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關上門，往床上一倒，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枕頭上有一股皂角洗過的清爽味道，混著院子裡花藤帶來的淡淡香氣，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泛著困意。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最後閃過的畫面是絳珠，在暮色里回頭時嘴角那個沒收乾淨的笑意。
和沈玉姬抱著玉天嬌消失在門後時那一頭如雪般的銀色長髮在燈影里拖出的光痕。
很快，路明非的意識便被睡意包裹住。
院子裡的魂導燈又亮了一會兒。
柳二龍收拾了石桌上的碗碟茶壺，端著托盤進了廚房。
沈玉姬從屋裡出來後，輕輕掩上了玉天嬌的房門，走到廊下抬頭看了看夜空。
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穹頂。
銀河橫跨天際，像一條被揉碎了的月光鋪成的河流。
夜風吹動她鬢角幾縷銀絲。
她微微眯起眼睛站了片刻。
然後也轉身進了自己那間客房，門扇合攏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木軸轉動聲。
院子裡安靜下來。
花藤上的葉片在風裡窸窸窣窣地響。
月光從雲層邊緣漫出來，灑在青磚地面上，把紫藤的葉影畫成了搖曳的墨痕。
……
次日。
晨光透過窗欞的縫隙溜進來。
路明非睜開眼睛的時候，那道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溫溫熱熱的。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了兩秒，然後才慢騰騰地坐起來。
屋外傳來清脆的金屬碰撞聲，是鍋鏟在鐵鍋里翻動的聲響，夾雜著油花迸濺時滋啦滋啦的動靜。
一股蔥油炒蛋的香氣從門縫裡鑽進來，順著鼻尖一路往胃裡勾。
路明非吸了吸鼻子，肚子配合地咕嚕了一聲。
他套上衣服推開門，晨光迎面撲來。
院子裡，沈玉姬正站在廊下的小灶台前。
她換了一身淺灰色的布衫，袖子卷到肘部以上，露出一截白皙勻稱的小臂。
她的手裡握著鍋鏟正不緊不慢地翻動著鐵鍋里的炒蛋。
銀白色的長髮被她用一根木簪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隨著她手腕的動作輕輕晃動。
晨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銀髮的邊緣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什麼古畫裡走出來的仙女……
只不過這位仙女手上沾著油星，灶台邊上還擱著一碟切好的蔥花。
路明非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沈玉姬沒回頭，但耳朵動了一下……
她顯然察覺到了有人在看，卻故意不轉過身來，只是手中的鍋鏟翻得更輕快了些。
炒蛋在鍋里蓬鬆地鼓起來，金黃鬆軟，看著就讓人食慾大增。
「醒了！」沈玉姬終於開口，聲音帶著晨起的清透感，「洗漱了就來吃早飯，柳二龍一大早就去學院那邊了，說今天有個重要會議，讓咱們自己解決。」
路明非嗯了一聲，去院子角落的水缸邊舀水洗臉。
涼水撲在臉上的一瞬間，他整個人徹底清醒了。
路明非抹了把臉，把水珠甩了甩，回到灶台旁邊。
沈玉姬已經把炒蛋盛進了粗瓷盤裡。
盤邊還擱著兩個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和一碟醬菜。
「坐吧。」
她把筷子遞給路明非，自己也在對面坐了下來，端著一碗稀粥小口小口地喝。
晨風從花架那邊吹過來。
紫藤的葉子沙沙響著，偶爾有一片被風吹落在石桌上，打著旋兒停在盤子旁邊。
路明非夾了一筷子炒蛋塞進嘴裡，鬆軟鮮香，鹹淡恰到好處，比食堂的早飯好吃了一大截。
他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好吃」。
然後埋頭扒飯。
沈玉姬看著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樣子，嘴角彎起一個無奈的弧度。
伸手把那碟醬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路明非嘴裡塞著饅頭，咕噥著點了點頭。
沈玉姬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審視。
但她很快就移開了視線，低頭繼續喝粥。
但路明非的餘光能感覺到她偶爾還是會抬眼看他一眼，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一頓飯吃完，路明非幫著沈玉姬把碗碟收拾了。
兩人並肩站在水池邊的時候。
沈玉姬把洗好的碗遞給他擦乾，手指不經意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觸感溫涼而細膩，帶著一點水的涼意，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收回去了。
沈玉姬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繼續低著頭沖洗下一隻碗，彷佛剛才那一下只是無意的觸碰。
路明非也沒說什麼，把碗擦乾摞好。
但他心裡清楚得很，這女人的每一下動作都是經過計算的。
她不會刻意地去做什麼，但所有不經意的碰觸、所有似有若無的眼神交匯，都在悄悄地拉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這種本事不是一天兩天練出來的，是幾十年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磨出來的精微功夫。
路明非不禁在心裡感嘆了一句：
玉元震這個老狐狸，派沈玉姬來，表面上是保護，暗地裡怕不是還打了別的主意。
什麼「各色年齡段的美女都有了」這種話，雖然玉元震沒明說，但路明非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那老頭兒腦子裡盤的是什麼算盤。
又是柳二龍又是沈玉姬。
一個御姐一個凍齡美人。
還都是單身，這待遇說出去不知道要讓多少魂師界的年輕小伙子羨慕得牙痒痒。
想到這裡路明非就忍不住在心裡笑了笑。
收拾完畢，路明非背上他那個空蕩蕩的小布包出門去學院。
她朝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叮囑：「中午回來吃飯，我給你做。」
路明非回頭應了一聲好，轉回身走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被人做飯投餵的感覺，確實比一個人啃乾糧強太多了。
上午的課是李老師的魂力理論，講的是魂力在經脈中的執行路徑和不同屬性的魂力對武魂形態的影響。
路明非依然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
玉天嬌坐在路明非旁邊，絳珠坐在玉天嬌的另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