路明非敏銳地注意到，她按在木案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分。
龍威如潮水般擴散，比比東感受到了那股來自武魂血脈深處的壓制。
那是一種她很熟悉又很陌生的感覺……
熟悉是因為她身為武魂殿教皇，見過無數龍類武魂，藍電霸王龍、，火龍，地龍，飛龍，每一種龍類武魂她都能從容面對。
陌生是因為眼前這頭黑龍的威壓，竟然讓她的武魂在體內生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慄。
能夠讓她體內的武魂產生顫慄，意味著眼前這頭黑龍的血脈層次，比她想像中還要高，還要古老，還要純粹。
比比東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那條盤旋咆哮的黑龍虛影上，瞳孔深處思緒翻湧。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她還年輕，還是一個在武魂殿中苦苦掙扎的少女。
她遇到了一個男人，一個讓她又愛又恨的男人。
那個男人的武魂也是龍類武魂，一條進化不完全的龍……
如果羅三炮能成功蛻變為黃金聖龍。
如果黃金聖龍能夠完全覺醒……或許，那個男人今天的成就不會比任何人差。
比比東的指尖輕輕叩了叩木案。
她的目光從黑龍虛影上移開，落在路明非身上，那張稚嫩的臉上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雖然他的額角有冷汗滾落，但那雙眼睛卻是亮的，亮的像兩顆剛被打磨過的黑曜石。
一個有趣的孩子。
比比東在心裡想。
路明非的天賦比她預想的還要出色，不僅僅是先天二十級魂力和黑龍王武魂的組合，更重要的是路明非的精神核心極其穩固。
在她的魂力探查下不但沒有崩潰，反而隱隱有一種排斥和牴觸的意味。
這說明他的靈魂強度遠超同齡人，未來的成長上限不可限量。
如果能將這樣的孩子從小養在身邊，按照她的意志培養，讓他成為她最忠實的臂膀，或許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比比東的腦海中浮現出這個念頭，她甚至在想，要不要將這個孩子留在武魂城，由她親自教導。
以她的手段和資源，將他培養成一個足以橫掃大陸的絕世強者並非難事，而她需要的，只是他的忠誠。
但這個念頭只持續了幾息的時間就被她壓了下去。
教皇的日程排得太滿，她沒有精力去親自教導一個孩子。
更何況，比比東也清楚。
武魂殿從來不缺天才，缺的是能夠在腥風血雨中殺出來的強者。
溫室里的花朵開得再艷麗，也經不起一場風雨的摧殘。
真正強大的魂師，必須從最底層的訓練和廝殺中走出來，在生死邊緣不斷磨礪自己，才能鑄就一顆百折不撓的魂核。
這個孩子需要的是鐵與血，而不是她的庇護。
「收回去。」
比比東的聲音恢復了先前的平靜淡泊。
路明非依言散去了黑龍虛影，黑色光芒如退潮般收回他的體內，重新化作右手手背上安靜的小龍紋身。
他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在比比東面前釋放武魂的壓力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那股來自教皇的魂力探查像是一座大山壓在他身上，要不是他苦撐著，早就腿軟了。
比比東沒有立刻說話，她的目光在路明非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評估什麼，又像是在做出某個決定。
路明非被她看得直發毛，總覺得這位教皇陛下看他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道還沒出鍋的菜，琢磨著是該清蒸還是紅燒。
「凰妃。」
比比東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
門外侍立的凰妃應聲而入，在比比東面前躬身行禮：「陛下。」
「帶他去初級訓練營，正常流程，不用特殊對待。」
比比東頓了頓，補了一句，「他的訓練進度每月一報，直接呈送到我這裡。」
凰妃的瞳孔微微縮了縮。
她跟隨比比東多年，深知這意味著什麼……
教皇陛下要親自關注這個孩子的成長。
這是何等的重視，放眼整個武魂殿，能夠得到這種待遇的年輕魂師屈指可數。
凰妃躬身應下，轉身朝路明非使了個眼色。
路明非會意，朝比比東微微欠了欠身：
「教皇陛下，那我先告退了。」
比比東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