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它比肉更「實」,一小口咽下去之後,胃裡就開始有那種緩慢的、持續下沉的飽腹感。
吃同樣分量的野果,那種飽腹感最多維持半個時辰,但這碗麥粥喝下去之後,一直到天黑他都沒有再覺得餓。
他坐在火堆旁邊端著那隻陶碗,喝得很慢。
火光照在他臉上,他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那半碗粘稠的淺黃色糊狀物,又抬頭看了看遠處正在暮色中合攏的草原線,然後把碗沿湊到嘴邊,把最後一口麥粥喝乾淨了。
他用手指把碗壁上粘著的殘渣刮下來抿進嘴裡,放下碗,看向那個帶麥穗回來的年輕採集者,點了一下頭。
那一下點得很重,像是把某件事確認下來了。
第二天,他們去了更多的地方。
更多的人分散開來,沿著溪流的方向走了更遠的路,在草原邊緣的坡地上、在河灘的石縫間、在一片被火燒過的空地邊緣,找到了更多同樣的金黃色麥穗。
它們不像野果那樣集中生長,而是零零星星地散落各處,但每一株麥穗上的顆粒都飽滿、結實、帶著那種能夠撐住一整天的厚重潛力。
首領蹲在那些麥穗旁邊看了很久,用石刃挖了一株完整的麥子,連根帶土捧起來,仔細看了根須的長度和走向。
他在那片被火燒過的空地邊緣站了更久,看著那片黑褐色的灰燼土地上,麥子的長勢明顯比別處的更加旺盛。
他開始考慮遷徙。
營地已經在這裡駐紮了很多年了。
帳篷的位置、火堆的形狀、通向水源的路徑、岩壁上那些刻痕——所有的東西都已經被走成了固定的軌跡,閉上眼也能在營地里走個來回。
但首領看到的那片平原比這裡更開闊,泥土的顏色更深,河水流過的痕跡更寬,而且那些被火燒過的土地上長出的麥子比別處密了將近一倍。
他開始和部落里最年長的那幾個人比劃溝通。
他的手指指向遠處那片平原的方向,然後做了一個用石刃翻土的動作,然後握拳、鬆開、再握拳——那是播種和收穫的手勢。
老獵手們圍坐在火堆旁邊聽著,火光把他們臉上的皺紋照得忽深忽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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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皺了一會兒眉,有人安靜地想了一會兒,然後一個接一個地開始點頭。
他們用了幾代人才把這片營地建起來,但他們也知道,營地之外還有更遠的地方。
遷徙在一個月後完成。
新的營地位於平原中央略偏高的位置,視野開闊,四面通風,不遠處就有一條終年不斷流的河。
營地的木樁被重新立起來的時候,狼狗們蹲坐在旁邊看著那些熟悉的手勢和動作在新土地上重複。
它們很快就適應了新的邊界,用氣味標記重新劃定了巡邏路線,在幾天之內就把新營地的氣味輪廓布滿了整片平原的入口地帶。
清理出來的第一塊耕地就在營地東側。
那塊地不大,大約相當於兩個野豬圈拼接起來的面積。
猿人們用石刃翻開了最上面的一層草皮,把草根和碎石挑揀出去,用手掌把土塊拍碎、平整,然後在上面劃出了一道道淺淺的平行溝。
他們把之前搓下來的麥粒均勻地撒進那些溝里,再用指腹把土重新蓋上去,按平。
整個過程比狩獵安靜得多,不需要呼喝聲,不需要長矛和火把,只需要彎著腰,用手掌和膝蓋來完成。
幾場雨過後,第一批幼苗從土裡鑽了出來。
它們比周圍的野草長得更快、更整齊,顏色是一種幾乎發亮的青綠色,在晨光里整整齊齊地朝著同一個方向立著。
首領蹲在田壟旁邊,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株幼苗的葉片,指尖在葉面上緩緩划過,像是在測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站起來,沿著那片正在生長的綠色看了一圈,然後轉身走了。
他沒有摸第二片葉子。
不需要了,那一下已經確認了他想知道的事情。
這片土地會養他們的孩子,而他們會養這片土地。
麥田帶來的新問題,出現在幼苗長到大約兩指高的時候。
草原上那些嗅覺靈光的野獸很快就發現了這片密集生長的嫩芽。
鼠兔成群結隊地從地洞裡鑽出來,貼著地面啃食那些剛展開的葉片;一種體型更大的穴居動物在夜間挖開泥土,把整株幼苗連根拖走。
第一天少了幾株,第二天少了一排,第三天邊緣處被拱出了一片巴掌大的空缺。
首領站在田壟邊緣看著那些被連根刨翻的土坑,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營地的方向走。
他走到營地入口處,蹲下來,看著那隻體型最壯實、吼聲最沉的看門犬,做了幾個手勢:指它,指麥田,指那些被拱開的土洞,然後做了一個驅趕的動作。
那隻狗站起來了。
它沿著田壟的邊緣走了半圈,在幾個關鍵的位置停下來嗅了嗅,然後在麥田的四角各趴了一會兒,耳朵始終維持著轉動的狀態。
當天夜裡第一隻鼠兔沿著固定的路線鑽出地洞、朝麥田移動的時候,它趴在最靠近它的那個角落,前肢微微壓低,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持續而均勻的低沉低吼。
那是完全不同於攻擊性咆哮的另一種聲音——更平、更穩、更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存在。
那隻鼠兔停住了,左右看了看,然後退回了洞裡。
一整夜過去,麥田沒有再損失任何一株幼苗。
從那天起,看門犬的工作清單里多了一項:麥田。
白天它們趴在田埂邊緣的高處,耳朵半垂著,偶爾站起來沿著邊界走一圈,重新留下氣味標記。
夜裡它們的瞳孔和遠處的篝火形成一種對應的亮光,在月光下的麥田邊緣拉出一道由低吼和反射光組成的巡邏線。
入侵者被吼聲逼退的次數越來越多。
那些鼠兔和穴居動物開始學會繞開這片區域走,因為它們知道——那些褐色身影是會叫的,而且它們從來不睡覺。
而另一個變化,發生在飯點。
麥子越來越多。
收下來的麥穗被晾乾、搓粒、儲存進陶罐里。