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體已經朝那個方向轉了半圈，隨時準備起身衝過去。
但下一秒，他又停住了。
因為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小孩在笑，小狼崽在搖尾巴。
那個畫面里有某種非常原始、非常安靜的和諧，像是兩株相鄰的植物在同一個陽光下發芽時互相觸碰了一下葉片。
他身旁另一個成年猿人也看到了這一幕。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
他看了一眼那個握著石刃的同伴，然後把自己的手從腰間的骨刀上鬆開了。
兩個成年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對視了一眼，然後幾乎同時重新低下了頭，繼續做手裡的事。
周圍的直立猿人剛開始看到這一幕後，幾乎全部是先是心中一驚。
雖然他們一直在和狼狗族群合作，但是還從未如此親密的接觸過。
現在他們的孩子和狼狗的孩子，竟然完成了一次親密接觸。
在發現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的時候，他們這才長出了一口氣，放鬆了下來。
營地外圍的狼狗群里，一隻成年母狼狗也抬起了頭。
她嘴裡還叼著一塊肉，目光越過空地，越過灌木叢和圍欄間隙，準確地落在了那兩隻小狼崽身上。
她看到那兩個直立猿人小孩的手正按在自己幼崽的頭頂上。
她的耳朵轉了轉，尾巴在地面上掃了一下，然後重新低下頭，繼續吃她的肉。
小狼崽的尾巴尖還在搖。
那兩個小孩的手沒有收回去。
火堆上方的煙混著油脂的香氣升上夜空，把火光和影子的邊界揉成一片暖融融的模糊色塊。
龍國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徹底沸騰了。
所有先前的嘲諷、擔憂、焦慮和緊張都在這一瞬間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容不下任何其他內容的狂歡浪潮。
「歷史性時刻！！！！！！」
「你們看到了嗎？？那個直立猿人在摸小狼狗的頭！！」
「那兩隻小狼崽搖尾巴了！！狼搖尾巴不就成狗了嗎？！」
「這不是合作了！這是在交朋友！！兩個物種真正的第一次握手！！」
「那個小猿人的手摸在狼崽腦袋上的時候我眼眶直接濕了……」
「所有成年狼狗和猿人都看著但誰都沒有阻止！！！他們都在看但是誰都沒有動！！！」
「我哭了我真的哭了這比拿第一還讓人激動啊！！！」
龍國官方直播間的主持人陳誠坐在鏡頭前，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整整一個調，語速快得像是在搶時間：
「各位觀眾朋友們！各位觀眾朋友們！！我們正在見證一個歷史性的時刻！」
「這不是直立猿人和狼狗之間第一次合作獵食，也不是第一次領地被共享——！」
「這是第一次，兩個物種的幼崽在沒有成年個體引導的情況下，自發地完成了親密接觸！」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小狼崽的尾巴豎起來了——這是犬科動物表達信任和友善的最直接訊號！」
「而兩個直立猿人小孩完全沒有表現出攻擊性！」
「這一瞬間證明了，狼狗和直立猿人之間的共生關係，已經從『互利』轉向了『親密』——這是兩個物種真正意義上的共生關係形成的關鍵節點！」
「我們正在見證——」
他停頓了一瞬，然後說出了那句他自己都覺得分量重得壓手的話：
「一個全新共生文明的起點。」
龍國指揮中心裡，裴參謀的茶杯懸在半空中，杯沿距離嘴唇還有兩指遠。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將近十秒鐘，整個人一動不動地盯著主螢幕上那兩個小孩和兩隻小狼崽的靜態畫面。
然後他長長地、極緩地撥出一口氣。
「實在是太令人震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畫面中央那兩隻矮趴趴的、正在啃骨頭的小狼崽身上。
它們被兩隻沾著炭灰的小手摸著腦袋，尾巴一下一下地搖。
火光把所有的影子拉長、揉碎、重新編織在一起。
灰色的、暗褐色的、淺棕色的、被篝火映成暖橘色的人形輪廓。
全都在同一片地面上交錯重疊，分不清哪裡是毛髮的邊界、哪裡是皮膚的邊緣。
營地中央的那堆篝火還在燒。
火光映照之處，狼狗與人的影子連成了一整片。
時間飛逝，史前世界的日升月落重複了十五次，草木在晨露和暮色之間反覆浸染。
河流的水位在季節性的降雨中微微上漲，又隨著晴朗的天氣緩慢回落。
一切外在的自然節律都在照常執行，唯一不在軌道上的，是那場本應如約而至的總攻。
按照喬尼納·彼樣和岡坂日川最初的計劃——一個月的時間，足夠劍齒虎叢集和短面熊叢集分別從北部和東部抵達預定位置。
然後兩股力量同時向狼狗勢力範圍的核心區域發起衝擊，形成毀滅性的兩面夾擊。
為此他們各自投入了自己唯一一次的干預許可權，將分散在遼闊土地上的獨行猛獸強行聚攏到了一起。
前半個月的時間，讓它們先站穩腳跟。
此時後半個月的時間也過去了。
劍齒虎確實到了。
短面熊也確實到了。
它們從各自的出發地一路推進，跨越了草原、丘陵和森林過渡帶，跋涉了成百上千公里的路程。
最終如計劃中那樣，在狼狗勢力範圍的北端和東端同時完成了集結。
兩股力量合圍完成。
然後它們發現自己面臨著一個始料未及的問題——已經捕獵不到狼狗了。
從第一波衝擊之後，狼狗族群就全面收縮到了直立猿人營地外圍的核心地帶，由散點分布變成了緊密的團塊結構。
它們不再在領地邊緣單獨活動，每一次巡邏都是以群體為單位，哨位之間相隔極近。
只要任何一處遭遇襲擊，周圍的狼狗和營地里的直立猿人會在極短時間內同時趕到。
劍齒虎嘗試過三次突襲。
第一次，目標是一群六隻狼狗組成的巡邏隊。
劍齒虎剛剛從草叢中撲出，狼狗們就同時散開轉向，壓低身體發出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